第2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戌时急雨浇过,夜风蓦地冷了下来,窗牖没来得及掩严实,呼呼的一阵风灌满整间绣房,那股冷不似冬日刺骨,却带着雨水浸透后的湿凉,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夏芙打了个哆嗦,不由地抱住胳膊,慌忙往帘帐内钻去。
程明昱跟在她身后不远,瞥了一眼她纤弱的背影,再度转身将窗掩紧了些。
东窗下的银釭已灭,屋内仅屏风处燃了一盏葛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纱罩,晕成一团柔和的暖色,在屏风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程明昱平日在自己屋里是从不用这种灯的,他习惯了明亮的烛火。但此时此刻,这盏葛纱灯光线晦暗不明,恰恰应了这屋里两个人的景。
他照旧来到盆架前净手,准备妥当,这才掀帘而入。
帘后是更暗的一片,夏芙的身影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折腾,像是在铺整被褥。程明昱立在帘帐处等她,也没往她的方向看。
半晌,那边传来她难为情的一声,“家主,我夜里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斟酌了许久。
说完夏芙垂下眸,极为不好意思。
这话意味着什么,两人皆心知肚明。
程明昱的神情没有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意外。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声线仍旧平和,只是尾音比平日多了些微沉的哑意。
夏芙得到他的回应,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温温吞吞嗯了一声,掀开褥子,慢慢躺进去。
这是一床秋褥,薄薄的一层,用锦缎缝制,里面塞了些蒲绒,那是蒲棒上附着的绒毛,晒干后蓬松柔软,轻得像没有份量,保暖却极好。过去夏芙没用过这么好的褥子,这是搬来听雨阁,长房给预备的。
躺好后,她便闭上眼不说话了。
账内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遮掩那份难以言说的局促。
那厢程明昱修长的手指搭在衣领,缓缓解开纽扣,过去同寝时,他只松一松腰封便和衣而入,里面的中衣始终是齐整的,今日既要盖褥子,外袍披着便太累赘。
好在被褥轻软,也不觉得份量重,只是如此一来,二人挨得更近了,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处,辨不清谁是谁的。
夏芙闻得一股松木般的味道,干净清冽,却又因裹在这床褥子里而变得温热起来。
当然不适应,也很尴尬,好似回到了最初,视线各占一方。
.........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也很混沌,她自始至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翌日晨起,夏芙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在枕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揉着酸胀的腰身,慵慵懒懒地来到梳妆台坐下。
待要对着铜镜给自己梳妆,忽然瞧见唇珠下似黏了一粒血珠,夏芙愣住了,抬手抚了抚,又往舌头一舔,果真舔出一抹铁锈般的腥味,夏芙浑身一僵,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恍惚间,昨夜最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了上来,燥热的帐内,翻涌的潮水,她攥着他的手,狠狠咬下去时牙齿陷进皮肉的触感,还有他在耳边那声闷闷的痛哼。
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冒了出来,夏芙绝望地闭住了眼。
天爷呀!她这是干了什么勾当!
她怎么可以咬他,她连程明佑都不曾咬过。
夏芙双手捂住脸,只觉得脸颊烫得像要着火,又羞又躁,急得直跺脚。
这回与先前数番丢脸不可同日而语。她伤了人,她伤了他!
外间传来脚步声,是老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梳洗。帘子一掀,老嬷嬷便瞧见夏芙捂着脸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着寝衣,窈窈窕窕的肩背微微佝着,像个做错了事正耍性子的小姑娘。
老嬷嬷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二奶奶,时辰不早,叫奴婢们伺候您梳洗吧。”
在下人跟前,夏芙不想失了体面,转身过来,脸上堆起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有劳嬷嬷。”
丫鬟们手脚麻利,替她梳头净面,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又伺候她用了早膳。一碗红枣粥喝下去,夏芙才觉得慌了一早上的心稍稍定了些。她坐到东窗下的书案前,铺开纸笔,打算写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