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哭笑不得,摇头道:“那你看吧,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丫鬟们穿行其间,陆续给各桌上菜斟酒。
很快八仙桌上了十来个菜系,然真正吃席的却没几个,太太们均不在此间用膳,年轻后辈们便没了约束,大多都挤去廊庑或窗下围观程明昱去了。
可惜到底没能安安稳稳吃上菜,夏芙被周身莺莺燕燕吵得脑仁疼。
“家主身上穿着的是月玄锦吧,听闻这是太湖边独有的‘秋玉蝉’所产,可金贵着呢。”
夏芙出生金陵,月玄锦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所谓月玄锦是因色彩如月华流转、质地轻玄如烟而得名。用的正是秋玉蝉所产的丝,此蚕一年只养一季,仅在白露后、霜降前的三十天内吐丝,蚕丝天然呈淡墨青色,比寻常蚕丝细三分,却强韧两倍。一亩桑田所出蚕丝,仅够织一尺面料。
面料难得,做工更难得,需织工三人同时操作一架花楼机,历时百来日方能完成一匹,织成后,用玛瑙砑石反覆碾压三十九遍,使面料呈现出瓷器般的温润光泽。最后用沉香、檀香、龙脑香三味香料混合,微火慢熏七日,让香气渗入丝缕,可经年不散。
素日有金银百两,换月玄一寸的美名。
姑苏的富贵人家也只敢用月玄锦做耳坠指环或头饰之类,而家主却可随随便便整一身穿上。
夏芙当然没用过月玄锦,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偏首望过去,便见正厅的廊下立着一人,他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孤松停云,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
大约是他光华太盛,众人皆不由自主被那身气度所引,反倒无人留意他穿的是什么衣裳。只见程明昱抬袖举杯,与族人祝酒,一开口满座屏息,那嗓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平缓而有力。
隔得太远,他仿佛矗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夏芙一时恍惚,实在难以相信,昨夜就是这个人在自己身子里那般凿,她双腿蓦地发软,心头涌上一阵极度的不真实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旁关于他的话题仍咻咻不绝。
“家主如此才貌,孑然一身实在可惜,我娘家陈郡谢氏之女,一直属意家主,府中长辈有意提亲,念着家主的誓言迟迟不敢来。”说话的是十二房一位媳妇。
孟氏笑着接话,“别说外头的世家贵女,就咱们隔壁庞家的大小姐,年过二十还不嫁,可不是眼巴巴盯着咱们家主么。前不久的七夕夜,庞大小姐借口给大伯母请安进了府来,悄悄便摸去了家主必经的游廊,若非家主身旁被围的跟个铁桶似的,庞大小姐的花灯便要送到跟前来了。”
十二房的肖嫂子险些笑出声,“她也敢?不怕被明澜长公主的人捉住,打她个落花流水。”
孟氏失笑,拉着她低低地说,“说到长公主殿下,我听闻她曾当众放话,若能与程郎春风一度,便是做鬼也风流。”
“咳咳...”
孟氏发觉自己说完,身后的夏芙猛呛了几口,
“芙儿,你怎么了?”
夏芙握着一盏果饮,腿根子打软,扶着桌案笑得腮帮发硬,“没什么,方才喝得太快,呛住了。”
孟氏自然没多想,接着回身与肖嫂嫂唠嗑去了。
“哎,家主这般的男人,不是一旁人能肖想的....”
夏芙这边手中杯盏摇摇欲坠,听得那些坊间传闻,头皮一阵发麻。
万望家主守住誓言,莫再续娶,否则她真怕自己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一场围观并未持续太久,程明昱只露面与诸人祝一杯酒便忙去了。
他离席后,场面热闹起来,诸位纷纷回席,踏实用膳。
八月中秋,自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十二道大菜过后,正中被呈上一盘个大肥美的大闸蟹,看数量,每人有两只,已有手快的姑娘飞快拨了两只在自个碗里。
眨眼工夫,夏芙这一桌只剩四只。
大闸蟹虽不罕见,品质却有高低。程家堡的大闸蟹可是府上管事自淮南用快船连夜运来,品质为当世之最,外头买不到,今日中秋家宴,大家伙赶来吃席,可不就是贪这两只肥美的大闸蟹么。
孟氏的小姑子程明佳见嫂嫂迟迟不动筷子,眼巴巴道,“嫂嫂,你怀着孕,吃不得螃蟹,不如那两只给我吧。”
孟氏过去最馋这一口,怎奈如今怀着孩子,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她咬着牙移开视线,“你吃一只,芙儿吃一只。”
“我不用了。”夏芙心里也盼着个孩子,如何能碰这等大寒之物,不仅不要孟婧那两只螃蟹,反将自己那两只,一只舍给了程明佳,另一只给身侧十二房那位肖嫂子。
程明佳见状,也不等孟氏吩咐,自顾自将她那两只给拨过来,孟氏见状,急骂道,“你少吃些,可别回头闹肚子,被婆母责骂。”
孟氏更担心婆母责她没能看好小姑子。
程明佳已吩咐身后丫鬟为她钳蟹肉,顾不上理会孟氏,孟氏无奈地朝夏芙耸耸肩。
一顿午宴吃得尽兴,宴后,丫鬟婆子撤了席,又将格栅移开,好给奶奶太太们看戏。
夏芙原还等着望归亭,怎奈程明佳果然凉了脾胃,腹内凉凉作呕,闹出不少动静,吓了孟氏一跳,一面吩咐人去备姜汤,一面着人搀着她往偏处送。
夏芙见她焦急,只得将人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着她。”
孟氏怀着孕,也不好擅动,坐在圈椅,巴望夏芙背影,“芙儿,辛苦你了,实在不成,叫婆子送回家里。”
“放心吧。”
夏芙携人至长宁堂东侧一处水榭,丫鬟也火急火燎送来了姜汤,喂人服下,然程明佳依然没有好转,只得安排两位婆子一个丫鬟送她去府医处,夏芙原要跟去的,刚走出廊子,迎面遇见一位面熟的嬷嬷。
那位老嬷嬷抬抬手,安排身侧一大丫鬟送程明佳过去,随后来到夏芙跟前,屈膝纳福,
“二奶奶,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夏芙当然认出她是周氏身旁的嬷嬷,只是仍不放心程明佳,嬷嬷笑道,“不必担心,您随老奴来便是。”
夏芙随老嬷嬷绕过几条长廊,自角门进了荣华堂。不走正门,只从后堂口子迈进明间,再绕进西次间内的碧纱橱。
只见大太太周氏盘腿坐在一张象牙榻上,跟前摆放一张四方小几,十几样精细的小碟陈列其中,正吃得津津有味。
夏芙先行了一礼,旋即含笑上前问她老人家,“大伯母,您方才没吃正宴吗?”
周氏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光顾着与人说话去了,没吃多少,来,我见你也没吃多少,你与我一道加餐。”
夏芙一愣,嗔笑道,“您怎么知道我没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