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晴好,萧卫承不再安养,命令队伍继续向西北进发。
时飞和楚闻都反对,可萧卫承不听,一声令下,队伍只能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逢春半躺在马车里,颠得不舒服。萧卫承便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懵懵的,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天地一片枯黄,八百里黄沙漫天,简直不在人间。
萧卫承扶着她坐好,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不经意般问,“我们的孩儿若是诞生,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逢春懒得理他,从包袋中抽出一根肉条慢慢吃,只当消耗时间了。
萧卫承凑过去,拿走她的肉干,“就叫他阿善,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不好,我不喜欢。”
她忽然想起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便道,“武姜寤生,厌恶这个儿子,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来表达自己的憎恶之情。我也不喜欢这个孩子,那不如给他取名为恶?”
“瞎说。”萧卫承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我的意思是,取名为臻,字善,男女皆可用,怎么样?”
“萧臻,萧善?”逢春撇嘴,“什么烂名字。”
掌心缓慢摩挲着她的小腹,萧卫承想了想,说,“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冠你的姓。洛臻,洛善。”
逢春自己念了念,觉得蛮顺口,“这比萧臻萧善好听多了。”瞥他一眼,她哼一声,“这说明你的姓很烂。”
萧卫承不置可否,把头抵在她头顶,慢慢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晚上,扎营休息,篝火燃得很旺,照亮大片的沙尘。
萧卫承静静站在篝火旁边,远处飘来饭菜的香味,时飞喊他,可以吃饭了。
他转头看过去,逢春大咧咧坐在石头上,正把肉干和炊饼分给旁边的人,一边吃一边说笑。
楚闻把做好的饭菜分好,看萧卫承还站着,便小跑过来喊他。
他低眸,手腕上那串檀木的手串格外刺眼。
顿了顿,他将手串解下,看也不看,径直丢进了火堆之中。
楚闻正看见,微微一怔,“……侯爷?”
萧卫承淡淡一笑,向逢春那边走去,“走,吃饭吧。”
饭食简单,还没有逢春的干巴炊饼和干巴肉干好吃。众人叽叽咕咕,逢春干脆把肉干和炊饼都分给他们算了。萧卫承横一眼,下属们一哆嗦,都不敢去拿。
逢春瞪他一眼,把包袋打开堆到他们身前,“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众人瞅瞅萧卫承的脸色,见他虽不满,但也没有阻止,纷纷欢呼着分走了。
几个爱唠叨的,纷纷喊着多谢夫人,萧卫承本来不开心,听见他们这样喊,篝火映出的亮光里,也慢慢勾起了嘴角。
月西沉,夜深,逢春近来越发吃饭累,每次都要早早睡下。
这一晚,萧卫承走进帐子,却拦住她躺下去的动作。
他扯下手腕上的皮筋,“这东西怎么绑头发的来着,好青青,你再给我绑一次,可好?”
逢春嫌弃而鄙夷,“都要睡觉了,绑什么头发?神经病啊。”
五指向外撑开那只皮筋,萧卫承看了看,问,“青青,你家乡是在何处,为何我找不到有这种特产的地方?”
逢春沉默,站起身,她从他手上接过那只皮筋,“要扎头发就扎头发,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
她还是不愿说。萧卫承低眸笑了笑,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依着她的性子坐下来,把发簪取下,头发散开。
逢春凑过去,五指轻轻梳拢,慢慢地把他满头的乌发尽数握在手里。
指尖划过头皮,细微的痒和麻如电流钻进萧卫承脑子里,让他不由自主呼吸紧促,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声沙声在外崩腾,萧卫承忽然叫她,“洛逢春。”
逢春一愣,他一向叫她“青青”,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平静中用本名唤她。
“逢春。”他又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我死了,你会陪我去死吗?”
拢好了头发,逢春撸下皮筋,“你死我开心的很,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死?”
“真的吗?”
他没由来问这一句,逢春只当他是挑衅。手上三两下把头发扎好,她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废话,我天天盼着你死呢,你死了之后我要去哪里潇洒都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唇边浮上来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逢春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理他,蹬掉鞋子爬上床去睡了,萧卫承转身看过去,她已经闭上眼睛,身躯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着。
长夜寂寂,他吹熄了灯火,兀自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到天亮。
翌日,车马继续向前。
这一程,风沙飞扬,花谢水残,他再也走不到终点了。
建元二年夏六月,北境传来噩耗,镇国侯昭武将军萧卫承于萧关遇害身亡,年二十六。镇国侯夫人悲伤过度,七日后殉情而死。
帝震怒,发兵剿贼八百里,自此,萧关十年内再无匪贼。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