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雪点头,“兄长放下,我不会连累江家人。”
江延川蹙眉,“在你心里兄长已经变成那等只会隔岸观火之人了吗?”
江行雪忙道,“小弟不敢。”
江延川抬手,示意松青不必跟着,而后自己转动轮椅,“上一次你晚饭未用便匆匆冲出去,至夜方归,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姑娘去了一趟镇远侯府,是吗?”
江行雪沉默。
看他如此,江延川笑着摇了摇头,“你大概以为我会阻拦你。但是阿雪,我是你的兄长,我不能不多问一句。你知前路坎坷,知萧卫承难缠,饶是如此,仍然要为了那个姑娘孤身犯险吗?”
江行雪不假思索,“是。”
江延川问,“你不后悔?若是日后为了这姑娘生出诸多事端,你会不会责怪现在冲动莽撞的自己,会不会怪罪那个姑娘这时候这样扰乱你的理智和决心?”
江行雪神色不变,“不会。兄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选择,我自己承担。逢春并不知晓我会去寻她,我更不会把自己强加于她的意愿变成日后责难她的借口。”
江延川看着他,乌云已经压到最低,庭院中修竹伴着风瑟瑟而响,枝叶飘摇。他忽而一笑,道,“要下雨了,让松远多备一辆马车。”
江行雪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多谢兄长!”
摆摆手,江延川看他着急忙慌,又补充一句,“你嫂嫂备了午饭,等你们回来。”
江行雪脚下一顿,低头一瞬,继续大步往外赶去。
张德晏目送江行雪的身影匆匆消失,不禁愕然。江延川看见他,不好意思道:“镇之,是阿雪怠慢你了。”
张德晏一笑,“伯远兄这是什么话,我同芥舟的关系怎会芥蒂这些。”走过去推动轮椅,张德晏问:“不过……我怎么没听芥舟说过,他有一个如此在乎的姑娘?”
江延川垂眸,面上淡淡一笑,“是阿雪遭难时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他上心些也是自然。”
张德晏哦了一声,问:“伯远兄说芥舟去了镇远侯府?”
江延川点点头,“松远说二人不欢而散。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然,镇之你该会知道的了。”
张德晏低低嗯了一声,没接下话。推着江延川走到院门外,张德晏将轮椅交给松青,拱手告辞。
一路垂首走出江府,眼见乌云密布阴风滚滚,小厮劝他快快上马车启程回家。他没应声,回头看了一眼江府大门,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难怪之前江行雪说要将萧卫承的训兵哨子交给他,却到如今迟迟未将东西送来。现如今,张德晏想,他大概是知道那哨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只是……江行雪,江芥舟,你如今竟也变成那等为一个女人便蒙蔽双眼的庸俗之人了吗?
天际昏黑一线骤然闪白,而后雷声滚滚,隆隆震响。他抬头看过去,今天怕是要下一场大雨。
禁庭深,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逢春跟在魏清颜身后,远远看过去,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来气。
这就是皇宫,乌云密布下的皇宫,这座皇城简直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预备将每一个进入它的人都吞下肚去。
逢春捂住胸口,忍不住向魏清颜道:“魏风仪,可否走得慢些,我未吃早饭,有些累。”
魏清颜冷眼瞥她,“洛姑娘的意思是,要太后娘娘等着你吗?”
逢春一梗,心想不想慢就不慢,这样呛人干什么?抿嘴,她扬脸一笑,“不敢。”
魏清颜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速度只快不慢。逢春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后来就只能小跑着,等到了太后住的地方,已经气喘吁吁,面上潮红。
魏清颜丢下一个轻蔑的目光,便进去禀告。逢春见她走了,捞起裙子就在台阶上坐下,大口大口喘几下,来缓解身体的不适。
很快,逢春还没平复下来,脸色的潮热还没褪净,宫人便将门打开,“洛姑娘,太后娘娘宣你进殿。”
逢春拍了拍脸,提起裙子微微一笑,大步朝殿内走去。
正殿巍峨广大,一只紫金瑞兽香炉袅袅地吐着岚烟,一室幽暗寂静。逢春心想,如今天色阴得这样厉害,这里怎么不点灯?
正思考,忽听内间一声冷冷呵斥:“放肆!太后娘娘宫闱,岂容尔等肆意环视!”
逢春一懵,还没反应,腿上猛然一痛,已有一个小太监执着长杖狠狠砸在了她腿上。疼痛剧烈,逢春痛呼一声,整个人跪扑在地。
眼泪在眼眶打转,她知道这是他们故意,别说她刚刚乱看了,就算她礼节周到,也少不了这一遭。好在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把眼泪抹掉,她就势伏在地上,“草民愚昧,无意冒犯太后娘娘,望太后娘娘恕罪!”
殿内依旧死寂,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钟表滴答声,一下一下,阴森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房门琉璃窗上光影一闪,漏出昏黄的烛光来。而后吱呀一声,几道轻缓的脚步声交错着响起,一缕馥郁甜腻的芳香自宫殿深处幽幽飘来。
一阵窸窣的动静,殿内逐渐亮起来,逢春听见上首不远处有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她撑着地,小心地把头抬起。
萧令妤慢悠悠看过去,见她低眉顺眼不敢抬眼看,轻笑一声,“怕什么?哀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
魏清颜便又呵斥,“近前来!”
逢春应了声是,忍着腿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站在东阁巨大的花枝灯下,垂手静立。
萧令妤问,“叫个什么?”
逢春道,“回太后娘娘,草民姓洛,叫洛逢春。”
“何方人氏,而今几何?”
顿一顿,逢春老实回答,“蜀中人,而今……十八。”
萧令妤淡淡哦了一声,道:“既然是阿承要要你,哀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你既然是阿承第一个女人,那哀家少不得要多上些心。”
逢春一愣,怎么?
“来人,带她去内殿,仔细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逢春愕然抬头,迎面看见窗边紫檀雕花罗汉床上一位砖红色华丽宫装的贵妇人正温和笑着看她。而她那温柔婉约的眼睛里,却是冷冷的鄙夷与不屑。
身后脚步声渐起,一回头,只见三四个老嬷嬷已经带着工具站在后面。
看见盘子里那些东西,逢春脸上一白,古代人的检查,用那些东西……会死人的吧?
脚下一软,她慌忙跪在地上,“太后娘娘!草民、草民如今身上不方便,怕是不能……”
殿内,魏清颜忽然开口,“娘娘,听闻,侯爷已经与她同房了两夜,房中被褥都换过一次了。”
萧令妤脸色微变,话里也夹了一丝寒意,“是哀家忘了,那便罢了。”
几个老嬷嬷离开,逢春心里长出一口气。正要谢太后宽宏,却听她又说:“一个连侍妾都算不得房中人,着实是哀家过于忧虑了。只是这等没规矩的人,确实不该送到哀家面前碍眼。”
逢春心内疑惑,不是她要她必须来,不来就是抗旨死罪的吗?
殿外雷声炸响,轰隆一声里,魏清颜两步走近逢春,抬手就抽去了她头上发簪。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面见太后娘娘竟如此形容不整,以下犯上,该当一罚。入太后宫殿藐视宫规,行动粗鲁,该当二罚。来人!速速将她拖至庭院,在莲花佛图上跪满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逢春瞪大眼睛,震惊地看向太后和魏清颜,她们……有病吧?
魏清颜见她胆敢抬头怒目,又一声冷喝,“竟敢藐视皇威,再加十杖!”
此刻,逢春只觉得荒谬,想起楚闻跟她说的话,她更确定了太后同萧卫承之间确有龃龉。所以,她也明白,今天这些是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一次劫难。
殿外早已大雨滂沱,不绝的雨点打在飞檐上,激起层层的白烟。
被宫女拖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已经放弃挣扎,心里只祈祷一件事。既然她如今都这样受苦受难了,那就求老天爷遵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规律,务必要在后面让她从萧卫承身边逃离。
大殿外的莲花佛图以鹅卵石铺就,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粒粒分明。这种地面,以往她穿鞋走在上面都觉得硌脚,如今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跪下去,腿脚膝盖处处如刀割锥刺。
冷雨倾盆,森森不绝,寒冷更加敏锐了她的感官,抓着湿透的裙角跪在那里,疼痛感几乎将她淹没。
萧令妤同魏清颜一齐站在廊下,冷冷看着,道:“打。”
执杖的小太监同她一般被雨淋得透彻,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照着逢春跪地的位置高高扬起大杖,冷漠的眼睛里只有执行任务的无情。
雨声不绝,那大杖挥下的声音异常的大,大到逢春缩紧了肩膀脖颈,咬破了嘴唇。
凛冽的寒风冷雨中,迅猛的挥杖声里,逢春闭紧了眼。
耳畔似有一阵低微的风声。
“砰——”
宫门一声巨响,高大沉重的大门摔打在墙上,震颤不绝。
一道阴冷沉寒的怒喝穿越雨幕,下一秒,一道身影闪过来,手臂牢牢扼住执杖太监,“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