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文既白在言聿家住下以后, 日子变得规律。
一周三次去马场上课。老姜给她定了很严的训练表,一项一项后推进程。文既白起初还会在小栗子打响鼻时吓到耸肩,半个月后已经能扶着马颈,利索地翻身上马。
每次从马场回来, 文既白身上都会带一点干草和风的味道。言聿通常会在书房, 在差不多的时间打开大门口的监控, 看到她进门, 便收拾桌子文件端坐在桌后, 乖巧地等待如约而至的归家吻。
文既白会说一些有的没的, 言聿宛如参加考前划重点的讲座, 听得十分认真。
进组去西北前, 她在北城的日子被马场、剧本、言聿和无数细碎的约会填满。
澜湾的江景别墅里属于她的东西也一天天增多。玄关多了好几双浅色运动鞋,浴室多了两个干发帽, 客厅角落多了一只放剧本的粉色藤编篮, 冰箱里多了她爱喝的抹茶牛奶。
文既白偶尔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言聿怀里。床边放着他的肘拐, 角落里停着他的假肢,窗外是江水, 身边是他很轻的呼吸。
文既白偶尔迷蒙着看着窗帘发呆, 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真的走进了言聿的生活里。这个和她大相径庭, 南辕北辙的人。
好神奇。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文既白换了衣服, 跟老姜告别时,整个人晒得脸颊微红。
言聿提前让司机郑国来接她。
车门打开,文既白缩着身子钻进去,却看见言聿坐在后座,膝上放着平板,深灰色西装压得一丝褶都没有。
她把马术手套往包里一塞, 坐过去,靠上他的肩:“今天这么早?”
言聿收起平板:“提前下班。”
“言总,你最近提前下班的次数有点多。”文既白抬头看他,“寰宇员工不会觉得你带头逃班吗。”
言聿低头,替她把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我有专用电梯。”
“没人知道我逃班。”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文既白笑起来:“特地来接我,我们去哪?”
“你想逛街。”
她立刻坐直:“你也去?我以为你没答应。”
“你昨晚说,想给进组前买几件适合西北气候的外套。”
“我还说想喝芋泥奶茶。”
“我替你排队。”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甜滋滋,故作挑剔:“那你这男朋友目前评分九十八。”
“扣两分?”
“骄兵必败,请谦逊一点。”
言聿眼底满是笑意。
车开到北城最繁华的高端商场。
玻璃穹顶下光线明亮,香水、皮革、咖啡和花香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带着精致的秩序气味。
文既白戴着棒球帽,挽着言聿的手臂,散步到楼上女装区。
她说要买外套,却临时改变主意先拐进一家男装店。
店里灯光柔和,墙面陈列简洁,衣架之间留着足够宽的距离。
这是寰宇集团的品牌,言聿在这家店开业时到场剪彩过。进门时,资历深厚的店员明显认出他,很快收起惊讶,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文既白一眼看中一件灰色卫衣。
剪裁干净,帽绳很短,胸前只有一行极小的暗纹刺绣。它和言聿平日里的三件套毫无关系,也因此格外让她心痒。
她拿起衣服,举到言聿面前比了比:“你试试这个。”
言聿看了一眼:“卫衣?”
“对。”
他神色平稳:“小白,我平时穿不到。”
“你在家可以穿。”
“家里也有家居服。”
“那不一样。”文既白把卫衣又往他身前贴了贴,“拜托了言总,我真的很想看你不穿三件套和睡衣的样子。”
言聿垂眼看她。
她帽檐压得有点低,口罩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翘起的嘴角。他伸手扣住文既白的脖颈,柔和地用掌根抬起文既白的下颌。
露出一双清澈明亮,坏心眼又期待得过分的眼睛。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想看。
言聿沉默两秒:“只试这一件。”
文既白立刻点头:“嗯嗯。”
她答应得太快,言聿反而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已经转头又拿了一条休闲长裤。
“裤子也试一下好不好。我去试衣间协助你?”
言聿:“……”
他就知道文既白存了坏心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文既白眨眨眼,送给言聿一个wink:“搭配需要完整度。”
昨晚的仇她一定要报。
她能理解老房子着火,但也不能这么烧啊。
最后店员送了三套进试衣间。
言聿进去之前,文既白坐到外面的沙发里,拿着手机给向阳发消息。
【你到底啥时候休息啊,我都要进组了,还吃不吃火锅了。】
向阳难得秒回。
美羊羊:【不知道,恭喜,吃。】
白日梦想家:【央台吃人吗?你精气怎么都被吸干了似的。】
美羊羊:【不好说。你最近在哪?】
文既白低头打字,嘴角忍住笑。
【男朋友家哦。】
刚发出去,店门口的感应声响了一下。
文既白下意识抬头。
徐其言站在门边。
他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几个品牌购物袋。徐其言穿了一件深色短外套,头发做过简单造型,看起来像刚结束活动。他也看见了文既白,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那些曾经让她介意也委屈过、反复想过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到连怨气都很难再翻出来。
徐其言先走近:“小白,你来逛街啊。”
文既白点了下头:“好巧。”
徐其言看了一眼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又看了看试衣间方向:“你一个人?”
“和男朋友。”
徐其言神色轻变,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你和言聿,在一起了?”
“嗯。”文既白平静地看着他,“你和陈澄怎么样了?”
她问得自然,她只当是老友间偶遇后的寒暄而已。
徐其言却露出一点无奈:“小白,我跟你说了,我只是逢场作戏,没有骗你。”
文既白笑了笑,摆摆手:“我随口一问,抱歉,别放在心上。”
她是真的随口。
他们之间早就翻过去了。陈澄也好,绯闻也好,迟到也好,被忽略也好,都已经从她心里撤出去。
她如今看着徐其言,只觉得曾经喜欢过这个人,也真心投入过一段关系。分开也是没有办法,但走到今天,她已经能坦然承认那段感情里有过真情爱意,也有过错误矛盾。
徐其言却看着她,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徐其言看了一眼试衣间的方向,又看向她,语气不免担忧:“你真的了解言聿吗?”
他早已知晓他和文既白无可挽回,但是他希望文既白可以获得更好的幸福。而不是和一个心机深沉的老男人……
文既白眉心皱起,下意识觉得有点讨厌:“哈?”
她没反应过来。他们刚寒暄两句,徐其言就忽然提言聿,语气还很怪。
徐其言苦笑了一下:“小白,你真觉得他是什么好人吗?”
文既白眼神冷了些:“你什么意思?”
徐其言把助理支开,自己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自习斟酌。文既白看着他,心里一开始的平和慢慢被压下去。
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徐其言说:“咱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收到过一封邮件。我在工作和家里的事情都落定后,闲下来稍微查了一下。发件人绕过几层,不过我查到最后,和寰宇有关。”
文既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什么邮件?”
徐其言打开手机,翻出邮箱的邮件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
拍摄现场的角落,灯光昏暗,角度刁钻。言聿低头看她,手扶在她腰侧。文既白抬头伸手扶着对方的臂弯,好像在接吻一样。
那些照片足够暧昧。
可文既白一眼认出,那是她和言聿尚未正式在一起之前的时刻。
她的心往下沉。
徐其言看着她的表情,说:“那时候我从老家回来,开会的时候收到这些照片。”
文既白抬头:“你想说是言聿发给你的?”
“我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徐其言说,“后来我查了一点别的。”
他又从手机相册翻出几页资料。
“港城那次爆你和我恋爱的线索,源头是寰宇的营销号。陈澄和我的绯闻,也有寰宇的人在推。时间线对得上。小白,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你还觉得正常吗?”
文既白的耳边像被人按了一下。她感觉周遭的声音都变远了。
周围店员低声询问客人尺码,衣架被轻轻拨动,商场楼下隐约传来钢琴曲。所有声音都还在,可她听得很远。
她盯着手机屏幕。
照片,邮件,营销号,寰宇。
一个一个落下来,砸得她手指发凉。
徐其言小心地四处看了看。声音压低:“小白,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可是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骗你。”
试衣间门被打开,言聿从里面出来。
那件米灰色卫衣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
削弱了他平日里西装带来的凌厉感,露出一点罕见的柔软。因为只是从试衣间出来给文既白欣赏,加之今天腿部的状态极好,索性没有撑着手杖,像一个年轻的大学生。
只是他走出来的步子在看见徐其言后停了。
文既白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徐其言的手机。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