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言聿住院后的第十天, 港城终于出了太阳。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落进来,照在床尾那束新换的白色洋桔梗上。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水汽,文既白早上出门前亲手让花店重新剪过枝。
她每天都会来,每次进门都带东西。和上次一模一样, 言聿偶尔几次都有些错乱。一束花、一盒切好的水果、炖梨汤、无糖酸奶、面包......昨天带来的是洋桔梗, 还有一盒洗好的蓝莓。
花放在窗边, 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面包和酸奶被护士检查后放进小冰箱。文既白每次都会先问医生能不能吃, 再问护士什么时候吃合适。她做事原本随性, 可到了言聿这件事上, 忽然认真得让安宁都有些错愕。
言聿靠在病床上, 看着周骞递上来的平板。
屏幕上是徐其言最近的近况。
回北城后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头跑。母亲病情确诊后,星耀的态度反而更现实起来。之前因舆论受损暂停的几个商务仍旧悬着, 音乐节主办方退货后也未重新沟通。光影传媒倒是动作频繁, 陈澄在徐其言所住小区和医院附近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工作人员, 有一回甚至是光影的法务团队。
周骞汇报:“徐其言目前正在和星耀谈解约条件。光影那边提出可以代付部分违约金,同时重新组建个人工作室。他已经答应。”
言聿垂眼看着资料, 神色淡淡靠在病床上, 身上伤口未愈, 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一件针织衫披在肩上, 后背大面积伤口让他只能维持半侧的姿势。床头升得很高,腰腹和左侧骨盆旁垫着几只枕头。左髋下的被单仍然空着,布料内陷形成一片刺目的空缺。右腿被支具牵着,脚背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合适的角度。
两只手拆过一轮外层纱布,掌心仍旧包得厚。指尖能动,却握力有限。文件只能由周骞翻页, 水杯也要提前插好吸管放在他嘴边。
周骞翻到下一页:“另外,星耀内部有人建议继续走受害者路线。徐其言本人反应强烈,会议里和经纪人发生过争执。”
言聿抬了抬眼:“现在倒有骨气。”
周骞低头,没接这句话。
言聿看了半页:“陈澄呢?”
“陈澄还在接触他。”周骞说,“光影给的条件优厚,陈生民似乎也默许。陈澄本人对徐其言仍然有意。”
言聿眼底没什么情绪:“挺好。”
周骞把资料往后翻:“按照您前天交代的方向,已经有进展。意方的老牌高级时装屋近几年财务情况入不敷出,家族内部对是否出售控制权有分歧。我们的人接触到第二代继承人,初步谈判价格比市场预估低。”
言聿看向屏幕。资料里的品牌曾在上世纪极盛一时,成衣线和高定线都有历史积累。只是近十年管理混乱,设计师频繁更替,亚洲市场拓展乏力,品牌声量被后起几个奢侈品集团吞掉。
这样的品牌落进合适的人手里,可以重塑。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一张新的亚洲面孔。老牌时装屋带着历史加入高定协会会容易些,而演员不缺红毯和穿着漂亮衣裙的机会。
周骞继续说:“如果完成收购,品牌明年春夏系列可以重新启动亚洲区推广。届时文小姐的时尚资源线会更完整。”
言聿靠在床头,唇色还有些白:“推进。不要走寰宇账户,先由我的私人海外基金控股。收购完成前,不要让媒体知道。”
“明白。”
周骞低头记下,又翻到下一份资料。
“剧本方面,秦先生推荐了一个女性犯罪题材。导演是新人,但编剧很好,文本完整度高。还有一个欧洲合拍片项目,女性角色戏份重,但周期长,语言训练要求高。”
言聿听完,只说:“都先拿来。”
周骞点头:“我已经让人整理中译版和人物小传。”
言聿指尖轻动。掌心伤口还在抽疼,是不是总会爆出一阵锐利的痛。纱布下的新伤像被细线抽过,疼得他眼前短暂发黑。
他闭了闭眼。
周骞立刻停下汇报:“言总?”
“继续。”
周骞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继续说:“旅行综艺已经背调完。节目常驻原本七人,两个艺人有明显问题。一个惯常抢镜,团队喜欢买拉踩通稿。另一个和节目制片私交深,前两年录综艺时和女艺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被压下去了。”
言聿睁开眼:“换掉。”
“已经接洽投资施压节目组换了。”周骞说,“新的名单里换成演员欧阳篆和沈宇棠。口碑都不错,性格也都随和。导演组那边以档期不合适为由做了替换,文小姐不会知道。”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
这事原本做得顺手。他习惯替文既白把路上的石头提前清出去。只是这几天她每天来病房,坐在他床边,认真念那些工作邮件时,他偶尔会生出一点心虚。
不过心虚归心虚,事情照样做。
他不会让文既白再被丢进任何不必要的恶意里。
“律师那边呢?”言聿问。
周骞表情难得复杂起来:“我们的人暂时用不上。”
言聿抬眼。
“文小姐父亲的动作很快。”周骞说,“文衡先生的公司有自己的法务部。这次调了两名国内顶尖刑事律师,其中梁砚律师是您的朋友。又联合港城本地律所,酒店责任、行凶者刑责、威胁快递、泼油漆、平台取证、粉丝煽动言论,全部已经完成第一轮材料整理。”
言聿静了一瞬:“文衡?”他听文既白说过自己父亲是做生意的,是个老板。可文既白没说过她父亲是文衡。
“是。”周骞把资料翻到新的页面,“您没有吩咐,我只做了基础了解。文小姐的父亲文衡,是衡远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公司规模很大,主业务在进出口贸易和供应链管理,近年也在做海外仓和港口物流,虽然是后手入场,但是市场占有率逐年上升。文小姐的祖父母是爱国商人,目前在瑞士定居。”
言聿靠在床头,眼底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早有耳闻,北城召开城市战略发展会时他见过文衡,坐在第一排,可见其分量。
周骞继续说:“文小姐母亲蓝岚,是电影文学教授,学术圈声望很高。外祖母白桦,是国画家,早年作品在国家美术馆有过专展。至于外祖父……”
周骞停了一下,言聿看过去。
“是蓝世荣。”
病房里安静了。
蓝世荣。
他几个月前才亲自登门求过尊卧鹿用来送给言老爷子。那位封刀多年的老先生脾气古怪,却因为他保证了工艺传承和学徒生计,最终松了口。
原来他当时坐在蓝家小院里,和蓝世荣谈论着木雕手艺和老派匠人的命数,隔着一道院门,已经离文既白的生活很近。
言聿忽然觉得背后伤口又开始疼。
更难言明的压力,从胸腔下沉。
文既白的家庭背景比他想象中更丰满,也更稳固。是她太过谦逊,这样的家庭背景不是她提过的家庭幸福这么简单,文既白不是毫无根基的年轻女演员,也不是随便送几个资源就能撬动命运的小明星。她从那样的家里长出来,所以理所应当的明亮恣意。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面对的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资源包围后慢慢捕获的女孩。他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文既白不屑一顾的东西。甚至,有些不够看……
她是被很多人认真爱着长大的珍宝。而那些人全部站在她身后。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掌心因抓刀留下的伤还未拆线,纱布厚重,指节弯曲时仍有迟钝的痛。他左侧身体空空落在被子里,卸下假肢以后,连病床上的坐姿都要靠枕头补足。
他从未怕过谁。
此刻却突然感到一种无力。
他的眼光确实很好,一眼就看中了这么一个难以高攀的宝贝。
蓝岚,文衡,白桦,蓝世荣。
这一家人任何一个拎出来,都不会轻易把女儿交给一个满身算计、残疾惨重、家族泥潭深沉肮脏的男人。
他自以为是给文既白的东西,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原来是文既白的慷慨收下,才能让他阴谋得逞。
周骞低声说:“言总?”
言聿回神:“资料收起来。以后不许再查她家里人。”
周骞微怔,随即点头:“明白。”
这句话从言聿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微妙。
下午四点十七分,文既白到了医院。
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新鲜的花,另一只手提着一盒水果。今天的花是淡黄色郁金香,花瓣包紧,枝干很直。穿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像一只漂亮娇贵的小猫,带着一阵香风和活力盈满了一片死气的病房。
“在工作吗?我来看你啦。”
言聿看见她进来,眼神立刻转变。变化细微,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周骞跟他很多年,已经看得清楚。
他看向文既白时,周身的阴郁都全然散开。和刚才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默默开始收拾文件打算溜走。
文既白把花交给护士,自己把水果放好。
“今天是郁金香哦。”她说,“这个颜色看起来有生命力,看着心情也好。”
言聿看着她:“很好看。”
文既白笑了一下:“你每天都说好看。”
“确实好看。”
她把水果盒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蜜瓜和梨,还有几颗蓝莓。护士看过后,说可以吃。文既白拿小叉子挑了一块梨,递到他唇边。
言聿低头吃下。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文既白喂他吃东西,偶尔文既白离开后他都在想,要是他的手再也用不了就好了……那样文既白大概会一辈子都喂他进食……
文既白顺势凑近观察他的脸色:“会太凉吗?”
“还好。”
“你啥都说好。”她缩回脑袋低声嘀咕。
言聿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辛苦你了。天天来看我。”
她坐下来,把水果放到一边:“不辛苦啦,剧组等夏天,我天天来看你也很充实啦。周总助发我微信说你今天有几份重要文件。我念给你听,医生说你总是半夜看文件,让你休息眼睛。”
言聿颇为赞赏地看向周骞站在门口,周骞表情平静,然后假称还有工作要做迅速离开病房。
文既白已经低头看第一页,念了几句后突然停住:“不对吧,言聿……这算机密内容了吧?”
言聿侧眸看她:“你又不是其他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
文既白抬头,眼睛微微亮了:“原来真的有商业间谍吗?”
言聿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好笑:“有。”
“那一般干什么?”文既白来了兴趣,“我看网上都说会浇死公司的发财树,还会把打印机弄卡纸。”
言聿沉默不语。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文既白还很认真地等着言聿的解答。
周骞站在门口玩手机听到了隔音一般的病房传来的对话,嘴角忍得十分辛苦。
言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浇发财树这种行为,通常对集团经营影响有限。”
文既白哦了一声,觉得不好玩了失去了兴趣。
言聿看着她笑,放慢语气解释:“集团下面有很多么司。我主要管理资源分配和大的战略方向。商业间谍通常会接触核心团队、研发人员、供应商和渠道。例如linder的布料供应商,琅清合作的矿场,或者某个尚未公布的并购项目。真正有价值的是信息、技术、价格和人。”
文既白认真点头:“嗷。”
她低头看了看文件,又抬头:“所以我现在念这些,就算别人知道了也不会让你亏钱吧?”
“不会。”
“万一我不小心记住了呢?”
言聿看着她:“那就记住。”
文既白看他:“这么放心?不怕我做坏事啊?”
言聿声音很低:“嗯。”
她被这声嗯弄得耳根又热了点,不再继续,低头念文件。
她念得很认真,遇到不熟悉的英文会停下来确认发音,言聿靠在病床上听着,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文既白念完一页,抬头看他,撞进言聿含笑的眼睛:“你笑什么?”
“你很聪明。第一次读文件,没有磕绊,英文水平也很不错。”言聿语气赞赏。
“我本来就很聪明的。”她毫不谦虚地接下,又低头翻页,“只是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啦。如果我去做生意了,说不定我们也遇不到了。”
“嗯。是很聪明的。不过后半句不对”言聿淡笑着,“如果你去做生意,我们大概会以别的方式相熟。”
他会拼尽全力搞砸她的公司,让她求助无门,然后,他会以婚姻来要挟……
文既白瞪他:“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是夸你。”言聿说,“懂得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也是一种能力。”
窗外光线柔和,病房里淡淡花香。她低头看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样坐在他床边替他念文件的画面,有种奇怪的亲密。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好像这种事本来就该发生。
文既白错乱地把怪异的念头迅速按下去,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份时,言聿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眼睫垂下,唇色也淡了些。后背伤口随着维持同一个姿势时间拉长开始发疼,侧腰更是持续抽痛。
文既白停住:“伤口疼了?”
言聿睁开眼:“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我都默认很疼。”文既白把文件放下,“今天到这里。”
“还有半页。”
“等你不痛了我再念。”她把纸整理起来,“眼睛和耳朵要休息,伤口也要休息。我今天晚点再走。”
言聿看着她:“好。”
“嗯。”
病床上经常工作到让医生破口大骂的麻烦病人此刻太过乖觉,反而让她没法接话。
文既白倒了点温水,将吸管凑到他唇边。她的手指扶着杯壁,指尖离他的下颌很近。
言聿喝完,抬眼看她。
她收回杯子时,撞进言聿湿漉漉的双眼。文既白呼吸骤停,心脏怦怦,愣在原地。
“怎么?”
“没......”文既白打哈哈,“又要春天啦,你花粉过敏吗?”
苍天,真是狐狸精。
言聿是混血吗?睫毛怎么这么多。瞳色也不像是纯黑的。而且仔细看来一点也不显老啊,不像比自己大六岁,难道男人真的花期长么?
言聿不解,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洋桔梗和花瓶的郁金香:“不过敏。”
“哦哦。”
文既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匆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我明天还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