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孺子不可教也啊。”
他背着手,踱到墙边,装模作样地打量着那些刑具,摇头叹息。
老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三千多刀?
整整一天?
这怎么可能?
他干了一辈子,见过最硬的汉子,两千刀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那还是用了秘药吊命的......
可眼前这人说得言之凿凿,神态自若,难道......
就在老头心神动摇,忍不住开始反复思考这个惊世骇俗的“三千刀传说”可能性时——
司尧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又绕到了他身侧,然后猛地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笑意:
“你还真信了?哈哈哈......”
“骗你的,老头,你可真好忽悠。”
“!!!” 老头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司尧,“你、你......!”
“你什么你?”司尧退开两步,哈哈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自顾自地走到那个空着的刑架旁,也不嫌脏,直接靠坐了下来,还伸了个懒腰,“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老头,聊聊?”
老头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恐惧、愤怒、荒谬、憋屈、还有一丝被戏弄的羞恼......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扭曲成一团。
但他好歹在诏狱混了四十年,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人能死而复生,能直呼陛下为“狗暴君”还说自己打了陛下,能大摇大摆深夜来到诏狱最深处......
无论哪一点,都说明这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主儿。
再结合最近宫里隐约流传的,关于陛下对待某个特殊囚犯态度诡异的传闻。
老头心里打了个突,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公、公子想聊什么?”
司尧很满意老头的“识相”,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聊聊咱们这位陛下啊。”
“他一般一天要弄死多少人?都怎么个死法?最近有什么特别‘关照’的人没?”
老头心里叫苦不迭,这都是能随便聊的吗?
可看着司尧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着道:“这......”
“陛下日理万机,小人只是行刑的,哪知道那么多。”
“一般送来诏狱的,都是定了罪的,按律处置。”
“最近,除了之前江南那几个贪墨的官员,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的都是些明面上、大家都知道、且无关紧要的信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眼前这位煞星,也怕祸从口出。
司尧也不深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点评一下哪种刑罚“效率太低”,哪种“不够艺术”。
把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世界观继续遭受冲击。
不知不觉,火把换了两根,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
刑房里那具尸体早就冰凉。
老头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眼圈发黑,精神恍惚。
这一晚上,老头受到的惊吓和“知识洗礼”,比他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还多。
而他的旁边,司尧不知何时已经靠着刑架,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极香。
甚至还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糊的:“狗暴君!”
老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绝伦。
在诏狱的刑房里,在刚死过人的地方,旁边还坐着个行刑的老头......
这人居然能睡得这么踏实?
睡着了也就算了,他竟然在梦里还骂“暴君”?
就在老头考虑自己是该悄悄溜走,还是继续陪着这位煞星时,刑房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清晨微冷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
祁修衍站在诏狱刑房的门口,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未散的阴郁。
地上是凉透的尸体,墙角是抖如筛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行刑老头,而那个本该诚惶诚恐等待发落的罪人......
此刻正靠着刑架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梦里还不忘骂他一句“狗暴君”。
祁修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醒来时,后颈还残留着隐隐的钝痛,脑子里乱糟糟的。
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失去理智前的那一幕。
失控的暴怒,差点掐死司尧,还有那个被毁得一塌糊涂、如同遭了劫匪的小书房。
怒火本能地窜起,但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茫然的念头压过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