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为什么要
死者表妹李婉仪说,上次吴美欣过来,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柴湾偏远,吴美欣来回一趟要折腾几个小时,晚了便会留宿,姐妹俩像儿时那样住在一起,说些心里话。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码已经一个多月。”
“反正昨天,她没有约我。”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案发当晚,你人在哪里,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我一直在家。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房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李婉仪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也陡然拔高,“不是吧,难道你们怀疑我杀人?她是我表姐!无冤无仇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只是例行询问,按流程走。”
李婉仪仍旧不太高兴,努力回想昨夜情形。
“昨晚这个时间我肯定在家,没出去过。毕竟整天有债主上门催钱,我怕出门就和他们撞上。”
“对了,昨天晚上十点多十一点,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那个混蛋老公,一打通就骂,全程都在吵架。”
“通讯台应该能查到,几点几分打的,打了多久,都清清楚楚。”
黎珩示意沈之澄记录下来。
他没应声,但笔也没停过。
问询接近尾声,沈之澄将几页笔录递到李婉仪面前:“看一下。”
“确认无误,就在右下角签名。”黎珩补充道。
厚厚一叠口供,是他整整一小时奋笔疾书的成果。直到此刻,沈之澄默默收起进门之前的轻狂,当警察远没有这么容易,光是写笔录,就足够把人逼疯。
夜色渐深,李婉仪将他们送到门口。
接连两杯红酒喝得急,她身形有些摇晃,手虚虚地扶着门口,又断断续续想起很多往事。
“小时候我和美欣的感情很好,后来我跟着父母来香江,才断了联系。”
“直到长大之后,有次在街上撞见,我们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美欣这辈子很难,父母走得早,什么都是自己扛。”
“以前在前夫家,她就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但是跟我说起时从来不哭。她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老公疼她,女儿乖巧,这辈子值了。你说,她才三十七岁,怎么就已经一辈子了?”
“我想起来了,她前夫叫阿帆,姓杨的。”
沈之澄握着笔录本看向黎珩。
颠三倒四的醉话废话,也得记下?
下一秒,黎珩眼神示意。
他只好立刻低头,口供纸垫在笔录板上,继续记录。
“有段日子我们常来往。后来她要顾小孩顾老公,我家里也一堆糟心的事情,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聚在一起。”
“她在香江没什么朋友的,遇事拿我当挡箭牌也很正常。”
“但是madam、阿sir,昨晚她为什么要说跟我出去聚会?能让她瞒着董志明偷偷去见的,也就只有那个姓杨的了。”
一番话说完,李婉仪轻轻叹气,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倚着房门,心里空落落的。
表姐就这么没了。
人一旦死了,是不是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此时的屋外,楼道昏暗。
黎珩和沈之澄一级一级地下了台阶,脚步声叠在一起,在寂静中回荡着。
沈之澄垂着手,有气无力道:“我的手,是不是已经断了?”
黎珩头也不回:“少爷,这才到哪里?”
沈之澄一听这称呼,眉头立刻拧紧。
每次她这样阴阳怪气地开口,就绝对没好事。
他正色道:“不要再叫我少爷!”
……
夜晚的柴湾算不上冷清。
工厂大厦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公屋里,家家户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
警车停在李婉仪家楼下,两人上车。
“现在去哪里?”沈之澄问。
柴湾位置偏僻,一来一回路程就超过两个小时,再加上在李婉仪家问话多有耽搁,时间已经不早。
黎珩看了眼手表:“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咔嗒”一声,沈之澄扣上安全带:“警察阿头,连顿饭都不给吃?”
要不是他提醒,黎珩真忘记吃饭这回事。
换作其他同事,哪里需要管饭,但这位大少爷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肩膀也是垮着的,她实在没法让他空着肚子自己回家。
她没再多说,一脚油门,径直往铜锣湾开。
铜锣湾的街头霓虹闪烁璀璨,人声鼎沸。
黎珩对吃向来不讲究,随便填填肚子就行。
她在路边小档口停下车,点了一碗鱼蛋粉,转头看向沈之澄。
“不是吧,你带我吃路边摊?”
黎珩没接话,直接对摊主说:“他也要一碗。”
小档口就只在路边摆了几张简易桌子,桌脚长短不一,垫着硬纸板才勉强维持平稳。
两碗鱼蛋粉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黎珩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饿过头。
沈之澄拿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面,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等他折腾完这些,黎珩已经快吃掉半碗。
死者前夫已然成为这起案件的突破口,该走的流程都已经完成,现在是心安理得的收工时间,她却依旧吃得很急。
沈之澄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吃这么快?”
街角人头攒头,小贩的叫卖声几乎盖过对话。
黎珩的回应偏偏不轻不重:“一直这样,习惯了。”
沈之澄沉默片刻。
私家侦探的资料里,对她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但他大致能想象,在那样的环境里,能抢到一口热饭,都已经是天大的实力和幸运。年幼的她大概很早就明白,即便是在小孩扎堆的地方,软弱同样无法立足,就连吃饭,都要争分夺秒,否则根本喂不饱自己。
沈之澄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配料往她碗里拨。
他是想要告诉她,如今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年纪,不会再有人跟她抢。
而后,他低头尝了一口。
从起初嫌弃街边环境,到全然接受这份滋味,前后不过几秒钟。
鲜美的口感在口中散开,他喝了口汤,再抬头时有些意外:“还挺好吃。”
黎珩又把料往他碗里拨回去一些。
像两个小孩,分来分去,分到最后算不清到底谁碗里更多一些。
“可以再点几碗,你好歹是督察,高薪阶层。”沈之澄故意语气浮夸,“再说,你还是沈崇年的孙女,点一百碗鱼蛋粉也不为过。”
黎珩抬头说了句什么。
沈之澄凑近:“大声点,听不清。”
人来车往,叫卖声、砍价声和车流声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两人说话都有些费力。
黎珩不再重复,却察觉到沈之澄那份笨拙却直白的迁就,吃饭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从孤儿院到独自生活,再到进入警队,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行。
直到忽然多了家人,多了姐姐和孙女的身份,人生轨迹被打乱。
其实她早就知道继承财产的事,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爷爷拿到dna报告当晚,律师便联系过她。文件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这么多个零,眼花到快要数不清。可看着那一串数字时,黎珩却始终认为,那笔钱与她无关,不像自己慢慢攒首付一样踏实。
认亲之后,一切脱离了既定计划,她被推着往前走。
她并不习惯付出,也不习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现在,有人一次次地告诉她,让她安心收下。
“暂时没时间办过户也没关系,”沈之澄低声开口,“先挑一套房子住下吧。”
……
小时候,黎珩在孤儿院睡大通铺,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只要有空位就赶紧钻进去。
吃过苦的孩子都懂得护住自己,一个个大孩子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虚张声势地抢地盘。因此六岁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把多出来的位置全都让出去。
六岁之后,她前后辗转三个领养家庭。在那三个家庭里,她始终住在客房,好像心里也早有预感,只要睡在客房,就永远只是个客人。
再后来,是警校宿舍,是为了攒钱买房省吃俭用租的板间房……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黎珩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家。
从小到大凡事只能靠自己,她本能地不信从天而降的好运。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馈赠,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身家。
可沈之澄没让她考虑太多,也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他随手打了个电话,十多分钟后,就有人把钥匙送了过来。
以辅助警察身份加入a组的第一天,沈之澄领教到做警察的,是如何连轴转地工作。也因此,选房子的首选要求,就是离警署近,每天早上能多睡三十分钟都是赚的。
“早上一出门,别人还在搭车,你下个楼就已经到警署。”
“中午累了,你走出警署,下楼再坐个电梯就能到家午睡。”
“下班别人还在赶路回家,你已经回房躺下了!”
沈之澄自己没上过班,倒是能例举出不少警署离家近的好处。
话音落下,他又告诉黎珩,九龙城一带他手里还有几套物业,早前出租过,后来打理的人手脚不干净,被他开掉之后,几套房就一直空置着。
两人先绕回西九龙总区交还警车。
警队规矩多,交接流程繁琐,沈之澄就站在一旁等着。
直到她办完手续,听见他语气积极地开口。
“好了吗?带你去看楼。”
第一套是新式屋苑。
沈之澄开了门,顺口介绍:“四房两厅的户型,面积是一千七百呎,连全屋家具家电,楼下大堂有管理员,配套监控,很安全。”
“这间主卧,窗外直接能看到警署。”
他又带她进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想做饭就自己做,连冰箱都是新的。”
“不会做饭的话,就跟我一样,叫芳姐每周过来几趟。”
“爷爷总说你太辛苦,该给你煲些汤补补身体。”
离开屋苑,下一套是独栋洋楼。
这里厅大,楼层也高,视野极其开阔。
“静中带旺,不比半山差。”
“客厅这么大,就算请整个重案组的人一起过来聚餐都够。”
“你看,坐在这里,大家喝酒、打游戏机、还有——”说到这里,沈之澄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注意到,黎珩看得很认真。
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她都细细打量。
沈之澄靠在玄关,没催她。
从认识到现在,他似乎很少见她这样,带着一点细微的无措。
她开门、关门都放得很轻,像是来到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拘谨之余,藏着一点不自觉的好奇。
“你以后不用再那样攒钱了。”他开口道。
不等她回答,沈之澄又说:“我猜你肯定最喜欢第三套,走。”
黎珩没有想到,忙了一整天查案、问话、做笔录,最后还要来看房子。
可每一套,她都看得无比用心。曾经也想过,等到终于攒够了钱,搬进属于自己的房子,那大概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每离梦想近一步,她虽期待,却也知道,那一天实在是遥不可及。
谁能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原来,她真的可以有一个家。
“这套是顶层连着——”沈之澄拿出钥匙。
黎珩走了进来:“天台户。”
“还是个行家。”沈之澄回头道。
这间屋最让人心动的,是主卧直接连通私人阳台。
推门就是室外,稍微布置一下,天气好时可以坐在天台晒太阳、看书,光是想一想就惬意。
“面积够大,种点花草也行。”沈之澄看她一眼,“我看你也不像会养花的人。或者夏天在这里bbq、喝冰啤酒,冬天就约要好的同事们来打边炉。”
“如果实在没有要好的同事,”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看我怎么样?”
黎珩的嘴角扬了一下。
天台宽敞开阔,往外望去,能将整个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黎珩走了一圈,停在另一头:“天台是共用的?”
“顶层就两户。”沈之澄说,“另一户我没卖也没租,就这样空着好了。”
不过看了几套房,时间已经拖到深夜。
锁门离开时,沈之澄说:“喜欢哪套,明天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直接帮你搬家,一条龙搞定。”
“这几套都不喜欢也没关系,再挑。”
“其实远一点也无所谓,车库里的车你随便开。”
黎珩脚步顿住,语气有些复杂:“你这样……”
沈之澄抬了抬眉:“很感动是吧?”
“好像一个热情的地产经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