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郡主不妨背来听听。”
老夫子淡笑着,一手抚上山羊胡须,眼里噙着隐隐笑意。
“裴夫子在我就背。”小郡主丝毫不怯,双手交叉环于胸前,收起脸上笑意,不买账道。
微微嘟起的樱唇生动可爱。
“那真不巧,郡主要找的裴夫子出远门了,可能得你会背论语时才会归来。”
“啊,远门很远吗,论语又是什么?”
小郡主露出如雷击的神情,小脑瓜子晃了晃,仰头继续问道。
“嗯,远门很远,至于论语嘛,那是一位先贤圣人说的话,他的弟子觉得很有道理,就记录了下来,成了今天的论语。”
山羊胡老头说话不打草稿,微微笑着糊弄道。
刚巧学到论语的谢铭安抬头无语地看了眼夫子。
虽然他也知道裴夫子的的确确出了远门,但那远门,不止因距离之故吧。
“好吧,那我回去了,等我学会背论语了,再去找他。”
谢慕清说罢转身要走。
“郡主别走呀,老夫正巧在教导世子学习论语,您不妨留下听听。”
老夫子见这小娃子实在有趣的紧,想要留人道。
“不用,你丑,我不喜欢。”
小郡主毫不留情面的拒绝道。
说罢,自个儿挎着小腰包,蹦跳着往回走了。
丝毫没有留意到已经石化在地的老夫子。
果然,美色误人啊。
老夫子在心中忍不住仰天长啸道。
元宵花灯夜。
月上枝头,临安花街蜿蜒开来,宛若游龙般,秦淮河上,歌姬们载歌载舞,少年郎们聚在一块儿饮酒作乐。
又是一年清平民安、风调雨顺。
乌衣巷中,谢小郡主偷偷从入宫的马车上溜走,躲在几个叔叔们身后。
待谢父谢母离开后,这才人小鬼大地敢路面。
身上的石榴红裙衬得雪肤花貌更加灵动出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胚子。
“桑叔叔、奚叔叔,咱们今夜去哪儿玩?”
几人回望着眼前兴致勃勃的笑脸时,笑意欣然中故装出几分无奈惊叹来:“娇娇,你不是随你阿爹阿娘走了么?”
明媚少女迈着轻盈脚步走近,皓齿间独独缺了一颗,笑咧咧道:“每年都去表哥那里,实在太无趣了,今夜我就想跟着你们一道去出门。”
二人也都是性格随和之人,闻之被逗笑开来,眼中藏不住的疼爱道:“要去也行,不过得事先约法三章,随我们出门可不许乱跑,不许跟人打架,更不许偷偷吃糖。”
原因无它,眼前这小家伙闯祸捣乱的本事实在太强了,稍不留神就能上房揭瓦,如今又到了换牙的年纪,偷吃糖后总嚷嚷着牙疼。
他们入京不过几日,已然见识过了。
“桑叔叔放心,娇娇保管听话,只跟在你们身边,绝不惹事。”
小小年纪的谢慕清此时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一个劲儿的承诺道。
桑垣与奚沂彼此默默对视,对这小妮子的保证可不敢亲信。
二人初来临安不久,对这都城热闹也向往之,但若不带她出门,还指不定得怎么撒娇呢。
“好吧,记住,一定要听话。”
桑垣仍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
见心愿得逞,小郡主脸上笑开了花,跟在两位叔叔身旁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实在可爱得紧。
城中果然热闹非凡,商贩鳞次栉比,远远望去,叫人瞧不清尽头在哪儿。
各样花灯争奇斗艳,不少年轻的男女们站在长廊下,仰头笑语间,眼波流转,看似在解灯谜,实则彼此来回试探。
这蒙着一层薄薄轻纱的暧昧关系,直叫人心思上头。
三人从旁走过,将热闹看在眼中,笑而不语。
“桑叔叔,奚叔叔,你们何时给我再添个弟弟妹妹?”
谢慕清童言无忌,两位叔叔待她极好,是以懵懵懂懂间问出了叫二人平日里彼此默契不提之事。
奚沂将被桑垣藏在宽袖中的手挣脱开来,身子往旁边站了站,默默不说话间,气氛反倒不对味来。
“啊,尚早尚早,此事该让你阿爹多努力努力,早日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桑垣此时心虚,不敢去看奚沂的眼神,只能打着囫囵道。
“不要,阿爹阿娘疼爱我,铭安阿弟也更喜欢我,家里已经不需要再有弟弟妹妹了。”
小郡主似乎当真认真的想了想,一口否决道。
再说阿爹阿娘也曾说过,这辈子有他们姐弟二人已经满足了。
桑垣更是心虚,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身旁之人。
“小孩子不要瞎想太多哦,仔细脸上长皱纹,到时就不漂亮啦。”
“桑叔叔说谎,小孩子才不会长皱纹呢,只有老婆婆才会。”
说罢,小郡主注意力顿时被街上迎面而来的耍龙灯吸引,当即独自往前,挤在人群中凑热闹。
桑垣见状顿时脸黑得不行,想去追又担忧身旁闷闷不乐之人。
“瞧我做什么,快去看着娇娇,自信被人流给冲散了。”
奚沂瞧出他的纠结,横了他一眼道。
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他那人就是这性子,无端惹人生气。
于是乎,桑垣当即跟上耍龙灯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奋力寻找着那道身影。
周围人聚拢过来,龙灯队伍耍得越发卖力。
中途杂耍队伍加入其中,口吐火龙,变鬼脸,踩高跷,侏儒幻术。
场面既吓人又新奇,围观的人看得尽兴,不知不觉当中围了里里外外三层。
随着耍龙灯队伍走远,小郡主仍留在原地如痴如迷地看着新来的杂耍队伍,丝毫没留意到从旁寻过的两位叔叔。
“怎么办,还没找到?”
秦淮河畔,桑垣与奚沂顺着街道一路寻来,耍龙灯队伍也已散去。
二人顿时心急如焚。
“再往回找找,许是凑在那处瞧热闹也说不定。”奚沂柔声道。
“也是,就娇娇那贪新鲜的玩劲儿,肯定是半道又被哪家摊子吸引了,不会有事的。”
桑垣虚虚接话道,神情很没底气。
毕竟今夜鱼龙混杂,那么精致漂亮的小人,如今又落了单,就怕被贼人惦记上。
于是乎,二人赶紧往回走,目光快速在人群当中巡视,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待到杂耍结束,围观之人纷纷意犹未尽的离去,继续赶往下一个热闹。
小郡主回身想要去寻两位叔叔时,才发觉身旁空无一人,行人匆匆,终无一个熟悉的面孔为她而停留。
流落街头的小郡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光虚虚晃晃,始终寻不到心安处,终于无声哭了出来。
一时间,路上行人不由指点纷纷。
小郡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哭得越发伤心。
“郡主,别哭了,我送你归家。”
人潮声嘈杂,当谢慕清抬眼望来时,星星眼落入一双深邃眼眸中。
来人蹲下身来,将她护在身前,语调清泠,下意识的温柔。
烟花声在这时炸响开来,夜幕上无数火树银花灿烈的绽放,在一众惊叹声中,小郡主独独记住了那一道为她而来的声音。
许多年后,谢慕清回忆起与裴季的初始,只觉所有的心动都始于今夜。
烟火阑珊处,有人为你驻地折腰,只为带你归家。
一场属于谢小郡主的暗恋,开始在心底生根萌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