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春起, 冰雪消融,山麓脚下,嫩绿破土而出, 溪流涓涓汇聚。
官道上, “晋”字旌旗摇曳, 悠长队伍穿过燕然山, 一路南下而去。
雪山巅上, 郁久闾大檀身骑汗血马, 手中缰绳紧紧攥在手里, 眼中蕴着孤道苍凉。
身旁亲卫几番欲言又止,却是不敢上前催促。
连日来,丞相发来数道信函,无一不是在催促可汗早早归去,当然,连带而来的还另有密函,可汗若是轻举妄动破坏议和, 便由他们强力将其带回。
如今使团翻过燕然山, 他们这些亲随终于松了口气, 丞相的命令不敢不听,但可汗之命也不容违背。
余晖落尽, 暮色四合, 山风裹挟冰雪之意,马上之人终是放弃,调转马头,打马在草甸间飞奔而起,亲随远远落在身后。
出了柔然地界,凉州界碑赫然在目, 使团众人望着熟悉的乡土,不禁潸然泪下。
歇息间歇,暗哨避人耳目,至裴季身旁低语,“柔然可汗归去后,并无整顿军纪迹象,丞相与各部首领也无异动。”
僻静河畔,裴寂望向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半响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回走时,脚步声靠近过来。
“阿姊,此趟归京前,我与长风还得回漠北军中一趟,怕是不能一道归京了。”谢铭安满腹愧疚道,话落失落垂头。
本是与阿姊说好的,如今却要食言,心间弥漫着难舍滋味。
谢慕清望着如今比她还高一个头的亲弟,心中满是欣慰,想当初那个一心建功立业的少年郎如今早已名满天下,世间谁人不知镇北王年少英勇,爱民如子,管辖之地无山匪之乱,部下军纪严明,庇佑了不少来往商旅。
得弟如此,她何其有幸。
暗笑了笑后,禁不住想如从前般摸一摸他的头,奈何早不复当时年少。
谢铭安余光有所察,再抬眸时眯眼笑了笑,随即乖巧地将头伸到阿姊能碰到的地方。
酷似谢母的脸盛着满满盈盈笑意。
谢慕清得偿所愿,笑着宽慰道:“无碍,待到春日尽,夏至初,阿姊在安定门迎你。”
安定门,每有大军得胜归来,满城百姓们都会自发夹道欢迎归家的军士,为将为军者,能从安定门走上一遭,可谓莫大荣幸。
“一言为定。”曲柳飘飞,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一言为定。”
“阿姊,离开前,长风有话想对你说。”谢铭安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姊,目光闪烁不明。
这么多年,凌长风对阿姊心意身边人无有不知,除了偶尔戏谑几句,无人看好。
原因无他,众人也都能看出谢慕清对他从未有过男女心思。
但偏偏那小子死心眼,这么多年从未被其余的女子迷过眼,身为兄弟,他既不想让阿姊为难,也不想让凌长风深陷执迷,得来一场空。
“好,让他来吧,正好我也有话同他说。”谢慕清始终恬淡轻笑,脸上不见丝毫勉强之意。
谢铭安悄然松了口气,“阿姊,那我去给马喂食去啦。”
“去吧。”谢慕清笑声道。
荫柳湖畔,裴季本该此时离开的,但听到二人对话后,心绪如两端琴弦般骤然绷紧开来,眷恋眸光中,压抑相思情。
“娇娇,还记得覆舟山下赛马那日,你曾戏言说若我考中状元便唤我一声‘大爷’,如今,我投身戎马,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了;离京那日,你赠我平安符,让佛祖保佑我平安归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里。”
春光里,凌长风肆意笑了笑,继续道:“从前,世人都道我凌长风纨绔不堪,一无是处,除了阿爹阿娘外,只有你一次次的鼓励我,让我勇敢追寻理想,摆脱闲散混沌,追寻立锥之地,而今,我总算做到了。”
说到此,凌长风神情掩不住的骄傲。
谢慕清也发自真心替其高兴道:“是啊,长风,你做到了,凌叔芸姨我们都为你高兴。”
二人立在茵茵草甸中,相视而笑。
爱慕之人就在眼前,温煦笑颜是他经年久盼的抚慰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