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校区真的很破吗?”艾青禾抱着装满汤料包的束口袋, 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孟彦卿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眼睫毛,耸耸肩叹口气:“住宿条件估计是不大好,建筑看起来都确实……比较古朴。”
古朴, 这个形容就很……
艾青禾忍不住哈的笑了一声,眼睛一弯, 面颊上的酒窝立刻跑了出来。
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让孟彦卿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他怎么会有种失而复得的怅然感?又觉得不真实, 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什么。
这种感觉又让他的潜意识生出一股想要挽留的冲动。
我应该告诉她, 我喜欢她,不只想和她做普通朋友……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非常强烈,像涨潮时的第一道巨浪, 瞬间漫过所有理智的堤坝。
孟彦卿很敏锐的发现, 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随即开始剧烈捶打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一滚, 仿佛那些滚烫的话语已经顶到了软腭, 带着灼热的温度, 随时要挣脱出来。
血管里的血液像烧沸了的水, 奔流着, 轰鸣着,向他的百会穴涌去,让他的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告诉她。
告诉她!
这种冲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你……”
他下意识出声,吸进半口气,却突然一顿,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接下去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在一秒之间,潮水就开始退却。
不,还不能说,他没有组织好语言,很明显艾青禾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会吓到她的,他想,这不是他的本意。
理性像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礁石,坚硬而冷峻。
孟彦卿仿佛看见了说出口后艾青禾来不及反应、或者拒绝了他之后,可能出现的尴尬——关系就此倾斜,他们会不会连朋友都没法继续做了?
“怎么了?”艾青禾听到了他挤出来的那个音节,但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继续往下说,不由觉得奇怪。
孟彦卿回过神,看见了此刻阳光下她毫无防备的宁静的脸庞,好奇又疑惑,似乎还有一点关切。
他看见她眼睛里局促不安的自己。
那没说出口的话在舌根处融化,化作苦涩又滚烫的药汁,沉甸甸的,被他用力压回心底。
他吞咽了一下,压下那阵难言的干渴和战栗。
脚步挪了挪,轻轻靠在楼道出口的栏杆边上,让不锈钢栏杆承接住一瞬间几乎被那念头压垮的重量,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的笑。
“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宿舍有汤锅吗?”
“没有呀。”艾青禾摇摇头,“但是有电饭煲。”
孟彦卿点点头,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
有风吹过头顶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胸中还残留着的惊涛拍岸后沉闷而空旷的回响。
所有惊心动魄的战争,都结束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呼吸里。
“哦对了,还给你、你们带了喜糖。”他突然想起另一件可以跟她说的事,将书包别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袋子已经挤得皱皱巴巴的了,看起来相当……
艾青禾想到小时候外婆去吃席,会给她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带点吃的,糖果呀饼干呀蜜饯呀,有时候还会有炒腰果之类的菜呢,就是这样用塑料袋装回来的。
大家都会很高兴,大席的东西就没有难吃的。
可是这种事一般都是外婆辈妈妈辈才会做的,孟彦卿做来,就有种……呃、很奇怪的反差感。
她囧囧地接过,讷讷道谢:“哦哦、嗯……谢谢……”
艾青禾没忍住,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看见里面都是糖果巧克力花生旺旺雪饼之类的小零食,下意识哇了一声。
语气欢快又雀跃,孟彦卿的耳朵一痒,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冲动又翻腾起来,连忙吞咽了一下。
“这么多啊,你不留一点吗?严自恒他们……”
“还有一袋。”他拍拍书包,抿着唇笑起来,“二嫂的妈妈给我装了一书包。”
知道他是要拿回去分给同学的,阿姨使劲往袋里装,说什么大家一起沾沾喜气,连伴手礼原来的喜糖盒子都拆了,嫌占地方。
艾青禾哦哦两下,抬头看他,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也不是没有话想说,比如问他堵门游戏玩了什么、新娘的婚纱什么款式,等等,她好奇的事其实很多,可是……
“……谢谢哦。”她小声道,语气腼腆,“那、要是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啦?”
孟彦卿点点头,嗯了一声。
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不动,艾青禾犹豫了一下,没忍住,抓了抓脸:“……我、那、那我走啦?”
孟彦卿还是点点头,站着不动。
艾青禾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一咬牙,转身就走了。
走到楼梯门口,她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孟彦卿还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一愣,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跳得她心慌气短,连忙跑进了楼梯间,一路向楼上狂奔。
“嘭——”
“哇!”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得杜清谷和闻婧一哆嗦,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扭过头一看,竟然是艾青禾,顿时无语地吐槽:“你干嘛呀,门坏了要赔的!”
“差点被你吓死,赔钱!”
艾青禾节律乱拍的心跳这时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和赧然,脸上火辣辣的。
幸好她有借口可讲:“……东、东西太多了啦!我不小心的!”
“什么这么多啊?”杜清谷见她两手都是东西,连忙起身来帮忙。
“汤料,孟彦卿的爸妈来参加他二师兄的婚礼,我妈托他妈妈给我带了点煲汤的东西,我们晚上炖排骨汤喝怎么样?”
艾青禾松口气,跳过刚才让人尴尬的意外,继续道:“这是喜糖,孟彦卿给我们带的。”
闻婧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么多?他不会全给我们了吧?”
“他说还有一袋给严自恒他们的。”艾青禾将东西往桌上一放,“能吃完吗?要不……我拿点到隔壁去给语桃?”
闻婧点点头,问她要不要袋子,回头给她拿了个买衣服留下的袋子。
艾青禾想着隔壁也有四个人,给少了不合适,就将喜糖分了快一半过去。
提着袋子去敲隔壁的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当当!我给你送好吃的来啦!还以为你们都不在呢,刚想给你打电话。”门一开,艾青禾头就立刻举起袋子笑起来。
把话说完定睛一看,她才发现刘语桃的眼睛有点红,脸色也不太好,不由得一愣,“……你怎么啦?”
刘语桃抿抿唇,摇摇头:“……没事。”
她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喜糖和花生什么的,孟彦卿的二师兄结婚,他去吃喜酒,给我们带的。”艾青禾解释完,犹豫一瞬,还是追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刘语桃还是摇摇头:“……没事。”
“可是……你眼睛红红的。”艾青禾忍不住关切,“真的没事吗?”
她像是哭过的样子诶,没事的人会哭吗?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又或者是为了别的原因,刘语桃解释道:“看了一部电影,嗯、挺感人的,所以……”
艾青禾哦哦两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她说着踮脚往刘语桃宿舍里看了一眼,发现另外几张床的床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没人一样。
但她们的椅子上都有书包,床边都有拖鞋,看着又不像不在,而且气氛也……
艾青禾又不傻,脑子转起来之后就心里一咯噔,但也没敢问,就当没发现,笑眯眯道:“那你继续看电影吧,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不哭了哦。”
说完拍拍她肩膀,这才才转身回去了。
回到宿舍,把门关上了,才小声对闻婧和杜清谷道:“我感觉隔壁好像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杜清谷抓了一把花生,一颗接一颗地剥着,“蒜香味的,还挺好吃。”
艾青禾将自己刚才的发现描述了一遍,然后问:“语桃的室友都是谁来着?”
她平时的活动范围不算大,班里一百多号同学,一起玩的主要是自己和孟彦卿两个宿舍的这几个,刘语桃是因为每次上课都坐她旁边,相处久了就也成了朋友。
至于刘语桃的室友,见到人她会认得是她宿舍的,但要是稳对方叫什么名字,她竟然一下没想起来。
闻婧报了几个名字,问她:“怎么突然问人家的名字?”
“她们跟语桃关系好吗?”艾青禾问道,“像不像我们这样?”
杜清谷嚼嚼嚼:“不知道啊,没问过,不过……我好像没见过语桃跟她们说一起进出啊,上课也没有坐在一起,不过也可能是我观察得不够仔细。”
“你是觉得……她和室友发生矛盾了?”闻婧问道,伸手也抓了一把花生。
艾青禾点头:“主要是上个学期白师姐跟我们说的那个事印象太深刻了。”
“不一样吧,不同的人不能一概而论。”杜清谷冷静地分析,“就算你的猜测是对的,语桃跟室友发生了矛盾,但人和人相处本来就很难一直相敬如宾,偶尔一次小矛盾不能说明她们欺负语桃吧?退一万步,真的是她们合起伙来欺负语桃,语桃不说,我们没有证据,想帮她出头也没办法啊,医不叩门,语桃不主动求助,我们师出无名。”
道理都懂,艾青禾叹口气:“说的也是……”
算了算了,她自己的事都还没搞清爽呢,哪有资格管别人的事。
国庆假期就这样结束了,艾青禾正式收到通知,她参加的“挑战杯”项目晋级到校赛了,明理老师发了一大篇修改意见到群里。
艾青禾看完挠挠头,看得头晕,她决定等师兄师姐分配任务。
时间就这样溜溜达达往十月底走,虽然天气还热着,但体育课还是恢复成了太极拳,至于游泳,那是下个学期的事喽。
艾青禾跟孟彦卿的关系还是那样,既没有更进一步,又失去了以往的随意和轻松,变成一种略显僵持的状态。
这种奇怪的僵持后来连闻婧他们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但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谁也没有问什么。
孟彦卿想打破这种状态。
他原本不敢直接向艾青禾表明心意,是怕她拒绝,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现在看来,就算没表白,他们的关系也不如从前了。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孟彦卿既觉得疑惑,又感到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决定找机会跟艾青禾说清楚,也许不破不立呢?他这样想。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容中医有一个名为“杏林名师讲坛”的系列讲座,会定期邀请学校的知名老师就某一个主题开展讲座,受邀者无一不是专家教授。
十月底最后一期的主题是《大学生的恋爱、择偶与性心理问题》,主讲人是担任经管学院院长、应用心理学专家、学校一附院心理科主任医师的杨泓教授。
可以盖学分章。
放学的时候,孟彦卿戳戳艾青禾的后背,状似随意地问:“晚上的讲座去不去盖学分章?”
艾青禾一愣,但只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可以呀。”
既然要一起去听讲座,当然要一起去吃饭。
艾青禾挽着杨梦津的胳膊一起从教室出来,问她去不去讲座。
杨梦津摇头拒绝:“我就不去了,你俩去吧,我晚上还有选修课呢。”
“那一起去吃饭吗?”艾青禾又问。
杨梦津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跟赵凡走在一起的孟彦卿,接着才是摇头拒绝:“我还有几单取快递的单要做,拿完快递我和老赵要去二饭吃麻辣烫,二饭对你们来说太远了。”
赵凡听了一愣,心说啥时候说的要去吃麻辣烫啊?
刚要出声,又一个激灵回过味儿来。
杨梦津这是在给孟彦卿和艾青禾创造独处机会呢,行行行,吃麻辣烫,反正也好久没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