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雪河环顾一眼办公室,问一位伸长胳膊伸懒腰的同事:“老黎,你今天是不是门诊?给个学生你要不要?”
黎奉和放下胳膊,看一眼孟彦卿,点点头:“行啊,反正病房的换药拆线也没什么意思,跟我走呗,还缺个帮忙叫号的。”
孟彦卿在住院部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查房都没混上一次,就跟着黎奉和医生去门诊。
一同的还有一位姓陆的研一师姐,是妇产科的研究生,这几个月轮转到骨科,黎奉和是她的带教。
她本科阶段不是在容中医念的,所以很好奇:“师弟你是大几?”
“大一。”
“你们大一就出来见习了?”
孟彦卿刚应了声是,走在前面的黎奉和就回头说了一句:“其实大一根本没必要来见什么习,什么都还没学,来了也就看个热闹,什么都不懂。”
所以要他说,大一大二就该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巩固巩固理论知识,到大三开始学临床课程了,再来见习也完全来得及。
“早点来感受一下医院的气氛也不错。”陆师姐笑道,“熟悉熟悉工作流程和氛围也有好处,还可以早点察觉自己喜不喜欢这一行,不喜欢能趁早转行。”
“他们大三还有见习呢,三个月,我没记错的话是这样吧?”黎奉和问孟彦卿。
孟彦卿点点头:“听说是。”
“那不就结了,大三再考虑这事也不迟。”黎奉和摊摊手,带头先进了电梯。
电梯是医护专梯,没有病人或家属,他便毫无顾忌地继续往下说:“要真是想为以后保研考研多攒点资本,就想办法找高年级的师兄师姐,或者家里有熟人,找个机会进实验室,混点课题经验,要是能混个论文就更好了。”
他也不跟小孩说虚的,这年头评职称都要看课题看论文因子,“谁也不想这样,你说临床是不是把病看好最重要?但规定就是这样,没辙。”
“就不能当一辈子老主治吗?”陆师姐问道。
“首先,你得自己甘心,当年的同班同学都成主任了都带组了,你还是个主治,你愿不愿意,会不会心里有想法?”
刚说到这里,电梯停在了四楼,黎奉和当先一步出去。
边走边继续道:“其次,你得看单位给不给你压力,有的会给你下最后通牒,你不想也得干,除非你卷包袱走人。”
“最后,男人呢,还得养家,跟女人不一样,你可以不求上进,你老婆愿不愿意?买车供楼养小孩,哪个不要钱?你当主治一年挣多少,人家带组一年挣多少,对吧?”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经过一个人,撞了黎奉和一下,吐槽道:“你又在教学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昨晚又喝酒泡妞去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黎奉和上前跟人勾肩搭背,“晚上打羽毛球去啊?”
“打什么羽毛球,我晚上要带狗去洗澡。”
孟彦卿和陆师姐跟在他们后面,穿过走廊上或拄拐或坐轮椅的候诊人群,在叫号大屏旁边一间诊室门口停下。
他抬头一看,运动创伤专科。
真是瞌睡就来枕头,家里开着武馆,多的是学员因为练拳导致跌打损伤去找老爷子看的。
也不知道医院的运动创伤门诊都是什么样的问题更多。
进来的第一个患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黎奉和看见他进来就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孟彦卿心里哦了声,这是老病号。
“又去打篮球了是吧?来来来,你告诉我,那个篮球上是有什么药吗,你一天不碰就难受?”黎奉和拿听诊器的胸件在桌上敲了两下,愠怒的语气里饱含调侃,“你儿子够不够孝顺?”
病人“emm”的沉吟,孟彦卿还在好奇老师这是什么意思,陆师姐已经低下头偷笑了。
“他要是孝顺你就无所谓,大不了让他给你推轮椅,要是不孝顺你就得想想了。”黎奉和手一摆,示意对方坐过来一点。
语气淡淡的,跟说今天中午食堂吃韭菜炒鸡蛋一样轻松平静。
但病人:“……”
孟彦卿眨眨眼,好家伙,我怎么跟了个嘴这么毒的带教?这对吗,真不会挨打吗?
同行的三人里,唯一还留在住院部上工的是杨梦津。
十三楼的针灸康复科病区弥漫着艾草被点燃后的烟味,不呛人,但确实很浓。
报到过后,杨梦津就和另外几个同一时间段来见习的本班、隔壁班同学一起,被塞给了科室里的研究生师姐。
师姐一看怎么这么多人,带不来啊,又转手把他们分给了另外几个轮科的研究生和实习生师兄师姐。
杨梦津被一位实习的师姐叫走:“师妹,走,我们去给病人扎针。”
杨梦津哦了声,赶紧跟上,跟着师姐进了操作间。
进了门,师姐立刻去拉抽屉,先给她拿了个口罩,然后在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缠着电线的机器,递给她。
“这是电针,等下我们要用,我们要扎五个病人,有三个是要用电针的,还有两个病人是传统的留针法,一位是对电针太敏感,觉得难受,另一位是觉得电针不好,拒绝使用,我们就尊重病人意愿哈。”
杨梦津连连点头,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机器。
浅灰色的塑料材质,操作面板顶头是某某牌“电子针疗仪”的标志和字样,右上角是开关,有六组输出通道,但却只有三条导线,线尾看样子应该是有夹子的,可以夹在针灸针上,此刻全都没有,只剩被搓得细长的铜丝。
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医院不是才开了没多久吗?怎么会仪器这么的……
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师姐解释道:“这都是从院本部继承过来的啦,将就用用吧,主任说已经报上去了,明年要换新的。”
杨梦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两手一边抱一个电针,师姐一手电针一手托盘,带着她脚下生风地往病房走。
进了门直奔16床,床边坐着的老太太正摆弄小收音机,看见她们,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医生上午好哦,又到钟扎针了吗?”
“是啊,吃早餐了吗,昨晚睡得怎么样?”师姐笑着问道,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扎针的部位是在左边膝盖,杨梦津抱着两个电针站在床尾看师姐的动作,顺便看了眼床尾的床位卡。
病名是高血压。
高血压也收入院吗?她有些好奇。
师姐一面询问老太太吃药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聊了几句别的闲篇,一面用酒精消毒皮肤,在托盘里拿起一包针,撕开来,利利索索一根根扎下去,动作轻巧灵敏,膝盖一下就成个刺猬。
扎好之后,每根针都轻捻几下,一边动作一边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胀胀的?”
听到说有,这才停下来,将电针插上电源,将导线尾端细长的铜丝往针尾上缠了两下,导线就挂住了,接着按下开关,抬手招呼杨梦津:“师妹来看看。”
杨梦津忙靠近过去。
“开机之前一定要确认频率这里都已经归零,然后你看这有几种波形,连续波、疏密波、断续波,我们一般是用连续波,最后是调频率,这时候你就要看一下对应的正负极连接在哪两根针上,要告知病人,并且询问病人的具体感受。”
说着她抬头,指指左边两根针,对老太太道:“阿婆,现在调这两根针,看一下这个位置有没有感觉哦。”
接着继续低声杨梦津道:“调的时候不要一下拧太大,频率太大会很痛的,要一点点加。”
她只轻轻拧动了一下旋钮,杨梦津觉得旋钮上的指针都没怎么变化位置,病人膝盖上的肌肉就局部跳起舞来,突突的轻轻抖动。
但病人说没什么感觉,师姐就加大了一点频率,还说不够,就说等把其他地方也接上电看看。
师姐就这样费好一会儿功夫,才给一个病人扎完针,然后跟杨梦津道:“因为这个机器比较老,没有计时功能,所以我们要自己记,没有特别说明的情况下,都是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可以来拔针了,有的也会到半个小时,有的是关了电针后继续留针一段时间,这种比较特殊的,老师都会交代的。”
讲完后同病人交代几句,这才领着杨梦津继续去找下一个病人。
等把五个病人都扎完,第一个病人也差不多可以拔针了,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护士问:“同学,你们16床什么时候拔针啊,她还有艾灸要做。”
“现在就去拔了,马上来!”
师姐应完还跟杨梦津道:“喏,针康的日常就是这样,除了写病历贴验单,还有各种治疗,扎针和艾灸,艾灸有的是用艾灸盒,有的要我们去灸,一会儿我们23床就要做艾灸,我带你去。”
杨梦津忙点头应好。
去给病人出针时,师姐向杨梦津特别强调要注意安全,不要让针扎到自己,“为了确保无菌和安全,针身和针头是我们在任何操作过程中都不要触碰的,但出针的时候拔一根扔一根有点不方便怎么办?就可以像我这样将针反过来,针柄夹在指缝之间,等拔完了,再一起扔进锐器盒里。”
杨梦津恍然大悟地点头,偷懒(划掉)省时省力小妙招!记下来记下来。
她在努力学习,艾青禾也在努力学习。
努力学习怎么在情绪激动的病人面前施展说话的艺术。
面对愤怒女士将男人的头脸按在桌上的女力士行为,彭笑缘无奈地打圆场安抚道:“哎呀,别这样别这样,快先放开他,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动。”
但对方好像有点不买账,哎呀一声:“医生你给我验一下,这tm到底是不是嘬出来的?我很急,因为这关系到我揍不揍他!”
彭笑缘一噎,语塞了一下:“……那你也得放开他吧?这样我看不到,我没有透视眼,真的看不到啊妹妹。”
愤怒女士哦了声,松开手,板着脸踹了一下椅子,呵斥道:“坐下!”
艾青禾吓一大跳,下意识坐回椅子上。
随即一愣,不对,又不是跟我说的,我坐下干嘛?
再一扭头,就见师姐露出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表情,师姐妹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刚起身,艾青禾就看见桌对面的男人胸骨上窝处一团紫红色斑块,被敞开的两粒衣扣暴露无遗,看起来确实很像种草莓诶。
艾青禾的好奇心蹭一下到达顶峰。
彭笑缘问了些最近有没有去过哪里、有没有感冒、有没有其他不适之类的问题,最后伸手按了一下对方那处淤青问他痛不痛。
最后回答道:“这是机械性紫斑,很常见的,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几天颜色变淡,慢慢就好了,也不用吃药,实在想处理一下,就会拿个冰袋用毛巾包着冷敷一下。”
听起来答非所问,根本没有回答到对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哎呀,医生你别跟我说这些,我知道这肯定不会死,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亲出来的就行!”
彭笑缘哦声道:“形成这个的原因是局部皮肤受到持续的、垂直于表面的机械压力,导致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渗出到周围组织,不一定是你觉得的那个原因,拔罐也会的,毕竟拔罐也是吸的嘛。”
她说着还做了个拔罐的手势。
“至于你说是不是吻痕……我们这是医院,只负责看病,不负责破案的,美女你一看就很聪明,肯定能发现蛛丝马迹,找到最终答案的,是不是?”
要是真的一无所觉、毫不怀疑对方,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时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女士开口了,声音弱弱的,听起来泫然欲泣:“医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有证据吗?你这是冤枉好人,要是因为你这几句不负责任的话出了人命……”
“哎哟,这么大顶帽子我可不敢乱接。”彭笑缘立刻打断对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位先生没什么不舒服,身上也没有其他地方有类似的淤青,这块淤青的形态也固定,所以给的诊断是机械性紫斑,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那就做一个血常规看看?”
话音刚落,愤怒女士就立刻拒绝道:“不用了,医生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找到蛛丝马迹,来这里不过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罢了,看来他们也不要,麻烦你们了,打扰你们上班,不好意思。”
道完歉,揪着男人就拉开门,直接把对方拖了出去,那位试图给彭笑缘扣大帽子的女士追上去,哭着说什么你不要这样对他。
下一个病人还没进来,艾青禾她们就先听到两记响亮的耳光传来。
走到门口的下一位病人立刻又满脸兴奋地退了出去。
艾青禾:哇,这么刺激.jpg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觉得我现在就喜欢上班了
小孟:你最好是
小禾苗:上班多刺激啊,上学还是平淡了
小孟:你到时候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