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会适当的稀释营养液配比,放缓蔬果的生长速度,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离谱。
回到家,方稚向李榛介绍:“这是陆可可,是陆霁川的外甥女。小妹今年七岁,不会讲话,会比手语和写字。”
李榛点点头,伸出手,笑道:“可可好,我是李榛阿姨,我儿子叫李小星,刚满九岁,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儿。”
陆可可很警惕地瞅着她,伸出小手和她握了一下。
方稚又介绍饭桌前的陆雪薇,“这是陆霁川的大姐,小妹的妈妈,精神有点问题,也不会讲话。她身上有传染病,别吃她吃过的东西。”隐下陆雪薇是丧尸的事儿没说,方稚打算考察期结束再告诉李榛。
李榛连忙点头。
“这是大宝,我儿子,”方稚道,“今年三岁啦。”
大宝汪了一声,十分自来熟地蹭李榛的腿。李榛笑逐颜开,撸大宝的头和背。末世之中还能养着小狗的,一定不是坏人。李榛的心彻底放了下去,觉得自己和孩子万分幸运,心中又不免疑惑,村长着实不像陆医生口中所说那么可怕,明明就是个正直亲善的年轻人。
“村长,你人真好,”李榛笑道,“我以前在昌海监狱的基地生活,那里的老大特别差劲。来之前我还很担心,会不会惹您讨厌。”
“不会不会,”方稚拍胸脯,“你放宽心,把这里当自己家。只要好好干活,有我一口饭吃,肯定有你的。”
“对了,方便问一下吗,咱们这儿的作息时间是什么?”
这是在委婉地问工时。方稚脸有些发烫,他自己每天睡懒觉,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比自己更早起。他道:“呃,早上十点半到下午五点?你看可以不?”
李榛有些震惊,道:“是么?可是我看陆医生昨晚凌晨两点才睡,早上五点就起来干活儿了。”
“啊?”方稚蹙紧眉心,这样算起来,陆霁川只睡了三个小时?
他是只有昨天这样,还是每天都这样?方稚很少早起,反正每天一醒来,陆霁川早就在工作了,方稚根本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起的床。以前他俩一起睡的时候,陆霁川也醒得比他早,每天方稚睁开眼,就看见陆霁川注视着自己。
云尖村的活儿哪有那么多,让他起早贪黑地干?
他是不是又憋着坏呢?
“没事,”李榛道,“我来了,陆医生可以轻松点儿了。”
“嗯嗯。”方稚心不在焉地点头。
晚上,方稚打算远程监视陆霁川的作息,趴在窗台上用望远镜眺望民宿。陆霁川的房间亮着灯,橘黄的一个小方格,好似一块发光的萤石,在漫漫冬夜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十一点,陆霁川没熄灯。十二点,陆霁川依旧没熄灯。十二点半,方稚睡着了。一点钟冻醒,陆霁川依旧没熄灯。
方稚熬不住了,关上窗睡觉。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铃起来,打开窗用望远镜看,民宿那儿安安静静,陆霁川的房间门关着,料想还在睡吧?方稚没睡饱,倒头睡了过去。
直睡到十点钟,方稚起床,李榛来问他今天的活计。方稚先问道:“今早陆霁川几点起的?”
李榛摇头说不知道,她今天起得晚了些,六点才起,起来时陆霁川已经不在民宿了。
不管怎么样,陆霁川睡觉时间晚于一点,起床时间早于六点,十分不正常。
方稚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觉得……”李榛轻声道,“陆医生可能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是吗?陆霁川那样的大变态,也会失眠吗?
怎么没有可能呢?上辈子回回半夜醒来,方稚总是看见他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沉默寡言,从不对人说他的思虑,也不会对方稚这样的实验品倾诉衷肠。即便今生和方稚结了婚,也依旧披着伪装良善的外衣,从未对方稚坦诚。
所以他并非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也不是勤劳的先天牛马圣体,他是失去了睡觉的能力。
方稚安排了李榛的工作,出村子去了趟山洞。家里的大部分物资都存在山洞里,云尖村的库房只留了些日常用的。他爬进山洞里,找到存放药品的箱子,把从地堡粮仓带过来的药扛了一箱出来。
药箱子很重,他搬搬停停,弄回云尖村,又再去扛另一箱。箱子太多,统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完事,陆可可带着大宝颠颠跑过来,对他比手语:“舅舅找你。”
“找我干嘛?”方稚把药箱子放上车。
“舅舅说你不去民宿探望李小星,他就不治了。”
方稚:“???”
陆可可也很无奈,舅舅真任性啊!太让小孩操心了。
方稚把陆可可和大宝抱上车,开车去民宿,到了门口,就看见李榛在院子里哭。见他来了,李榛如获救星,哑声道:“阿仔又发烧了,陆医生不肯用药。”
“他在哪儿呢?”方稚问。
李榛朝边上看,方稚扭过头,陆霁川端着咖啡站在廊下。二人遥遥相望,方稚觉得他眸中多了些阴翳。他旧日也冷,只是没这么阴沉,如今的他,仿佛绵绵阴雨,让人觉得骨头缝里生寒。
“你干嘛?干嘛不给人家开药?”方稚质问他。
陆霁川不答,只问:“你去哪儿了?”
“关你屁事。”
“我不治了。”
“……”方稚气得跺脚,道,“我去挖你祖坟了!”
“以后不能一个人离开村子。”
凭什么?他都能一个人出去,凭啥不让方稚一个人出去?方稚对他竖起两根中指,他脸色淡然,无动于衷。
李榛看着二人,算是咂摸出来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村长,而是陆医生。陆医生说忤逆村长会受罚,村长一看就不是会处罚别人的人,恐怕真正会罚她的是陆医生。
而陆医生的处罚,一定相当严重。
“李医生,其实我是个中医,我也会治外伤,要不我来?”方稚自告奋勇。
“这……”李榛十分犹豫。
她不是很信中医,而且村长不是说他是农科大的博士么,怎么又变成中医了?
算了。方稚走到廊下,拼命推陆霁川去李小星房间,“你快点去,快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陆霁川推进去,陆霁川打开绷带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打进点滴里。一行人守在房间里,过了一个小时,李小星退烧了。看李小星的情况已经稳定,方稚把李榛拽走,拉她看车上的药箱。
“这里有很多麻醉和镇静药,你看对陆霁川的睡眠障碍有用不?”方稚问。
李榛查看了一下药箱,发现这里头的药相当齐全,不仅有镇静,还有抑郁焦虑药。李榛说道:“今晚我就去找陆医生聊聊,给他开药。您也别太担心,陆医生还年轻,身强体壮的,不会有事儿。”
得亏弄回了地堡的药,方稚松了口气,要不然这些药就得去医院里找,那可要命了。方稚把监视陆霁川的任务交给陆可可,命她有情况就来汇报。陆可可拍着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丝毫没有意识到监视自己舅舅有什么问题。
晚上七点,陆可可蹬蹬蹬跑来报告,说李榛和她舅在聊天。方稚立刻摘下耳机,旋风般穿衣服穿鞋,奔向民宿。到了民宿外头,鬼鬼祟祟摸到民宿餐厅,巴着窗台冒头一看,见陆霁川和李榛坐在一张长桌的两边。
李榛拿着笔刷刷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问:“失眠的症状有多久了?”
“我不需要治疗。”陆霁川淡淡道。
“是么?”李榛问道,“你昨天睡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与你无关。”
“但是和可可有关,和您姐姐有关,和村长也有关。”李榛叹了口气,“陆医生,我刚来不过两天,但我看得出,您是村子的主要劳动力。试想如果您倒下了,村长他们怎么办?”
陆霁川不言声了。
“您是医生,应该知道有病就要治,绝不可讳疾忌医,否则越拖越严重。”李榛劝说道,“放心吧,我也是医生,懂得职业操守。问诊记录我会悉数保密,绝不向第二个人透露。您失眠持续多久了?末世之前就失眠吗?”
陆霁川按了按眉心。要说失眠,似乎从工作之后便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远没有现在严重。自从进入海岛基地,发现变成丧尸的姐姐和陆可可,他的睡眠大幅度缩短,经常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再后来,到现在,彻夜难眠也是常有的事。
他早已习惯睁眼望着黑暗,等待天亮。与黑暗共处,成为他每天最常做的事。
“陆医生,”李榛缓声道,“就当咱俩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果你不愿意说,也不用勉强。这样吧,咱们换个问题……”
“很多年了。”陆霁川道。
终于愿意说了,李榛松了口气。村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一定要认真完成才行。她继续问道:“一般多久才能入睡?”
“超过一个小时。”
李榛点点头,又问:“入睡之后会做梦吗?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吗?”
这次陆霁川沉默了许久,才道:“梦见我姐和陆可可变成了丧尸,被火烧死。梦见方稚中了流弹,奄奄一息。”
“后来呢?”
“我引爆了实验室,杀了所有人。”
李榛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她的判断没有错,这村子里最可怕的是陆医生。
头一次治疗陆霁川这么惜字如金的病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说。所幸她经验丰富,十分有耐心,引导他道:“还有没有别的补充?比如你的心情,你的想法,你的感觉。当时的环境怎么样,你梦醒之后还会有相似的感觉吗?”
“到处都很乱,很吵。方稚躺在手术台上,快睡着了。我不希望他睡得那么快,因为炸弹启动需要时间。那时候我心里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这样的结局,我早已料到。人类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不是么?”
“陆……”李榛想要说些积极的话。
然而陆霁川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只不过,爆炸前最后一秒,我仍是选择向神明祈愿。”
“哦?许的什么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希望下辈子能与方稚重逢。”
李榛低低叹息,问:“村长知道你的想法吗?”
“他不会相信。”陆霁川声调没什么起伏,“我从前对他很不好,他认为我很坏。”
“或许您可以和他聊聊,让他知道您的改变。”
“不,我没有改变。”陆霁川眸子里浮起阴翳,“我仍然想要把他关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锁链。”
李榛险些维持不住微笑,笑容变得僵硬。若是末世之前,她能单纯地把他当做病人看待,可末世之中,他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使李榛没有发问,陆霁川也依旧说了下去:“可我知道,一旦那么做,他再也不会给我他的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无法自拔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扔掉了锁链。”
两厢沉默,过了许久,陆霁川动了动嘴唇,仿佛是疑问,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问:“他不会再爱我了,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