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一)下
江天远满腹沉重心思,哪怕待段迟离开之后,也难以缓解。
他终于还是溜回了自己屋中,找出笔墨纸砚,决意先提笔为他与封断云之事写上一篇完满的故事,好打一打江湖中人的脸,让他们明白这一切分明都是由他主动,他根本不是什么被封断云拐走的无知正道青年。
可此事说来容易,待他终于提起笔时,他反倒是不知该要如何去描绘这一切了。
他在脑中重新回忆他与封断云的相会,嗯……身体互换一事,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此事未免太过怪异,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可若无此事铺垫,那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好像便都有些莫名了起来。
江天远有些头疼。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仔细思索,甚至仔细回忆了自己曾看过的几本传奇小说。
他想,自己喜欢那些书,是因为书中的故事玄妙奇特,天马行空,与这沉闷的现实大不相同,那重点在于想象,而他与封断云互换过身体,不正如同是那些传奇故事中的奇想吗?
他就该写二人魂魄互换,再稍稍加上一些润色,将一切事实都展现给大家看!
江天远打定主意,先提起笔,在纸上写上一行大字。
「是我主动的。」
不,不对。
他不该用如此代称。
江天远果断将纸团起丢开,重新郑重写下。
「武林盟青年才俊江某」
「是他,先动的手!」
封断云自医馆处归来,恨不得立即赶到江天远身边。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方才江天远的反应。
方才江天远那样同段迟说话,那副模样,必然是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而江天远的奇思妙想大多都代表着不可挽回的可怕结果,封断云越想越觉得担忧,只想在那不妙的结果发生之前阻止江天远。
封断云问过宋载府中的下人,听说午后江天远躲进屋中便再也没出来,连晚饭都不曾出来用过,他便更觉有些不妙,匆匆到了江天远屋外,敲了敲门,却并未听见有人回应。
封断云以为江天远不在屋中,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房门,往内一瞥,却一眼看着江天远正伏案奋笔疾书。
封断云不由皱眉,唤他:“你在做什么?”
江天远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封断云,满面惊慌失措,急匆匆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把抓起藏在身后,这副模样,倒像是方才封断云敲门无所回应,不过是因为江天远太过投入,未曾听到周围的声响罢了。
封断云不免有些疑惑,问:“你怎么了?”
江天远紧张干笑一声,道:“没什么。”
封断云:“……”
封断云挑眉朝江天远走去,而江天远紧张不已,极力将自己的身体朝椅后倾去,一面讪讪同封断云笑,道:“你……你回来了啊?”
封断云:“……”
封断云蹙眉去看,桌案上笔墨备齐,江天远手中隐约还可见拽着几张纸页,他又想着今日段迟来此,本是为了给他二人送来越桑影的礼物,便不由皱眉,问:“你又在给越桑影写信?”
江天远:“啊?”
封断云:“你若想谢他——”
江天远匆匆忙忙打断封断云的话:“我没有想谢他!”
封断云:“……”
江天远不由话音一顿。
他看封断云微微挑眉,那副模样,显然已是对他方才所说的话起了疑心,而偏偏他今日在写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封断云瞧见,否则封断云一定是要生气的。
江天远自觉将自己的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一面在心中苦思冥想,恨不得立即编出一个借口,好将此事糊弄过去。
可他心中实在毫无想法,绞尽脑汁,眼看着封断云面上疑惑神色更深,他觉得今日这个坎也许是真的过不去了,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强行编出一个极生硬的借口,道:“我……在下在给师父写信。”
封断云:“……”
江天远:“总归……要和师父解释一下的嘛!”
封断云:“……”
江天远见封断云还不说话,心中万分慌乱,可却还是强行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道:“也许写完这封信,师父他老人家……就……就理解了呢!”
封断云:“……”
封断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似已被江天远这胡诌出来的借口说服,真心觉得江天远将自己关在屋中一整天,是在苦思冥想如何写信同他的师父解释此事。
封断云不由便开始回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
他想,那毕竟是江天远的师父,江天远父母早逝,小时候又大多在师门之中生活,那他的师父对他而言,也许同父亲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他在那日将江天远从师父身边强行带离,也不曾给江天远半点同师父解释的机会,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将自己设身处地代入江天远的身份去想,这些时日,江天远或许每日都提心吊胆,担忧他师父再也不能原谅他了,而自己竟没有半点察觉,甚至连一声对江天远的安慰也没有。
封断云毕竟少与人如此接触亲密,也未曾完全适应同江天远亲密相处,竟然就这样忽视了江天远的感受。
封断云满心内疚,再看江天远不住冲他眨眼,一副万般讨好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心痛,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既是如此,他必须要对此事做出弥补。
封断云认真说道:“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的。”
江天远:“……”
江天远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一步险棋,还是走——
封断云:“我陪你一起写。”
江天远:“……”
江天远:“这就不必了吧!!!”
江天远很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编出什么给师父写信的谎话,以至于令自己此刻这般为难,骑虎难下。
他仍旧将几张纸页藏在身后,讪讪同封断云笑,道:“我……在下……在下自己就可以。”
封断云一愣,见江天远仍旧不肯将身后的信拿出来,只以为江天远或许是有些害羞了,毕竟同师父私下所说的话,有些也许是不好意思告诉他的。
若是如此,他倒也没必要逼迫——
封断云目光一转,忽而瞥见江天远丢在桌案上的几个纸团。
等等,这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纸团,这像是几张先前写废的书信,被江天远随意丢弃到了一旁,而江天远用来写这信的纸显然有些太薄了,墨迹透过纸背,封断云竟也能从中看出个大概。
是……我……动……
是我主动的?
封断云微微一顿,心情复杂,再度抬首看向江天远。
“你同你师父写信。”封断云蹙眉道,“说这个做什么?”
江天远:“……”
江天远很后悔。
可他已将第一个谎编出去了,而后自然也只能用无数的谎言来将自己的话圆回来,他硬着头皮瞎掰,道:“就是……呃……在下觉得……”
封断云:“嗯?”
江天远:“……我师父还挺关心我们的。”
封断云:“……”
“大师兄给我写过信。”江天远看封断云神色略有松动,觉得自己显然是找到了此事的突破之处,匆匆便往下道,“他与我说,师父嘴上虽不承认,可私下却问过许多同你我有关的事情。”
封断云:“……”
“他很关心我。”江天远咳嗽一声,道,“若我仔细写信与他说清此事,他也许就不会再介意你的身份了。”
封断云:“……”
江天远说完这句话,便抬头认真看向封断云,摆出他最擅长的那副真挚神色,试图以此来说服封断云,也说服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