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要一穿好衣服,那张脸就像冬天的湖面般重新冻上了,一点缝隙都不留。梁叙之想起这人以前那些来来去去的情史,在心里无奈总结道:这人是穿上裤子不认人成习惯了。
但他也没辙。今天这事确实是他理亏——戒指是他藏的,人也确实是他惹的。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叹了一口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我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门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咔嗒”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出去玩”是杀手锏呢?因为每次和纪隋野出去,梁叙之都要做很多心理准备,最后导致两个人很少一起出去和纪隋野的朋友一起玩。
纪隋野爱去的地方,灯光暗、音乐响、人挤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梁叙之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穿着一件羊绒衫坐在卡座里,参加股东大会似的视察周围。旁边的人都在摇骰子、扯着嗓子聊天,他因为要开车,只能端着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着纪隋野跟一桌人划拳。
后来他又跟着去了几次。每次都以“我就坐着看看”开头,以“我先出去透透气”结束。偶尔有纪隋野的朋友凑过来跟他搭话,他就得体地点点头,问一句“你做什么工作的”,把场子直接冻成冰窖。
在ktv的时候他甚至尝试过点歌,结果选了一首他上学时听的老歌,音乐一响,包厢里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在说“叔叔别这样”。梁叙之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实则心里早就翻涌着老脸都丢光的羞耻感。
所以渐渐的,纪隋野也没再让他陪过。他不说,但梁叙之看得出来,每次出门前纪隋野会看他一眼,显然是在等一句“我也去”,但看到梁叙之脸上那种“我准备好硬着头皮上了”的表情之后,就会自己开口说“你忙你的,我早点回来”。
然后他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玩过之后的余兴,看到梁叙之坐在沙发上等他,便低着头换鞋,把外套挂好,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梁叙之知道纪隋野不会怨他,这人乖得要命,哪怕他要求对方不再出去瞎玩,纪隋野也不会说一个“不”字。但他也知道纪隋野是喜欢玩的,毕竟二十岁出头的人,精力还在,喜欢热闹,性子再冷也还是个小孩,是他唯一的孩子。
“真的?”纪隋野站在门缝里抱着胳膊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梁叙之用哄小宝宝的语气说。
于是深夜,梁叙之和纪隋野准时出现在了方悦可家门口。
梁叙之其实很意外。他以为纪隋野会选个酒吧或者夜店,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出去玩”的机会浪费在一个家里有孩子的女人家里。他站在门口等门开的时候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会儿待两个小时就走,毕竟有小孩的人家,总不至于闹到太晚吧。
门一开,他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沙发上、地毯上、阳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聊着天,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酒瓶,角落里甚至有人在打桌游。音响里放着不算太吵的英文歌,茶几旁边堆着五六个外卖盒子。梁叙之扫了一圈,发现苏青不在。
很好,一男一女两个疯子都是没人管的状态了。
女疯子穿着一件宽松的亮片吊带裙,举着杯香槟站在沙发中间冲男疯子招手。
男疯子还没迈进门,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已经从沙发那边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小短腿熟练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挂了上去。那小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前。他挂在纪隋野身上,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纪隋野紧紧搂着他,用一种他很少对别人用的、带着点纵容的语气问了一句:“干什么?”
豆豆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一句话都不肯说。方悦可端着酒杯走过来,单手把豆豆从纪隋野身上拆下来。豆豆被拎起来的时候两条小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被方悦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梁叙之怀里,措手不及的重量落进怀里的时候,梁叙之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低头,怀里那个小不点正仰头看他,脸上的饼干渣还没擦干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挂着一层明亮透明的光。
“你是谁呀?”那小孩脆生生地问。
他的嘴巴很小,鼻梁还没长开,软乎乎的一团,正偏着头打量梁叙之,那种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倒是像极了方悦可。
“我是……”梁叙之低头看着他,顿了一下,“你妈妈的朋友。”
“那你抱我稳一点。”豆豆说,“我刚才差点滑下去。”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托着他的手,确实没抱稳。他调整了一下,把人往上掂了掂,豆豆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伸手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