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抬起头。
纪隋野站在电梯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脸上透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慵懒,看见梁叙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只有一瞬,然后就被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迅速盖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了和梁叙之不一样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看对方。在电梯的层数依次增加时,纪隋野忽然说了句:“你瘦了。”
梁叙之愣了一下。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惊到——他瘦没瘦自己清楚,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而是被说这句话的人惊到了。
这不对,这种正常得近乎礼貌的寒暄,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紧接着,出于礼貌,或者说出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惯性,他又补了一句,“你呢?伤口怎么样了?”
纪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点意外,像是在说“你还记得这事”。他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回了句:“好了。”
梁叙之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不好追问。
纪隋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怀疑,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笑眯眯地问:“不信?要不要现在给你看看?”
他的手甚至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毛衣的下摆,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撩起来。
梁叙之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预料之内的事情又一次地没有发生,两个人之间不再有撕心裂肺,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极端情绪,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某个偶然的场合碰上了,寒暄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
纪隋野的平静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那些疯狂、那些歇斯底里、那些“不爱我就去死”的决绝,好像都被这个人随手扔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全新的、会正常说话的、会笑眯眯开玩笑的纪隋野。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哪个都不是。
“叮”的一声,数字停在那层纪隋野按下的楼层,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纪隋野没看他,也没说再见,就那么迈步走了出去,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纪隋野的背影也越来越窄,窄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继续跳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场局的酒喝得莫名其妙。梁叙之平时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端得住的,合作方敬过来的酒他总有办法不着痕迹地推掉大半,可今晚他破了例。
第一杯是合作方敬的,他干了,第二杯是对方的副总,他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没人劝他,他自己举起来往嘴里倒。旁边有人夸梁总好酒量,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酒精开始上头,眼神也慢慢散掉,他本来酒桌上话就不多,这会儿干脆不说了,只是坐在那儿,别人聊到他,才勉强抬下头,笑一下应付过去,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桌子沿,旁边的合作方伸手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第二步稍微稳了点,第三步又开始飘,走廊里的灯晃得他有点恶心,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联系人。
有人在身后跟了上来。他没回头,以为是司机或者哪个眼尖的服务生。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刚好撑住他往下沉的那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只手从胳膊肘滑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踉跄。梁叙之的注意力全放在路上了,根本没注意到那只手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腰侧。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不断打捞往事——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软弱、更无能,更绝望。只要梁正民在,家里就永远有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皮鞭和咒骂,淤青和眼泪,梁叙之伤痕累累的十九岁。
有一次带着一身伤出去喝酒,喝到半夜,醉得比现在还厉害。纪隋野来接他,背着书包,站在酒吧门口,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他那时候比纪隋野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挂在那孩子身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可纪隋野从来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回家。
“小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