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摄影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鲜活起来:“哥,你还记得我!”
这一声“哥”让纪隋野本就无处安放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有些僵硬地侧过脸,余光看到梁叙之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比刚才对着镜头那副表情松了不少。
“你爸上次吃饭还说你不想干这行,非要学金融。”
“那都是老黄历了,”小文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我还是觉得拍照有意思,我爸骂了我好几个月,现在也认了。我现在在这儿实习,今天运气好,赶上您的活儿。”
“你爸知道你来拍我吗?”梁叙之问。
“知道,”小文嘿嘿笑了,“他说让我别给您添乱。哥,我拍得还行吧?没给您丢人吧?”这话说得有点小孩气,带着点讨表扬的意思。梁叙之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回去跟你爸说,下周打球,老地方。”
小文使劲点头,脸上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他又跟梁叙之说了几句,说他爸最近在练什么新球路,吐槽公司食堂的饭不好吃,八卦上个月拍了一个什么明星。
梁叙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语气不热络,但也不敷衍。是那种长辈听小孩说话的样子,期间助理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气氛逐渐变得无法忍受。纪隋野胡乱地将设备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拎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两人的位置时,隔着半拆的灯架和正在卷线缆的场务,轻轻扫了一眼——梁叙之正低头听小文说什么,嘴角弯着,小文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笑声像针尖一样扎在后背上,走廊就在前面,他几乎要小跑起来——
“哎,你等一下!”
小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纪隋野没停,脚步更快了。他不想回头,不想让梁叙之看见自己,不想在现在这个表情下面对他。
“喂!叫你呢!”小文的声音又大了些。
纪隋野已经推门走到了走廊,小文却不依不饶地也开门追了上来。
“我跟你说话呢!”
纪隋野停下来。
“你那个定焦头借我用一下,明天还你。”小文走到他旁边,毫不客气地提出请求,“你那镜头不错,我明天有个活儿,正好用得上。”
纪隋野看着他。小文冲他露出短暂的笑,目光随即落在他肩上那个半开的相机包上。
没人再说话。他低头拉开拉链,把那只定焦头掏出来,递过去。小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挺沉”,又撂下一句“谢了啊”便扬长而去。
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是无奈的笑,他感到所有的一切又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梁叙之很无趣,一直小心谨慎,默默等待对方的自己更无趣。
而那种时刻担心被抛弃的恐慌感,那种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无措感,从七年前延续至今,只要看到梁叙之,他就能熟门熟路地想起来。
他不想再畏手畏脚,进退两难。三个人里面,还轮不到他落荒而逃,他为什么要逃?该逃的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他手里握着的镜头是自己的,那个被他口口声声叫做“哥”的人也是自己的。
预想好的答案跃入脑海,他的手伸进包里,里面有一根铝合金灯架,分量刚好。
他握住那根金属杆,拔出来,朝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大步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心里盘算着第一下是应该落在他的头还是后背。还是头吧,纪隋野很快做出了决定,他不喜欢那个人的发型。
金属杆在空中高高扬起,只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
紧紧箍住他的腰,猛地把他往后拽,整个人被带进旁边安全通道的门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纪隋野被按在墙上,手里的灯架被人一把夺走,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尖响在楼道里来回回荡。
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按在他肩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灯架,又抬起头看他。几秒之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这么大的火气,冲着谁呢?”
黑暗里,梁叙之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戏谑又温和。就好像自己犯了错误不小心被对方抓到,就好像他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