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歘!”
紧急刹车的金鸣声如雷贯耳,黑车猛打方向盘,一头扎到旁边的树上,撞得上面的鸟巢和野果都掉下来,在车顶上砸了一个流星巨坑。
因为方向盘转得太快,刹车也踩得太猛,轮胎开始冒出一层层的烟,呛鼻,雾气缭绕,很快车门就被人推开,尹复从上面走下来,满脸苍白,想上前,腿刚抬起又放下,最后着急又愤怒:“你不要命了?!”
尹昭情浑身都是戒备,方才那台车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但凡尹复的反应慢一点,但凡尹复犹豫了一秒,他就会被撞得鼻青脸肿。他知道,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扫一眼黑车,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尹昭情藏在衣袖下攥紧的手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他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来这干什么?”
他早就给尹小英发过信息,告诉老爸老妈,近期不论是谁找他们,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开门接待陌生来客。
他其实在来台南的路上就设想过很多,比如他怕尹复把他父母带走。
“我...”尹复嗓音沙哑,回头看了眼院门紧闭的房舍,“我就想见见把你养大的那对夫妻。然后感谢一下他们。”
“不需要。”尹昭情冰冷道,“谁同意你来找他们了?麻烦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们,和他们聊一聊,我没有恶意。”尹复入狱这几年吃够了牢饭,在里面循规蹈矩争取了减刑,出来后性格和之前不大一样。
换做之前他必然怒火中烧,此刻他却只觉得无尽辛酸。
兄弟反目成仇,尹家早已没有他信任的人,老头病重,能活几天都是未知数,这世界上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就剩尹昭情一个。
“情仔,我...”尹复上前来想握他手。
啪地一下,手却被一道大力猛地震开。
魏英喆挡在两人之间,以虎口掐住尹复的手臂,使他动弹不得,眼睛则威严锐利,即使不说话也令人心头一震,警惕忌惮。
尹昭情见魏英喆跟了过来,方才束紧的脑神经才终于被拨动。他沉默地站在魏英喆后面,明显不愿意和尹复多聊。
旁边那台濒临报废的黑车这时候开始吱哇响,三人都担心它会不会当场爆炸,尹复在台省有房产有人脉,尹氏珠宝在港澳台地区混过几年,他于是看着尹昭情,艰涩道:“我联系人拖车,你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望了尹昭情好几眼,去了一旁打电话。
魏英喆一直没说话,尹昭情见危险人物已经远离自己,危机意识自然也解除,解除后他才看清魏英喆脸色,顿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叔叔。”尹昭情试探地眨眨眼,喊他。
“哎唷这是怎么了!”黄叔停好货车跑过来,看见这场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男人...是你认识的?”
尹昭情不想把家里事告诉街坊邻居,容易一传十十传百,他摇头,“没什么,我把钱转给您了。”
他要把付款记录给黄叔看,脚一动,就下意识地嘶了声。
方才跑得快,没觉得,这下阵痛隐隐发作,小腿的肌肉发酸发胀,大概是太急促,导致腿筋抽着了。
“麻烦您帮我把车上的木凳搬过来。”魏英喆发觉后,转头跟黄叔说,“他腿不太舒服。”
黄叔赶紧去了,魏英喆牵着尹昭情坐下,刚好旁边有个水管,连着黄叔家的水龙头,平时用来浇菜用的。
“卷上去,我看看。”魏英喆半蹲下,垂眸,一只手握着尹昭情的小腿肚,道。
“噢。”尹昭情应一声,自己卷巴卷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魏英喆给他捏了几下,问:“痛?”
“这里还好。”尹昭情其实有些吃痛,但是报喜不报忧。
“貌似不太好。”魏英喆说。
“......”尹昭情一下蔫巴了,哪敢再开口。
魏英喆手放在水管口下面接了点清水,撩开尹昭情的裤腿,手探进去,擦拭他腿上沾了的些许泥泞,擦干净以后又给尹昭情放松小腿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按摩刚好。
活血化瘀后,尹昭情的腿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下车蹦的那一下可能还有点硌着膝盖,骨质疏松要趁早防患。
“你生气了是不是?”尹昭情被那手揉得很舒服,才兜不住事儿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魏英喆反问他。
“因为我去拦了车。”尹昭情老实地招供,“很危险,如果尹复晚了一点,我可能就被撞死了。”
魏英喆说:“原来你知道。”
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尹昭情张开手站在马路中间,跟那台速度极快的黑车迎面相逢,魏英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颠倒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如果尹昭情出了事,那他一个人生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从魏英喆此刻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平时还会释放一些冷幽默化解气氛的人,现在只剩静默。
尹昭情低头观察,见魏英喆眉头紧皱,满脸写着心有余悸。
皱眉归皱眉,他手上动作却很轻,擦拭时万分珍重,还要提前用掌心试试水温,太冰了也不行,怕冻着尹昭情。
“叔叔,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尹昭情问。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魏英喆抬眸看他一眼。
“所以真的骂了!”尹昭情苦着脸,“我知道错了,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骂。”魏英喆叹了口气,说,“我舍不得骂你。”
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妥协的意味,哑道:“下次不准了。”
“好的。”尹昭情马上扬起笑脸,“叔叔你果然最好。”
“卖萌不管用。”魏英喆说。
“真的吗?”尹昭情追问,“真的不管用吗?”
“我么么你呢?抱抱你呢?给你唱首歌呢?或者诗朗诵?”
“......”魏英喆把他的裤腿扒拉下来,捏了他腿肚一下,彻底没了脾气般,“你一向最厉害。我认输,行了么。”
尹昭情立刻抬起一只手:“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冒险。”
魏英喆把他的手指摁下来两根,说:“不用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你但凡受了一点伤,姥姥会心疼,父母会心疼,我也会。”
让尹昭情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牵挂着他,他的安危会牵动很多人的情绪,那么他在做危险决定的时候,就会多一层顾虑,多一分爱惜自己。
对魏英喆而言,目睹险象环生固然心疼。
然而比起让尹昭情永远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更希望尹昭情能向更广阔处探出触角。
人总要去经历、去尝试、去做自己认定值得的事。
包括这次拦车,其实尹昭情已经做得很好。关心则乱,他太担心养父母受牵连。
魏英喆疼痛在心,不在言表,反求诸己,常怀亏欠。
自由是他要给尹昭情的最基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