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在荷园是做东,其他人则是客,应酬社交必不可少,所以尹昭情也不排斥,笑着应下姥姥。
三年前钟琴刚找到他,说要带他回京,尹昭情并不同意。当时他尚且在上大学不说,事业还处于上升期,电台办得如火如荼,亲朋好友也都在台南,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然而老太太一片诚心,古稀之年还隔三差五飞到台北机场,又搭高铁到台南,一路舟车劳顿寻到后壁区,只为多见见尹昭情。
久而久之,祖孙俩感情深厚了些。
姥姥明事理,懂分寸,出手阔绰。见他养父母第一面就帮忙一起酿酒,热络半个月后帮他们还了五十万台币的债,聊天中循序渐进表明立场,“情仔是你们养大的,你们当然还是他长辈,我只是想他认我这个姥姥。况且让他来内地发展发展也好,二位要替孩子考虑前程不是吗?”
言外之意,不会从夫妻两手里横刀夺爱,反而期望和平共处。
所以于尹昭情而言,姥姥严选就和大陆的妈妈驿站一样,亲切实用。
“那我出去招待招待。”尹昭情抱了抱姥姥,款步离开。
中央商务区,国贸一带,主建筑楼上写着“魏域科技”。
深黑色宾利慕尚驶离园区,后座上的男人剑眉英挺,轮廓硬朗,鬓角锋利。
“魏总,咱们现在去荷园,礼品已经买好了,放在后备箱里。”特助高达四十岁,是个驾龄二十年的老司机,一转方向盘把车开上高架桥,“今天会议结束后合作商跟我表达了点意向,说周末想再找您聊聊竞标相关。”
魏英喆理了理领带,看着驾驶座靠背镶嵌的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是语音转文字界面。
“我周末不上班。”魏英喆说。
高达了然,语速放慢,“明白了魏总。那我稍后回复他们。还有一件事,服务中心那边来消息,说您的助听器修好了,明天就能取。”
魏英喆应一声算作回应,宾利一路开到荷园。
钟老太太桃李满天下,收的女徒都工闺门旦,魏英喆母亲尘立雪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荷园他熟,等高达把礼品交给荷园的管家琳姐后,魏英喆打了声招呼,自己转悠到了曲水回廊。
春光洒在荷塘里,回廊上一幅幅挂绢长卷清丽文雅,每一卷代表一个角色,小篆题的角色词旁放了许多戏照,都是钟老太太的爱徒们。
回廊入口立一块青石,刻着“惊梦人未醒”。
他来这是感怀使然,没料到刚上两级台阶,就见回廊里有两道人影站得很近,姿态亲昵。
“你也会唱昆曲?”
“我?我之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电台主持人,现在在给模特公司投简历。京市我刚到几天,友芝姐的杜丽娘我也是这会儿看了照片才知道。你说我会不会?”
言外之意,不会。
“可惜了。”
“可惜?有什么可惜?”
“你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被夸赞的人噗嗤笑出声,两步走到牡丹亭的长卷前,修长指节叩在角色词上,“唱不了,我念给你听行不行?毕竟主持人的口条不可能不好。”
“好,你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卷上收录的台词都直抒情爱,唯独这一阙表达了青春的惆怅和被束缚的不甘。
“好不好听?”尹昭情念完回眸,笑问。
祝其文愣愣看着他的脸,“好听。”
尹昭情双手背在身后,一歪脑袋,俏皮欠身,故意仰头望着祝其文的眼睛说:“主编,你好像脸红了。”
他一戳穿,祝其文更是整张脸烧起来。
春色醉人。
回廊有来客三三两两路过,祝其文攥紧手,低声问尹昭情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姥姥严选之七,拿下!
任务全部完成,尹昭情心情大好,拿出手机,眉眼一弯,“好啊。”
两人说了些什么,魏英喆一个字都听不清。他要想了解对话内容,只能辨别唇语。
一直看着别人嘴唇不太礼貌,大多时候他会规避这种错误。但此刻他站在那,黑沉的眼眸毫不客气地盯着尹昭情。
三年前尹昭情来过一次内地,老太太郑重把他介绍给亲朋好友后让他在京市玩了几天,再放他回学校。
当时魏英喆也在场。
21岁的尹昭情留着台省古早偶像剧的非主流发型,乍一看像传说中的网瘾宅男,刘海还是漂染,染了个深棕色,导致他的脑袋像个鸡毛掸子。
过长的额发遮住眼睛,初见时稚气未脱,且干涩局促,只在钟老太太的介绍下匆匆喊他一声小叔,就被带去见了别人。
诚然,魏英喆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鸡毛掸子上。
再见面却居然脱胎换骨。
24岁的尹昭情站在曲水回廊里,言行举止风情万种,艳而不俗。一双桃花眼弧度饱满,眼尾微微上挑,眼下一颗泪痣,鼻梁则挺直利落,唇红齿白,可以说把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都良好地继承了下来,一身骨相堪称完美。
身后随风摇曳的长卷水墨丹青,他则被光线描了一圈金边,上衣的美式复古风外套以“前摆打结”来收腰,内搭黑色高领,下身是阔腿裤,衬得他腰窄腿长,比例优越。
鸡毛掸子蓄长了些,颜色染回黑,顺便大刀阔斧改了个新潮有层次感的发型,发尾往前撩压,刚好淌过锁骨。
暌违三年,判若两人。
魏英喆的视线存在感很强,灼热直接,并且持久。
这视线像座山一样撞过来,让尹昭情不得不回敬过去。
四目交汇。
魏英喆转身开始观赏长卷。
“?”
尹昭情眯眼,总觉得这人虽然长得好帅,但是行为有点古怪。
...糟糕,又不小心押上了。
职业病职业病。
恰逢祝其文接了个电话,尹昭情走到魏英喆身后,礼貌地保持社交距离,对着他后脑勺问:“你好?”
没反应。
尹昭情:“先生?”
还是没反应。
尹昭情锲而不舍:“请问你是?”
外国人?看着不像吧。
目测身高一米九,最多是个京津混血。
尹昭情掏出压箱宝:“hello,空你几瓦,萨瓦迪卡,安宁哈赛哟?”
都没反应。
尹昭情撂挑子不干,本性暴露:“喂!我在跟你说话,为什么不理我?一点都不讲礼貌!”
他酣畅淋漓地骂完,引来一个面色煞白、通话还没来得及挂断的祝其文,他见魏英喆终于转身,赶紧解释:“昭情,这是魏氏的魏总魏英喆,他有听力障碍,应该是听不到你说话。”
(0Д0)什么?!?!
尹昭情石化在原地。
说实话,没认出来。
三年前尹昭情一口气见了太多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字跟背八股文似的,这些连名带脸地记下来已属不易,更何况跟钟家林家没什么直属亲缘关系的魏英喆。
应试教育有其能量守则。
虽忘了单词的意思,但能准确拼写,也能读出个大概。
有关魏英喆,虽然脸没记住,但是名字记住了,称谓也记住了。
尹昭情马上扬起无害的微笑,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播报:“小叔好。”
魏英喆的目光开了自动瞄准,锁定在他的嘴唇上。
尹昭情嘴唇薄,唇色不深不浅,轮廓干净漂亮,说话时一开一合,好像随时能有诗书从其中跑出来。
看清唇语,魏英喆目光上移,表情有些黯淡,平静陈述:“我们见过。但是你忘了我。”
“......”
此乃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