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谲海 ◎另一只手,则抓着齐辞山的。◎
再下一刻, 硕大的丹色鸟头从正上方的枝条空隙中出现,熟悉的翠绿大眼瞳看向站在枝丫上的小小重镜和小小齐辞山。
“嘎。”回归本体的丹焉瓮声瓮气道:“那绒羽用过一次之后就没用了,但既是我所蜕下, 总归比寻常灵材珍贵。就送你收藏着吧,不必言谢。”
其实重镜也不知道这东西她收着能有什么用,但话都这么说了, 便也从善如流地将那丹色羽毛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才收好羽毛,紧接着, 两截小臂长的嫩绿枝条便凭空飞到重镜与齐辞山的手中。
枝条没有树叶,光秃秃的,入手微凉,萦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这两截枝条上各有我的一缕神识。”
神树林枋又发出低沉的青年音。
它完全没有任何寒暄或叙旧的意思,也没有提齐辞山终于出关如何如何。见丹焉没别的事了, 便直接言简意赅地切入主题。
“我与丹焉只能在此处合力撬动那遗迹,你二人持有此物进入谲海之中,自会寻得那入口。待遗迹即将封闭时,此物亦会指引你们离开。”
——与大红鸟丹焉相反,神树林枋是个极其不爱说话和各种鬼热闹的性子,常年都处在安详的岁月静好沉默中。
最开始误入这地方的时候,重镜甚至以为这里有且仅有丹焉一个活物。直到被丹焉指引着离开之前, 才头一回听见了林枋开口, 还被吓了一跳。
不过虽然话少, 这树还是很靠谱的。
重镜握住那截嫩绿枝条:“好,前辈,我记住了。”
丹焉似是仍旧不太放心,又补充了些叮嘱:“别忘了遗迹松动的时间有限,我们在外又消耗了些, 现在还剩至多二十来日。千万千万记得把握好时间,否则就要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好。”
“谲海这地方的邪性大,空间时间错乱都是常有的事。那遗迹又沉在谲海之底,里头的时间也极有可能不怎么正常。拿好老树根子的枝丫别松手,就算被扰乱了时间,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我们也会通过它提醒你的。”
“好。”
“我们离得远没法走动,那遗迹里面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你们进去后自己多加小心,毕竟真遇上什么事了我和老树根子在这也帮不上忙。”
“好。”
“……”
“……”
对于这些叮嘱,重镜一应称是。
见丹焉终于再没有别的东西需要交代了,神树才悠悠地进行收尾总结道:“时间不多,尽快出发吧。”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她从那双浓紫的眼眸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轻轻地点了下头。
“走吧。”
下一刻,黑浪冲天翻涌,她们二人身前的谲海之水蓦然朝两侧分开些许,露出条通向下方的漆黑通道——
重镜单手掐诀,踏入其中。
身侧,齐辞山与她并肩而行。
谲海是一片纯粹的、死寂的无光之黑。
沉入其中,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相传在混沌道纪时,并不存在谲海。
彼时的上古大陆上,没有任何可供生灵存续的“水”,只有不断衍化分离的清浊二气。
人族与妖族的祖先们只能依靠直接吐纳那些天地之间的清气存活,魔族的祖先们亦只能依靠吸收浊气。
直到三神陨落。
在最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中,三神陨落时所流下的大量血液汇集到一起,源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终于形成了最初的谲海。
而在另一些流传较少版本的故事中,三神并非同时陨落。在这类版本中,三神是天地所诞育的三姐妹,彼此之间不可相见,却拥有极深的感情。
但在某一天,原初的妖神与魔神打破了禁忌。祂们二人的相见,引发了无数灾难,这两位神明试图补救,却让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直到祂们最终陨落。
失去了亲爱的两个姐妹,让人族的原初神明极其伤心。祂来到姐妹陨落的地方,不断地落下泪水,这些泪水混杂着少量神祇的血液,便成为了谲海。
因为两神的相见带来了不幸,所以谲海分开了彼时连成一体的大陆,将它们分为古烛洲和古荧洲。
这种流传较少的版本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遗物作为证据,且因为“三神其实是关系亲密的三姐妹”这个论断实在是太过雷人,九成九的人族修士都无法接受自己的祖上竟然和魔族那种玩意儿和和美美,所以它流传少也是有着自身原因的。
但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有一个共同的绕不过去的设定。
那便是“谲海”这一形成于蒙昧道纪初期的海洋,与古老的三族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无疑是目前荧洲大地上,最为神秘诡谲、危机四伏的地点之一。
元婴以下,不敢肉身横
穿谲海。
元婴之上,亦不敢说自己能在谲海之底来去自如。
下沉,下沉,下沉。
重镜的视野之中有且只有一片纯黑,耳边同样是无边的寂静。这片浓稠的海水之中,即便是半步化神境强度的神识,也被压制得只能外放在身体的一尺范围之内。
在谲海的水下,所有对于外界的感知探查手段都被削弱大半。
就像是又回到了尚未完成引气入体,还只是个连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孩童之时那样,对待外部的世界是如此地茫然无知,如此地孱弱无力。
沉入到这种地方,极易令人产生强烈的怀疑之感,甚至是对于自身。
旁边究竟是什么东西?海水吗?为什么感受不到呢?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片黑暗之中蛰伏着,随时就要扑上来啊。
自己真的在水里吗?这里真的有东西吗?
自己真的在下沉吗?还是在上浮呢?
自己真的……还存在吗?
护体灵力仅仅贴在周身,即使看不见什么东西,重镜依旧睁着双眼。
她左手中握住的那截枝条上正传来某种轻微的牵扯力道,将漫无目的的她不断地带往某个方向下沉。
而另一只手,则抓着齐辞山的。
十指相扣。
在这种无所知觉、不断下沉的过程之中,她们握得相当用力。
即便看不见、听不见,重镜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右手,正切切实实地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的脉搏,与她的心跳同频,在微弱的感知中源源不断地传来。
怦、怦、怦。
即使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之感,至少对方的存在也是真实可感的。
怦、怦、怦。
既然对方的存在是真实可感的,那么自己也一定是真实存在着的。
下沉,继续下沉。
不知下沉了多久。
从体感上来说,重镜觉得自己已经在这种无尽的下沉动作之中待了至少有三四日的光景。
但实际上,她与远在晴虹境的分魂之间的联系虽然因为谲海封闭感知的缘故,变得极其微弱且断续,就像谲海边缘上非常垃圾的仙灵网信号那样,但说到底并未彻底断绝。
集中精力,凝聚心神,重镜依然能够勉强感知到自己的那具分魂,只是时间有限,没那么通畅自如了。
而借助分魂视野中六境初考的比赛进度来判断,她和齐辞山进入谲海其实还没有超过半天时间。
果然,下沉到谲海之中,对于时间的感知同样变得极其微弱。
丹焉给出的忠告是正确的。
又过了许久,在枝条的不断牵引下,重镜的视野之中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抹除却纯黑之外的色彩。
——谲海之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又熄灭着一点微弱的白光,就像某种兽类在深眠时所发出的沉重呼吸。
二人朝那呼吸明灭的微弱白光不断靠近。
手中的枝条轻颤,意思明确,眼前这处便是她们所要进入的遗迹。
只是那点白光实在太过微弱,被限制了感知手段的重镜并看不清楚这处遗迹的全貌。
运转灵力,停止继续下沉的趋势,重镜松开牵住齐辞山的那只手。
借着依稀的白光,重镜勉强能够看清齐辞山近在咫尺的眼眸。浓紫的颜色在漆黑的谲海之中并不明显,这么看着,几乎和纯黑没什么区别。
面对着面,她抬起右手,齐辞山便跟着她的动作一道。
旋即,她与齐辞山的指尖各自逼出一滴殷红血珠,见两枚圆润血珠浮在纯黑的海水之中不化,重镜又并指掐诀,有规律地搅动起身前的漆黑海水。
缓缓地,那两枚血珠在她的搅动之下逐渐化作两枚极纤薄的淡红符文,无所凭依地随着水流左右来回,轻盈晃动。
小心驶得万年船。
做修士的,最重要一条便是谨慎。
谁知道里面究竟会是个什么光景,在遗迹之外用本命灵血留下道替身符箓总是不会出错的。
若是真遇上连她与齐辞山二人联手都无法应对的危机,这替身符箓便能将她二人强行替换回到这里,算是重镜众多压箱底杀手锏中的一个。
可惜这种替身符箓一来消耗颇巨,修士的本命灵血太过珍贵,数年之间能给出一滴已属极限,频繁取出只会伤及根本,于大道有损。
二来这东西的限制也不小,对替身的时效有要求,对供给灵血的本体与替身符箓之间的距离更是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
否则重镜就干脆将替身符箓放到林枋前辈的树身之上,或者直接放在忘荃山上了,那里还更安全。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放在遗迹之外。
做完这一切,重镜心下稍安。她与齐辞山最后对视一眼,重新牵住他握来的手,朝那白光所在而去。
作者有话说:
74
3:谢谢你,谲海。
虽然没人问但是先打个补丁:三神和三个徒儿之间不存在直接联系,恰好撞上了神秘数字三而已。不会有类似大后期她们仨摇身一变成为三神转世之类的升维神女剧情,身世会补全但不会开挂,草根就要草得扎扎实实!当然,和镜姐也没有直接关系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