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棠
王苏墨的确没想过会是老爷子……
她想过会是翁老爷子, 白岑,甚至赵通,却唯独没想过老爷子。
自她认识老爷子起, 老爷子就是自己一个人。
记不得事情的时候就会到处找降魔杵。有时候洒脱不羁,有时候悠闲钓鱼, 有时糊糊涂涂。
在她心里,一直当老爷子是亲人。
朱宇口中“取老爷子”那几个字在她心里掀起了无数波澜……
虽然从贺老庄主和翁老爷子口中, 她多多少少能拼凑出小半段老爷子年轻时的经历。
白岑和赵通也同她说起过江湖上关于老爷子的传闻, 但到底,她遇到取老爷子也是这三四年的事。
百晓通认识老爷子, 究竟是哪个时候的事?
还有老爷子同百晓通的关系?
百晓通远远跟了八珍楼究竟有多久?
这些, 都像一个个忽然被抛到她跟前的谜团……
巧合的是,她原本想通过朱翁这里找到百晓通, 就是想要打听老爷子之前的事。
她想知道老爷子给她那个降魔杵的来历,还有,老爷子在这之前到底经历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要驾着八珍楼去搜集《珍馐记》里的珍稀调料, 但也想好好照顾老爷子,对她来说, 一样重要。
或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思绪间,走在前面的朱宇停了,下来:“王姑娘,过了这里就是了。”
是密道下方的洞口。
之前她同白岑和刘叔一道来的时候就见过, 每户村民家中都有密道,密道和密道之间都是通过不同的洞口连在一起。
这些洞口,有的是连接其他村民家中的密道;还有些, 是通往村外很远地方的。
一旦发生战乱和灾祸的年代,村民可以躲进密道中避世。
也可以通过洞口去到外面。
即便外面的人误入密道当中,也会因为不清楚不同洞口通往的地方,迷失在地下这片连成一串的密道内。
这些都是朱翁毕生的心血,另一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王姑娘,我就不同你一道过去了,我姐应该是想单独和你说。”朱宇将手中的火把交给她。
刚才到了密道中的缓步台,就将照亮用的火折子换成了之前留在墙上固定位置的火把。
“好。”王苏墨接过,顺着洞口的方向往前走。
她已经知道洞口打开的方式,就是拉动洞口墙壁上的拉环。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扒开隐藏拉环的机关暗盒,然后轻轻一拉,洞口前的石头缓缓移动开。
是一处陌生的密道空间,她之前没有来过。
这处空间不大,但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柜子,她没碰那些柜子,但有些柜子关的并不是那么严实,能隐约看到柜子里放的都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头人。
柜子上有各种刻刀工具。
其中一个柜子上放着一个圆盘,盘子有不少雕到一半的木头。
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动,但其中一个,她一眼认出——朱宇?
雕得是朱宇!
好像!
而且,好萌,不是正常的比例,但大大的脑袋和眼睛,反而身子没那么长,看起来有些呆萌。
王苏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圆盘里还有别的木雕。
朱宇旁边的那个是—— 刘澈?!
王苏墨乐了。
刘澈这个连腹肌都有,王苏墨忽然觉得有些抽象得可爱,但也是大脑袋木头娃娃,能有这种想象力的人,顶多是古怪。
天才大都古怪~
刘澈旁边放着的是老刘!
老刘就更有意思的,因为老刘手中握着一个大锤子,应该是打铁的时候用的。
而且表情很严肃,应该是打铁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也要全神贯注,所以整个人需要很用力,甚至表情会有些狰狞。
但偏巧这么一个狰狞的表情,放在一个可可爱爱的大头脑袋木头娃娃上,说不出的反差萌。
王苏墨脸上的笑意更浓。
一个不擅长观察,不能雕刻细节,和不会发现可爱之处的人,是雕刻不出这些栩栩如生,又让人一看就会笑的木雕小人来的……
再一旁,王苏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朱翁,但是之前老刘扮过朱翁,最后一个木头雕刻就是朱翁的模样。
同老刘扮演的朱翁相比,木雕上的朱翁慈眉善目,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模样,拄着拐杖的模样,脸上有肉,像极了福寿仙翁。
这应该是朱翁在……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百晓通。
那这就应该是朱翁在她心中的模样,慈祥,温和,而且面带和善与笑意……
有时候一个人擅长的表达方式只有一
种。
有一双巧手,或许就没有一张巧舌如簧,所以朱宇说百晓通脾气不是那么好,说话也没有那么耐性,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是她的耐性和擅长在别处……
王苏墨不动声色拿捏了几分。
等圆盘里的这几个大头小娃娃看过去,除了大头朱翁是刻完的,其他都雕刻的七七八八了,一旁,还有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子,双手环臂,嘴巴是嘟着的,一脸不“高兴”,但又很配合的样子……
唔,看来也是知道自己脾气不怎么好,随时给人的感觉都是不高兴,然后抓住了这一个特点雕刻了自己。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这个圆盘里雕刻的,是全家福!
她和朱翁,老刘,朱宇,还有刘澈几人。
虽然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够,但是想象能力是有的,如果把这些造型各异的木头娃娃摆在一起,动作不同,表情不同,却是一幅温馨又有些拧巴的“全家福”!
全家福正中的是笑眯眯,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捋着胡须的朱翁;
朱翁旁边的,是一手可以搭在朱翁肩膀上,一手握着大锤子的老刘;
老刘旁边是刘澈,有腹肌,但面容有些憨厚老实,站在中间;
那刘澈一旁的位置,就是扎着马尾,双手环臂,有些不高兴的她;
最后她旁边,就是刻成了最像小孩子模样的朱宇。
一共五个木头娃娃,各有千秋,然后如果摆放得足够近,就是一幅栩栩如生,又温馨热闹的画卷……
王苏墨忽然对这个素昧蒙面的“百晓通”先入为主的有了不少好感,尽管朱宇说过她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但好像在这些优点面前,都有些微不足道。
她很好奇对方的模样,虽然可可爱爱的大头模样已经有了大概,但真人应当同大头娃娃是有反差。
思绪间,身后是石壁缓缓挪开的声音。
王苏墨原本是躬身看向圆盘里的,听到石壁挪开的声音,不由转头。
但只看了身后一眼,王苏墨就险些忍不住笑了。
—— 像!
确实雕刻得太像了,高高扎着马尾,双手环臂,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有人竟然能将自己雕刻得这么像。
“王苏墨?”对方微微皱着眉头,直呼的是她名字。
果然像朱宇说的,连类似“王姑娘”这样的称呼都没有,确实说话不怎么修饰。
“我是。”王苏墨大方。
对方又看了看她身后,是那个放了五个木头娃娃的圆盘。
圆盘上的木头娃娃一个都没有动过,刚才王苏墨只是看了看,她眉头微舒,目光里多了稍许好感,但仍由探究般的目光看向王苏墨。
“这些都是你刻的?”王苏墨直接问。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一面观察着王苏墨,一面问:“你要见我?”
还是个直肠子……
王苏墨更清楚了。
“是,之前听老刘说起江湖百晓通,我告诉老刘,我想见一见百晓通。”王苏墨大方承认:“后来听翁老说江湖百晓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我也好奇。”
朱宇会告诉王苏墨,她并不意外。
“你想问我什么?”对方这一句更直截了当。不仅言辞,而且语气也直截了当,好像没有旁的情绪。
“既然答应过,那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知道的,我会安排打听,等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只是说完,又戒备得看向王苏墨:“但有些事百晓通是不会帮忙打听的,譬如赈灾款,赈灾粮,还有某些东西的去向……”
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王苏墨笑道:“我是想问我们家老爷子的事。”
对方愣了愣,很快恢复平静神色,继续探究看她:“取老爷子?”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大方点头。对一个能雕出这样可爱木头娃娃的人,王苏墨实在讨厌不起来,即便对方确实不怎么友好,冷冷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苏墨缓步上前,温声道:“其实,我认识老爷子是在三四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老爷子就有些神志不清,记不住自己是谁,一直在暴雨中反复找着东西,但凡路过的行人,他都会拉着人家衣袖,无助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他丢的东西……”
果然,从听到“神志不清”几个字开始,‘百晓通’就明显愣住,目光里有诧异。
她这句说完,‘百晓通’尽管已经在刻意掩饰,但眼眶还是有冲击。
王苏墨更加确认,对方只知晓八珍楼上来来回回的人,可知晓的都是大概,并没有细致同八珍楼接触过,甚至,也不知道老爷子得了病……
她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都是早几年的事了。
她那时和老爷子在方如是那里赖了三两个月,方如是每日给老爷子施针,用药,老爷子差不多在一个月内没有再犯过头疾,基本痊愈,他们才离开的。
对方如果那时就关
注过八珍楼,不会不知道。
也就是说,“百晓通”是最近才开始关注八珍楼和取老爷子。
“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孙女。
但在被朱翁收养之前的事,朱宇也不清楚。
如果“百晓通”同老爷子有交集,只能是在遇到朱翁前……
要么是那时候太小,没有印象,后来通过记忆里的蛛丝马迹菜找到了老爷子;
要么,“百晓通”其实也没见过老爷子,而是受人之托,或者某种特殊原因。
她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日,弥补某些遗憾……
不然,眼神里不会有这种掩饰不了的难过。
王苏墨有自己心中的猜测。
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无迹可寻……
王苏墨耐性道:“后来,我就和老爷子一起,老爷子的头疾每半个月就要犯一次,每次犯病就和之前一样,到处找人,问有没有看见她的降魔杵……”
“我带老爷子看过很多大夫,所有的大夫都告诉我,这种头疾治不好,他会慢慢记不得所有人,也会慢慢失去自理能力,连自己都顾不上。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要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
“百晓通”看着王苏墨,目光中渐渐褪去冰冷,慢慢浮起淡淡盈润与柔和,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王苏墨也继续:“江湖神医方如是,从来只治怪病和疑难杂症,普通病症不治。方如是仔细替老爷子诊治一翻后,就平淡说了两个字——不治。”
说到这里,王苏墨也似当时的心情一般,一口气松下来:“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虽然方如是不愿意给老爷子看病,但反过来想,等于方如是亲自确认,老爷子得的不是怪病或绝症——那就有的治!”
“那剩下的事就是磨方如是,一直磨到他肯替老爷子治为止……”
“方如是当年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死不屈,后来百晓生救了他,但他也断了三根指头明志。虽然还能继续行医,但每一顿饭做得都勉强下口。”
“那个月时间,我赖他那里,他做什么菜,我就重做一遍,再多加两个菜。一天,两天,三天……都是我做了特意给他看,但他一点不理。大约等到第十天半个月上,他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但是叮嘱我,只吃饭,不治病,我说好,他古怪看我……”
“百晓通”也古怪看她。
王苏墨继续:“等到这一月结束的最后两日,他忽然说要吃拔丝白果,我做了好大一盘,他一口气吃完,然后说还要吃,我又做了一盘,他又一口气吃完,然后说,收了你治病的钱了,呆两个月走~我就追着他后面说他好话,他不高兴,但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百晓通”:“……”
“在方如是家里的三个月,他每日会给老爷子施针,也让老爷子每日按时吃药,按他的要求吃饭。渐渐地,老爷子的头疾从平日隔三差复发,到半月复发,到一月都不复发,到最后的两个月一直没有复发。方如是说,老爷子头部受过重击,在一点点恢复,但也受过刺激,别让他闷着,哪怕每日陪他闹腾会儿都行……”
“老爷子一天天好起来,自己也高兴了很多。方如是说,老爷子的病以后每月按时服药,每三月找大夫施针一次,每半年浸泡一次药浴,每年特定的方法,运行全身内力一次,逼走脑袋上可能残留和淤堵的淤血……”
“就这样,老爷子头疾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是方如是叮嘱过不要让他剧烈的刺激。老爷子每次头疾复发,都会不停地找一个叫‘降魔杵’的东西。”
“你是江湖百晓通,你应该知道很多事,也能知道很多事。我想知道老爷子之前经历了什么,那枚降魔杵的来历,老爷子为什么一直在找它?”王苏墨看向对方,“我可以给你酬金。”
“百晓通”也未移目,四目相视,谁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好像都想将对方看穿。
“百晓通”开口:“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我也有条件。”
“百晓通”沉声道:“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王苏墨微笑:“厨房里的事,你最讨厌做什么?”
“百晓通”皱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也不假思索:“洗碗。”
王苏墨露出满意笑容:“那你做杂役,负责杂工和洗碗。”
“百晓通”:“???”
王苏墨莞尔:“愿意留下来做最不喜欢的事,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留在八珍楼。”
“百晓通”皱了皱眉头,最后冷声道:“好,我答应你!”
王苏墨主动伸手:“欢迎加入八珍楼,是不是该告诉我名字了,假名也行~”
王苏墨贴心。
“百晓通”迟疑了一瞬,然后也朝她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沉声道:“江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