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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翁老爷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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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老爷子

八珍宴结束, 王苏墨和白岑在厨房内洗碗。

赵通一楼小苑收拾桌椅和归整炉子,刘澈帮忙打下手。

刘昭亭窝在火堆旁做刀具图案的最终确认,明日就要回刘村, 今晚再晚也要确认出来。

翁老爷子则在二楼懒洋洋靠着凳子赏月,抬头是一轮明月,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安然得赏过八月中秋前后的月亮,嘴角微挑;再低头, 是老取和朱宇在一处, 老取看了朱翁,不, 应该是刘昭亭的一张纸就去了关城, 那张纸上一定有老取关心的东西。

老取这个人……

翁老爷子本来想伸手去握酒杯的,但是想起今日已经喝过两杯了。

他有自己的原则。

每日饮酒就两杯, 不超过两杯,也不能少与两杯。

每个人的人生信条都不同。

有人的鸿大,有人的轻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阮娘给他添酒:“小酒怡情, 但酒大伤身,两杯既怡情, 也不伤身。”

那年中秋,月色如今日。

他惯来在京中自诩芝兰玉树,矜贵公子,阮娘同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却终究抵不过她同老取的一场意外相遇……

他那时候也想不通,取关一个土包子,之前连京中都没去过, 怎么能入阮娘的眼?

直到他每日拼命不停找老取麻烦,他终于和老取那个破破烂烂,又不经任何雕饰的人生产生了交集……

想到这里,翁和忍不住自嘲,轻嗤一声,但轻轻阖眸,目光里又充满了温和暖意。

世上最要命的事,大约就是你明明很厌恶一个人,厌恶他的言行举止,厌恶他的出生,厌恶他出现你周围,但你也竟开始隐隐羡慕起他那个破破烂烂,一文不值,却又不任由任何人摆布,不受羁绊的人生……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他同老取一道比骑马,他比不过;他和老取比打架,他还是比不过;最后和老取比喝酒,他还还还是比不过!

“你他娘的是不是作弊!”他终于恼意。

但最恼的是,老取一脸,这破东西有什么好作弊的?

在他以为老取特意的时候,老取忽然来了一句,要作弊也是作弊写文章啊!!

多难啊,脑袋里一句都装不下去!

他终于知道,他觉得难的东西,于老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而老取觉得难的,在他脑子里也轻而易举……

他和老取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因为阮娘的缘故,将命运交织在一起。

偌大个京中,宗族和父兄拿他当棋子,为了兄长的仕途,将他舍弃,用来换家中利益。

他在荒郊野外被毒蛇啃了一口,躺在树下等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一生,自诩聪明,却从头到尾,都是跳梁小丑,该看清的什么都没看清。

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老取的身影。

他好气好笑,这种时候,他竟然会想起老取!

而且,他浑浑噩噩中幻象出来的老取,竟然在发现他的第一刻,就赶紧撕开他的衣袖,吸了他胳膊上的毒血往外吐。

他轻嗤!

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想要至自己于死地,连哄带骗将他骗到这里,最后来救他的人是老取!

他下意识里藏的这些东西,也让他自己看清自己……

蛇毒应当发作了,他脑子里越发浑浑噩噩。

而浑浑噩噩里,老取背起他,一遍遍告诉他:“你别闭眼,前面就有个小村庄,村子里有个大夫,不是庸医,就算比不过京中的大夫,但这蛇毒能治,千万别闭眼!”

他轻笑,京中的大夫谁敢治他?

只怕他刚在京中露头,家中的人就会来送他一程,回京中就是催命符,哪里有什么大夫?

他真的是幻听了,老取会带他去看村中的赤脚大夫。

治死了也好,但如果治死了,他轻笑:“你也多余跑一趟。”

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老取声音里明显担心,而他也感觉到老取在一路飞奔。

“老取,别救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他低声。

老取义愤填膺:“多留点精神,少说话,少添乱!”

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迷迷糊糊开始叮嘱:“替我照顾好阮娘……”

老取兀得停下来了。

大约,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老取也真的发现他是准备赴死了。

老取平静:“没人谁会替谁照顾好谁,你要做什么,你自己认真点活下去,自己做!”

老取不高兴。

他真是,过往费尽心思,各种挑老取的刺,老取都懒得理他;却唯独这次,他不想挑他的刺,只是想叮嘱他,他却被他气到。

有心插柳,比不上无心柳成荫……

“你别指望我会领你的情。”他咬牙。

老取继续平静:“就当我刚才遇到的是一个乞丐,我救他又不是图他回报我。”

“你拿我和乞丐比?”他气粗。

“乞丐哪有你话多?”取关认真:“你是我认识话最多的人!”

……

那天晚上,取关背着他星夜疾驰,最后见到那个赤脚大夫的时候,他都意识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赤脚大夫不可救,救不活。

老取同大夫说,他是他朋友!

之前大夫欠他的药材钱,只要大夫肯救,都一笔勾销。

巨大的利益面前,赤脚大夫铤而走险。

他也被司马当成活马医。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老取心情很好。

他看到老取心情好就不开心,那说明昨天他以为做梦,其实都是真的,他不想欠取关人情,全京中欠谁都可以,就是不欠他的!

正当他准备语言攻击的时候,阮娘出现了:“你醒了?”

他忽然拘谨,骂老取的话忽得就说不出来了。

而阮娘忽得一声笑出来,笑得很开心。

他不明所以。

老取递给他一面铜镜,他只看了一眼就闹心死了—— 他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残余没有清除完的蛇毒,让他脑袋肿成了胖头鱼那么大一只!

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取心情很好了,也知道阮娘为什么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拉起被靠着头,怕被他们两人多看两眼,尤其是阮娘,以及,怕老取笑他。

阮娘温声:“诶,躲什么呀~我们从小玩到大,你什么模样没见过,上回被马蜂蜇……”

“行了行了,看吧。”他无奈扯下辈子。

就安静了一瞬,然后屋中都是小声;最后他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东窗事发,家中的人没有一个来寻他,都盼着他死。

只有阮娘和老取无论何时都陪着他。

陪他回京中,陪他与父兄对峙,也陪他回到京中,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过往分明是与老取相互看不惯的,但最后,确实老取搀扶着他,一步步从低谷爬起,爬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虽然他也不愿意承认,但老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他。

即便中间隔了一个阮娘,他们也成了不那么“好”的“好兄弟”……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即便阮娘喜欢的人是取关,那他就退出。

以前他和老取不是朋友,自然不能让给他;但现在老取是他兄弟,他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

那是一段在他记忆里最好的岁月,他和老取、阮娘一起,原来世上真的可以有超越爱情的友谊……

老取原本只是来京中送阮娘回家的,后来一系列阴差阳错,又因为他的缘故,在京中逗留了许久。

有一日,老取忽然说要走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他有一刻甚至觉得这句不对。

他问老取一定要离京吗?

铁三角就拆了。

老取说,无论他在不在京中,铁三角都在心中。

他好气好笑。

但他知道,原来他真的没有老取豁达。

后来老取告诉他,他也有很多东西没想明白,但他想,浪迹天涯,总会有一日能找到答案……

只是听到老取要走的消息,阮娘难过,一个女子,鼓起勇气同老取表白,结果老取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阮娘不信。

老取说,心上人叫锦娘,她已经过世了,但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阮娘自幼在京中长大,世代公卿,又生得好看,王孙公子对她趋之若鹜。

但凡她开口,就算是天家贵胄也能高攀。

却被老取婉拒,而且是没有余地的婉拒。

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阮娘嫁给了京中人人都说窝囊废的三殿下。

老取原本要走,却阮娘成亲,终究要等到阮娘大婚后。

翁和记得大婚前,他问阮娘,你是真的觉得三殿下是良人,还是赌气。

阮娘只管红着眼睛,但不低头。

他同老取也大闹一场,不欢而散。

老取甚至说,你若不想她嫁人,你就应当自己去她面前。

他没有。

他知道,除了老取,在阮娘心里,嫁谁都一样。

就这样,很快到了大婚,他和老取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样也好,可以什么都不想。

但谁都没料到,婚后数月,一惯窝囊废的三殿下忽然带兵逼宫,府中一百余口人成了活靶子。

他和老取带着阮娘拼命逃命。

但追杀的人太多,根本走不掉,最后,老取推开他们两人,然后看着他沉声道:“带阮娘走……”

他知道老取要一个人留下来,阻拦追兵。

他也知道,老取就算

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拦得下那么多追兵。

但他照做了,红着眼眶,带着不肯走的阮娘拼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却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过老取,羡慕过老取,也真心实意同他有过命的交情。

人无再少年。

再见已是迟暮。

这些年他们各自经历人生风雨,没有一人是全然顺遂,而时间,就在这些顺遂与不顺遂间悄然溜走。

他也会想起阮娘,想起阮娘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阮娘喜极而泣。

起初的手,他带着阮娘东躲西藏,后来阮娘过世,将儿子托付给他。

再后来,阮娘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女儿,时逢乱世,听了算命先生的叮嘱,把女儿当做儿子生养,只希望她能平安。

谁都不知道,后来的皇室子嗣凋零,当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天子,到处让人寻找当初怀着身孕,兴许还活着的阮娘。

最后,寻找了章旻这里……

旻丫头是他从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经纶,也深谙朝中之道,他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虽然她是姑娘家,他想她长大之后能有所倚仗。

而宫中,处处危险四伏,她有皇室血脉,但有皇室血脉的人不止她一个。

但他教出来的学生,同他一样心高气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师,我想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说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老师的学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澜诡谲中厮杀,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装,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边的权臣,替她坐稳江山。

也在她江山稳固之后,他递上的请呈——老臣年迈,想去镇湖司养老,恳请陛下恩准。

一个女子要坐稳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还要提防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他也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天子恩准了。

他带着他的酒壶去了镇湖司,一去就是十余年。

他关心朝中之事,也见到天子步步为营,无论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点点适应并果决。

他欣慰,也觉得差不多该到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了……

离开镇湖司,就算是彻底离开朝中了。

但临行前,天子密令赐死先帝(天子的爷爷)旁系血脉唯一仅存的亲眷,他知道她明知那个小姑娘威胁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这个位置,顾虑已经不同。

那丫头在章旻回京时,处处维护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数年,有人煽风点火,他是不想旻丫头日后后悔……

就这样,他带着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镇。

天子心中本就犹豫,又一路顾及他,终于,在山河镇,他将人辗转送走的时候,也收到天子的书信——老师,朕放她离开,老师以后也不要再干预朝中之事,安心于江湖吧。

安心于江湖,是让他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朝中。

否则,即便他是老师,她也不会再顾及情面。

君王有君王威仪,但也顾及了师生情谊,放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离开朝中……

老取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只笑了笑,他没办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彻夜长谈,他是怎么一步步扶持旻丫头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应当也同样没办法告诉他,这些年在江湖中他经历什么,为什么之前明明好好的在昆仑,后来会被昆仑逐出,连昆仑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经历不同,承受与感悟也不同。

没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个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钓鱼,别别扭扭地比谁钓的鱼多,却不会再如当年一样,彻夜长谈……

但他们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这么豁达的人,迟疑到了最后一刻才赶到关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东西……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你有昆仑扳指的消息?”

翁老爷子的脾气已经够古怪了,但朱宇明显能感觉,取老爷子可能会再古怪些。

朱宇没有含糊,直接点头:“ 那枚扳指和普通的掌门扳指不同,除了扳指内刻了昆仑两个字,做扳指的材料成色恰到好处,正好像昆仑山脉的模样,所以,我应该没有看错。”

取老爷子拢眉:“你在何处见到的?”

朱宇深吸一口气,如实道:“老爷子记得我说过,我被溯金一脉诱去下墓?我就是在那时见到的。”

“昆仑扳指在大墓里?”取老爷子不解。

朱宇摇头:“不是大墓,老爷子,是在一个一起下墓人的手上。”

下墓人手上?

取老爷子眉头皱紧,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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