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认为克里斯托弗应该是上流社会子弟……那种由优越出身带来的、近乎不自觉的派头,多萝西也算见过不少了。
“您好,布鲁斯小姐,我经常听丽莲提起您。”克里斯托弗客气有余地打了个招呼……说实话,他有点儿不知所措,这次和丽莲朋友的会面,似乎比和难缠的合作伙伴谈生意更让他紧张。但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也看不出他的紧张,只会觉得此人生性有些不苟言笑。
双方认识了一下,几句话的间隙,多萝西的男友吉姆也来了,又是一番相互介绍认识。
到此也只是普通的派对流程而已,直到公寓里挤进越来越多的来宾,丽莲才感受到了这场派对和自己平常参加的普通派对的不同——说到底,派对的气质还是由参与者决定的,其他不同都无法带来本质差异。
而随着穿着风格各异,明显来历复杂的来宾入场,丽莲总算对这场派对的特别有了实感。这时候别说肤色,有的来宾甚至明显性向都和大众不同……在1962年的当下,后者比前者其实更成‘问题’。
“……很奇特的体验,平常虽然生活在纽约,但总会忘记这是一个多种族的大熔炉。明知道这座城市有为数众多的黑人,平常在街上也能见到,可……大概是大家的生活毫无交集,不需要接触,所以无感?”丽莲从克里斯托弗手上接过他拿来的啤酒(他自己手上有一杯兑水威士忌),感慨道。
她和克里斯托弗已经说好了,两个人最好只有一个人喝酒,不然回去时就不能自己开车,得打车回去——现在看来是谁都躲不掉了,这年头这种派对中根本不用指望有什么无酒精饮料!
克里斯托弗顺着丽莲的目光,看到了几个黑人男女,他们并不是克里斯托弗以往也接触过的西装革履的黑人,但也不是普通黑人的样子。非要形容,只能说除了肤色,他们就是典型的中产阶级、思想前卫的白人青年的气质、举止。
克里斯托弗确定丽莲并不介意和黑人相处,事实上,她太过不介意了,甚至比一些广场上举牌子倡导平权的热心年轻人更不介意。前者还要强调平等,真正和黑人相处时会显得不自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虚伪,更多是彼此都不习惯造成的),丽莲就完全没这个问题了。
她好像是个天生的平权主义者,没有受过环境影响,自然觉得‘人人平等’,肤色对此一点儿也不影响?
这方面,克里斯托弗原本是没什么感觉的,或者说,他是纯粹的资本家思维——真正的资本家眼里,也不会存在黑人、白人这种区别,谁能创造更高的价值,带来更高的投资回报比,那就是好样的。
不过因为丽莲明显‘左派’的风格,克里斯托弗的想法是有些向她靠拢的。这不是讨好追求对象,而是长期接触、建立相对稳定的关系后,人必然受到的影响……总之,克里斯托弗现在甚至会为丽莲感到骄傲,骄傲于她是个很美好的人。
丽莲喝了一罐啤酒就不想喝了,正好看到多萝西要收拾杯子,缺人手帮忙,看不过去就和克里斯托弗说了一声后去帮忙了——这种家庭式派对,没有侍者,‘后勤工作’就只能自己做了。更准确地说,是默认为女主人,以及女主人的女性亲友一起做。
丽莲也看不顺眼男人们什么都不用干的样子,但她也没办法看朋友手忙脚乱而不伸出援手。
“我来扯这头吧。”丽莲抽出叠在餐桌一侧的一块红白格子纹桌布,一头让多萝西扯住,自己则扯好另一头。然后两人就一路将来宾喝完后顺手放在任意角落的玻璃杯放在桌布兜里,一路走一路收杯子,还有宾客加快速度喝完手上的酒,把杯子也放了进去。
这类派对上,用最多的就是杯子了,美国人好像没有一个人用一个杯子的习惯?派对上都是一杯酒一个杯子,来下一杯酒就是清洗过的新杯子了。
“我考虑过使用纸杯或者塑料杯,那多省事儿啊,还不用清洗。”多萝西无奈地摇摇头:“但吉姆担心用那样的杯子少了派对的气氛,他有些文艺界的朋友很厌烦那些一次性的玩意儿。而且那还挺贵的,不是吗?”
“用一个两个不需要计较,可是开一场派对就用的多了……瞧我们这一次要洗多少次杯子啊!”
她们将一兜的玻璃杯带进厨房,这里有多萝西另外两位朋友,快清洗完了上一批杯子,准备拿出去分发。多萝西等她们洗完空出水槽,这才将桌布里的玻璃杯转移进水槽。之后多萝西负责冲水清洗,丽莲就拿着干净的擦手布擦干杯子,摞在一旁的托盘上。
“我以为你们不缺钱?”丽莲挑了挑眉,看向抱怨着的多萝西。
多萝西笑了笑:“亲爱的,你这话说的太天真了!除了那些巨富,现在谁又能说不缺钱呢?而且我们的情况,哦,吉姆就不说了,他的那间小唱片店是持续亏损的,虽然亏的不多,但如果不是有他父母资助,他也是负担不起的。”
“他主要还是靠做插画挣钱,但在这一行他也没什么名气,能接到活儿的时候好一些,接不到活儿就不行了,非常不稳定。”
“我的情况比吉姆好,既在百老汇跑龙套,还做着模特,除了应付账单,还日常有点儿盈余能储蓄。但也仅仅是这样了,我不可能改变以往的方式,和吉姆生活后就不储蓄了,所以生活还是紧巴巴的。”
“别看我们表面还算光鲜,一个是在格林威治村独立运营唱片店的插画艺术家,一个则是已经在百老汇演上角色的演员兼模特,往来的也是圈子里有才华、有脸面的人。但就像你在巴比松时就见过的,一些穿华服、出入高级场所的姑娘,她们除非本身就出身富贵,不然也都财政状况堪忧。遇到某个模特结婚要搬出巴比松,就会兴高采烈地竞价她的旧衣物。”
“好多人窘迫到了,如果晚餐没有人请,就不吃晚餐的程度……还安慰自己这也是一种减肥。”
多萝西说的倒也是这个年代的实情,这个年代的美国,属于乍一看很体面,好像比几十年后还好(某些方面确实如此)。但其实,也没那么‘体面’——这很大程度上是生产力还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强造成的。
比如说衣服,后世大家普遍用各种化纤,不说比不比得上天然的,至少是真的便宜。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以及有生产能力的发展中国家,真的就是随便买了。
又比如说食物,食品工业大发展之下,几十年后的人们单纯解决生存所需热量,成本是非常低的。而在六十年代情况完全不一样,所以美国人才会出现穿着名牌、住着酒店,却得不吃晚饭省钱的奇怪现象。
当然了,这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几十年后美国治安、财政等方面的崩溃,也造就了新时代的饥饿国民。不乏底层,甚至下层中产家庭存在食品危机……但那是另一回事了,和住着巴比松的姑娘们为了节省少吃或者不吃晚餐,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丽莲和多萝西一面闲聊,做完杯子清洗工作后,又一起给派对补充吃的喝的——一些简单的调酒,装进半球形大盆里的薯片,烤箱里加热完毕的冷冻披萨(是的,这时已经有这种‘预制菜’了),还有简单的美式甜品(基本都是半成品,弄出来很简单)。
“披萨好了,谁要?”丽莲端着烤好的披萨出来,穿过人群谁想要就停一停,等人拿走一角。
“这儿,等等,我要一片。”一个男人挤了过来,拿走了一片,同时开始搭讪丽莲。
丽莲露出了礼貌又有点尴尬的表情,她个人是不太喜欢派对上被搭讪的……还好,从丽莲走出厨房就一直看她的克里斯托弗,此时立刻抱歉地冲原本说话的一位男士点了点头,过来打了个招呼并带走了丽莲。
“这位是富尼叶小姐,我的好朋友……对了,您刚刚谈到的事儿能和她说说吗?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克里斯托弗对原本交谈的男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又丽莲说:“这位是安德森,我们刚刚认识,一位前途无限的导演。”
“亲爱的,我记得你说过,对影视剧的拍摄与投资感兴趣?刚刚安德森导演就说到了他的项目,你可以听听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