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校长办公室外,林荫路下。
戴利开门见山说出来意,邀请陆长缨前往洛杉矶参与电影试镜,当然,在出发之前,他们可以先签一个小小的经纪合同。
“事实上,我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
戴利收起失态,摆出一副矜傲姿态,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在好莱坞追梦的餐馆女招待。
“一年前的校际橄榄球决赛,啦啦队中场表演,你的表现让人惊喜。”
陆长缨说:“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戴利遗憾地说:“我和我的同行们第一时间联系了你们的啦啦队教练,但他拒绝了。”
陆长缨挑眉:“所以你们只尝试了一次?”
戴利有些尴尬地说:“毕竟我只看到了电视转播录像,像素很低,而且纽约离洛杉矶也太远了……”
陆长缨了然道:“不值得你浪费更多时间。”
戴利干笑两声,转移话题:“不过当我亲眼看到你后,我很确定,你是一枚钻石原石,只要稍加打磨,你会闪耀全世界。”
见陆长缨不为所动,戴利赶紧又补了一句:“就像annaywong,对吗,每个唐人街女孩都想成为下一个她。”
annaywong,黄柳霜,至今为止好莱坞最成功的亚裔演员,没有之一。
在黄柳霜之前,没有人比她更有名;在黄柳霜之后,尽管许多亚裔女孩试图复制她的成功之路,但她们只是成为影视剧中一闪而过的花边角色。
妓|女,情妇,奴隶,杀手,仆人,奶妈……这就是好莱坞给亚裔演员准备的全部角色。
陆长缨不紧不慢地说:“戴利先生,您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每个唐人街家庭对孩子的期待是成为医生律师会计,而不是只能在好莱坞扮演妓|女。”
戴利“呃”了一声,咕哝道:“你和那个教练说了同样的话……”
他本以为陆长缨在得知好莱坞向她抛来橄榄枝时,会像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那样兴奋地尖叫起来,然后迫不及待向学校提交休学申请,连夜乘坐红眼航班赶往洛杉矶。
但现在看来,事情现状似乎和他预想得不太一样?
“好莱坞已经很久没有出名的华人演员了。”
戴利重整旗鼓:“在过去的三十年,对东方的好奇被压抑在杜鲁门式的残酷审查下,你知道的,忠诚调查令,没人敢让电影中出现正面亚裔角色。而现在,压制解除,东西方重新望向了彼此。我听说斯皮尔伯格和贝鲁托奇都在筹备拍摄中国电影,正在寻找华人女主角。”
他停下脚步,转头用暗示性的语气对陆长缨说:“或许,你将会是那个因此受益的幸运儿。”
“你会一夜成名。”
“听起来很诱人,不过——”
陆长缨不为所动道:“首先,我不是专业演员,没有表演经验。”
戴利急不可耐地说:“我可以为你请表演老师,梦露在出名之前也只是一个工厂女工。”
陆长缨看向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其次,我不是美国公民,我通过学签来这里上学,按照你们的法律规定,我被禁止任何有偿的校外工作。”
戴利看起来并不意外,显然在陆长缨来到校长办公室之前,他就已经向校长了解过她的基本情况。
“我们公司可以为你担保申请h1b工签。”
戴利丝滑无比地说:“而且你还可以继续留在美国读书,申请大学,一切不变。”
“听起来很不错。”
陆长缨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你们公司决定结束双方雇佣关系、撤销工签呢?”
戴利马上就说:“这绝对不会发生!”
陆长缨只是笑:“我在纽约学过一句话——除了死亡,我们从不说‘绝对’。”
戴利一时哑然,有些尴尬地辩解道:“但我是真诚的……再说,即使我们合作结束,但你还有六十天的宽展期,足够你弄到新的签证……”
“就像从悬崖的一端跳到另一端?”
陆长缨遗憾地说:“但看来目前我们双方都没办法解决这个关键问题。抱歉,好莱坞很诱人,但我的学位证书更重要。”
戴利沮丧地咕哝道:“我恨移民局!”
他明明发现了一座金矿,却因为该死的环保审批手续而不得不看着金子从手边溜走。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戴利对陆长缨说:“如果你成为明星,你每个月都能挣到一百万美元,但你在纽约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或证券公司的年薪也不会超过五十万美元。”
“你又怎么能保证我一定会成为明星呢?唐人街只有一个黄柳霜,但却有太多失意的龙套。”
陆长缨看看手表,对戴利说:“和您聊的很愉快,不过抱歉,我得去上课了。”
话毕,陆长缨冲他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才走出几步,戴利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的名片。”
他殷殷嘱托道:“如果你改变主意,联系我,任何时候!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电话!”
陆长缨随手将名片塞进兜里,笑着摇摇头:“那你可以要等很久了。”
和路径明确且回报率确定的申请大学相比,好莱坞是一场没有保底的赌博。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陆长缨都觉得自己属于风险厌恶者类型——呃,也许如此。
在和戴利分别后,出于礼貌,陆长缨告诉了校长金伯利女士她的决定。
金伯利女士显然有些惊讶,挑起了眉毛。
“我以为,女孩们会为成为好莱坞明星而做出任何努力。”
陆长缨说:“看起来我是一个叛逆的例外。”
金伯利女士说:“不,你只是一向很清楚你想要什么,在年轻的学生中,这是一种相当难能可贵的品质。”
闻言,陆长缨犹豫了一下。
她是应该像美国学生一样毫不脸红地接受夸奖,并顺势再夸一块自己,就像“当然,我一向如此,我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和认知”;还是表现一下古老东方的谦逊传统,摆着手说“没有没有,还好还好”,再来一句“都是校长您老人家培养得好”?
没等陆长缨想好,金伯利女士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
“你没有和我要一封推荐信。”
金伯利女士伸手推一推眼镜:“通常每年我只会为三名学生写推荐信,而其中没有你,为什么?”
陆长缨诚实地说:“因为我不知道。”
金伯利女士一向是严厉强硬、不苟言笑的形象,行走卢克森可止小儿夜啼,堪比国内的灭绝师太。
对于绝大部分学生来说,犯到杰弗里先生手下还有活命机会,但要是撞上金伯利女士就准备等死吧。因此,学生们平时绕着校长女士还来不及,怎么会自投罗网找她写推荐信呢。
陆长缨说:“事实上,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您还会为学生写推荐信。”
金伯利女士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我猜那是因为知情人不希望出现更多的竞争者。即使在卢克森,也不是每个学生都知道这件事。”
陆长缨打蛇随棍上,马上就说:“那您能为我写一封推荐信吗?”
金伯利女士却说:“但我今年已经写了三封推荐信。”
陆长缨有些遗憾,但也没那么遗憾,只是有些奇怪,金伯利女士为什么要在没有名额的情况下忽然向她提及这件事。
金伯利女士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南茜老师来找过我。”
陆长缨愣了一下,南茜老师?那位特殊教育老师?
金伯利女士接着说道:“她请求我,为你写一封大学推荐信,考虑到你长期以来对特殊教育学生的无私帮助,而我答应了。”
陆长缨喃喃道:“南茜老师从没和我提起过这件事……”
金伯利女士淡淡地说:“在此之前,你也没有向我提起过你所做的一切。”
自从知道卢克森这群特殊教育学生的存在,陆长缨就一直利用闲暇时间做义工,即使和布兰登分手后,她也依旧会独自前往特殊教育教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陆长缨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低调极了,即使是白爱玛、玛西娅等亲近朋友也不知道。
金伯利女士说:“我很抱歉,我本应该更早知道这些。”
陆长缨难得有些赧然,清了清嗓子才说:“在我的国家,任何人都会做同样的事。”
金伯利女士却说:“但这里是美国,不是吗?”
陆长缨想了想,点头道:“是的,这里是美国。”
一个集体主义社会长大的孩子出现在以自由为名的原子社会中时,她所做的任何事都会与周围其他人格格不入。
当其他人行善是出于宗教原因时,陆长缨却只是因为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