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纽约地铁站,大都会藏污纳垢的巨型下水道。
在这里,不仅有垃圾、老鼠、随地大小便,还有盗窃,抢劫,猥亵。
以及,谋杀。
眼见一起惨案即将发生,西蒙还在震惊时,忽然怀里被塞了什么,在他意识到是米妮的时候,旁边的陆长缨和布莱克已经冲了过去。
两人分工明确,陆长缨旋身,一个当胸直踢,重重将流浪汉踹得连连后退几步;布莱克弯腰抓住年轻人的手,猛然发力,在地铁即将撞上的前一秒,硬生生将对方拉回了站台。
当地铁呼啸着驶入站台,掉在轨道上的随身听被碾成了碎片。
年轻人惊魂未定,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向布莱克道谢。
布莱克没有理会,转身快步走向陆长缨,在刚刚他救人的时候,她已经制服了流浪汉,将对方双手缚后摁在地上,等待地铁工作人员和警察来接手。
而候车的人群像是受惊飞走后又落回树枝的麻雀,从他们身旁绕过去,匆匆忙忙挤上这一班车。
或许有好奇,但却微不足道,毕竟同样的场景在纽约地铁发生过不止一次,有的死了,有的没死,发生多了,再敏感的人也会变得麻木。
相比于一个陌生人的死活,还是自己的生计更重要。
——这就是纽约。
——这总是纽约。
“我不会再坐地铁了。”
几人离开地铁站后,再提起刚才发生无差别杀人事件时,西蒙有点后怕,更多的是嫌弃。
“见鬼,这一定是我见过最野蛮的地方。”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得了吧,你可是个纽约客,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野蛮吗?”
西蒙卡了一下,再次强调道:“我在英国出生。”
陆长缨嗤了一声:“和你的美国护照说去吧。”
西蒙理直气壮地说:“事实上,我还有一本英国护照。如果需要的话,我还有一本瑞士护照。”
陆长缨:……可恶的跨国流动特权人士,她要把这家伙分批挂在每一国的路灯上。
西蒙愉快地翘起嘴角,最后定论道:“所以,纽约,或者至少纽约地铁,真是一个野蛮的地方。”
“对了,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陆长缨意有所指地说:“你是不是还欠某人一句‘谢谢’?”
西蒙从善如流地望向布莱克,甜美地说:“不止是谢谢,我甚至还愿意给他一个吻。”
布莱克面无表情,用陈述性语气说:“我要吐了。”
米妮瞪大了黑溜溜的圆眼睛,重复道:“哇哦,我要吐了!”
西蒙将这颗小糖豆抱起来颠了颠,又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眯眯地说:“不,你不想吐,还记得我们读过的青蛙王子的故事吗?”
米妮积极抢答道:“公主亲了一只青蛙!然后他砰的一下变成了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
西蒙颔首,露出矜持而满意的笑容。
陆长缨:“……我也要吐了。”
布莱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我们到了。”
在前方不远处,是一栋摇摇欲坠的陈旧木屋。
陆长缨在暑假时曾误入过底层黑人社区,看上去像是在世界大战中被轰炸过两次;至于这栋房子,看上去倒不像在战
争片,而应该归为恐怖片的取景地。
龟裂的油漆,歪斜的木头,变形的门框,还有满是破洞的玻璃窗,上面贴着泛黄的旧报纸。
一阵风吹过,报纸簌簌作响,上面的大幅人像照片变形,仿佛在对外界露出诡异的笑。
米妮抬手抱进了西蒙的脖子,小声地说:“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
西蒙皱眉盯着木屋,他从来没见过比这更破烂的房子,拖车不算,那不是房子。
“你们确定要把她留在这里吗?”
布莱克没说话,朝木屋的门廊走去,陆长缨说:“至少这里有墙和屋顶。”
相比于冬寒夏热、毫不保温的铁皮拖车,在暴风雪的极寒天气下,一栋房子显然更适合儿童居住。
此时布莱克已经敲开了门,陆长缨眼尖,看到一名中年白人女子躲在门后,衣着邋遢,面容憔悴,紧紧皱着眉。
尽管被生活摧残得面目全非,但还是依稀能从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看出年轻时的姣好容貌。
除了发色与瞳色不同,布莱克看起来简直像是母亲的翻版。
然而,对于突然上门的大儿子,她非但没有惊喜,反而露出烦躁不安的表情,在布莱克对她说话时,不住地摇头,时不时紧张地看向门后,似乎在担忧什么。
而米妮对于久未见面的母亲,有孺慕之情,但更多的却是抵触。
西蒙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轻声地说:“我说过的,拖车更适合儿童成长。”
不知布莱克说了什么,他的母亲迟疑着点了点头,慢慢从门后走了出来。
当她走出房门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高高凸起的小腹。
“哇哦……”西蒙语气不明地惊叹道。
陆长缨没说话,看向朝他们走来的布莱克。
布莱克抱过米妮,简短地说:“她同意了。”
米妮将脸埋在他肩上,细声细气地问:“我不能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布莱克难得语气温柔:“我们说好的。”
米妮便不再说话,挣扎着从布莱克身上下来,低着头,慢慢走到母亲身旁。
布莱克的母亲皱着眉,愁苦而烦躁地看了一眼小女儿,就好像在看一个摆脱不掉的大麻烦。
她没有对布莱克嘱托什么,也没有理会和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年轻人,只是反复强调:“你不能把她留在这儿太久!”
西蒙笑容不变,轻声地说:“听起来就好像布莱克才是小米妮的法定监护人,而不是她的父母。”
陆长缨也觉得布莱克母亲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但布莱克是她的朋友,按中国的传统,家丑不可外扬,于是她禁止西蒙继续发表冒犯性言论。
西蒙轻轻嗤了一声:“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过她往往会表现得更加得体。”
他望向门廊,轻声道:“纽约的母亲似乎总是这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他们一定在教堂发过誓,只忠于丈夫。”
陆长缨转头看了西蒙一眼,正要说什么时,木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该死的婊子,你在给我找麻烦!”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曾经强壮但现在赘肉横生的秃头中年男人猛地踹开门,一只手还提着半空的酒瓶,冲门外吼道:
“见鬼!你是想让我们都被驱逐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房子!你们花光了我的钱,又想要毁掉我的房子吗?!”
在美国的贫民社区,房东往往拒绝将房子租给带孩子的租客,而如果租客怀孕,房东也会毫不留情地驱逐她。
原因很简单,房东担心精力过剩的孩子会破坏房屋,担心孩子的存在会引来政府社工巡查,还担心要是孩子被查出铅中毒,房东就会被责令将房屋水管更换为不含铅的——价格相当高昂。
因此,除非带孩租客愿意支付比一般人更多的租金和押金,否则房东的答复永远都是“不”。
布莱克家的自有房屋由于拖欠房产税和物业费而被法院查封拍卖,他们只能租房居住。而不巧的是,布莱克的父母生了太多的孩子,几乎没有房东会愿意将房子租给他们。
为了不露宿街头,布莱克父母尽可能地将孩子们弄走——年纪大的,就赶出家门,让他们自己去找活路;年纪小的,就送到亲戚朋友家寄养。
至于为什么不转移监护权,是因为政府按人头发放儿童补助,包括现金、医疗保险和食品券,除此之外还有每年的免税额度。
某种程度上,对于底层人来说,孩子越多,赚得越多,但前提是,他们租得到房子。
“你们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布莱克父亲浑身酒气,大声冲妻女咆哮。
布莱克母亲抱着手站在一边,满脸愁苦和不耐烦,而米妮害怕地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布莱克压着火气说:“拖车太冷了,她会生病的……”
还不等他说完,男人再次吼道:“闭嘴!我@#¥%才不在乎!听着,我已经有太多的孩子,孩子总会自己长大,所以别给我找麻烦!”
布莱克难堪极了,他死死盯着父亲,像一头忍耐到了极致的年轻雄狮,忍不住要向年迈昏庸的老狮王发出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