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正文完(3/5)
军报递到前院时,曲宁正在窗下翻话本,原本没怎么留意,直到陈妈妈从外头进来,说世子遣人送了信。
那封信夹在厚厚一沓军报里。
曲宁拆开看了许久。
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
已至雁门,勿念。
字迹清隽,落笔却比从前重些,像是写信的人行色匆匆,连停下来多说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曲宁把那张信纸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蹭过末尾“翊之”两个字。又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明明是他自己跑得比谁都远,还说什么不许她乱跑。
她越想越觉得不服气,索性把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孟映淮的书房,想看看话本里那个坏心眼的夫君,到底有没有他这样会记仇。
书房里仍旧是他离京前的样子。
案上卷宗收得整齐,砚台洗过,窗边光线很淡,照在东侧柜格上,木纹里浮着细润的光。
曲宁蹲在柜前,翻了半日,也没翻到那册话本。
她记得孟映淮从前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收在这里,便伸手去拉右边的匣子。
匣子被拖出来时,底下木板被带得轻轻一松,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素色封套。
封套压得很平,边角却旧了些,不像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
曲宁将封套里的纸页抽出来,原本只是好奇,直到指尖碰到末尾那枚朱红,才慢慢停住。
是那封和离书。
她当初按下的手印还在上面,红痕落在孟映淮的名押旁边。
孟映淮三个字写得依旧好看,笔锋却比平日滞涩许多,像是那一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纸页另侧,还多了枚朱印。
宗正司的印,颜色比王府那枚更新些,端端正正压在末尾,下方另有行小字。
永康二年正月初四,宗正司准讫,名籍另册待销,封存候宣。
曲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想起之前他抱着她,说不会再放她走。
她忽然悄悄笑了下。
原来他是真的想过放她走啊。
正月初四。
曲宁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拜相那天,那时她还不怎么理他,公仪朔刚倒,京中风声鹤唳,朝中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可是他拜相第一件事,竟然是做这个?
她指尖停在那枚朱印上,又慢慢往下翻。
下面压着王府准离牒,离京路引,沿途关津放行文牒……
陈妈妈的放归文书也在里头。
还有一页嫁妆清单,写得密密麻麻,连她从南梁带来的那几箱旧书都列在末尾,还有她喜欢的那些小坠子,小物件。
他给她准备的南珠,云锦,四时衣裳……甚至还有几处江南的铺面,她想开的小茶楼,可以种花的落脚宅院……
每一页都盖着印。
曲宁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案角信笺,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
曲宁看着这些纸页,眼眶忽然有些涩。
怎么连这个都要写。
这些琐碎,有些分明只是她从前随口念过,自己都未必认真记着。
可他全都替她写进去了。
就好像,若有天她要离开,只要来他的书房里,把这个小匣子打开,按着这些盖过印的纸走,就能顺顺利利离开京城。
有书看,有茶喝,有院子种花。
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与他再无瓜葛。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几页文书重新叠好,心里又酸又恼。
谁要他这样周全了。
曲宁把和离书揣进袖里,想等他回来,非要好好和他算算不可。
她正要合上匣子,底下却又滑出几张薄纸。
曲宁以为又是什么路引文书,低头看了两行,才发现上面写的都是日期、剂量、反应。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压着药渍,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九月初十,服三钱,经脉灼痛,子时方缓。”
“九月廿一,佐以姜汁三滴,痛楚稍减,然药效亦减,不取。”
“十月二十,减至两钱,寒意刺骨,彻夜难眠。”
“冬月初二,冬至……”
“腊月初七,加重当归,血竭五分,虽心悸,然畏寒之症确有缓解,可续。”
那些药名她认得不全,只看见那些字一行行压在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
她指尖颤了颤,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二月廿七,取附子一钱,辅以赤芍……痛微,效佳,方成。”
“吾妻昭昭,体质殊异,元气虚寒。每受风邪,必低烧缠绵,咳声低微,夜间尤甚。”
“若我不在,照此方煎服,寒退即止,不可加量。”
曲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我不在。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前面那些寒意刺骨还要冷。她指尖攥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上看。
二月廿七。
那是春夕灯会那晚,就在半个月前。
她和阿巳出去,在南市玩到很晚。回府时,孟映淮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到伏在案边睡着,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曲宁呼吸轻了些,又往前翻了几页。
腊月初七。
曲宁看着那个日期,慢慢想起初八那日,她刚决定理他,去给他送兰花酥。
他浸在氤氲的药浴中,眉心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湿,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时她还趴在旁边偷看他,心里想着,孟映淮真好看。
还有冬月初二。
冬至……
那行只写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上只剩一小团洇开的药渍。
曲宁指尖停在那里,仿佛再往下碰,那天夜里的雪声就会重新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风雪里。
他说:“昭昭,算我求你。”
她当时以为他不肯放手,气他明明答应了,又还要拖一年。
可他后来竟真的一个人去了宗正司。
也许是在冷冰冰的廊下等人取册。
也许是在灯下,看着官吏验过她的名籍,亲眼看着那枚印一寸寸压在他们的和离书上。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这些夜晚一样,指尖压着旧伤,在她路过时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
在自己最清醒,权力最盛的时候,亲手把她的退路办到最后一步。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录。
那些字她认得不全,可每一个日期,她好像又都认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在试药。
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在试药。
她去看灯,去买话本,同他赌气的每一次。
他明明很怕冷的。
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下,曲宁低头看着那点红绳,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她胡乱抬手擦了擦,把那几张药录重新叠好,同袖中的和离书放在一起,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它们再从手里滑出去。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问问他。
问他冬至那夜冷不冷,腊月初七是不是又一整夜没睡,春夕灯会那晚,是不是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看这张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