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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肮脏 他清醒地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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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 他清醒地看

如果让孟映淮看到这些……

曲宁呼吸一滞, 慌忙将那页薄纸折起,要往旧木匣中塞。

可刚转过身,便撞见孟映淮跨过了门槛。

廊外的光落在他肩头, 氅衣袍角还沾着未散的凉意。他站在门边,眸光清凌凌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缓缓下移,停在她攥着信纸的指尖。

曲宁指尖不自觉蜷了下。

隔间传来窸窣脚步声, 江叙湘挑帘过来, 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膀,待看清案上半开的旧木匣,唇上血色霎时褪尽。

廊外的光被孟映淮挡去大半,屋里也跟着暗了一层。

他披着件玄色大氅, 眼睫微垂, 目光转向江叙湘,嗓音淡淡地问:“母亲带昭昭来这里, 是在找什么?”

江叙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终于意识到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慌乱:“没、没找什么……只是你父亲还留了些旧公文没理清, 这几日要用, 我便叫昭昭过来搭把手……”

曲宁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乎将那页信纸揉皱,悄悄往袖口后藏了藏。

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勉强弯了弯唇:“是……不过些旧年信档罢了。夫君怎么不多歇会儿, 前院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她说着,便要将那页纸压回匣中。

可孟映淮已抬步走了过来。

敞开的楠木匣子里,那叠发黄旧信安安静静压在里头,边角发脆, 墨迹陈旧,像是许多年未曾见过天日。

孟映淮停在案前,眼睫半垂,视线淡淡地落在信纸上。

好半晌。

他才抬手,将那叠信笺拈起。

干黄发脆的纸张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男人玉似的指节修长,腕骨苍白,衬得腕间红绳愈发艳丽。

“母亲几时来的?”

他嗓音依旧冷淡,慢条斯理翻阅着信件。

江叙湘指尖却无声地攥紧了帕子。

仿佛只要翻开这旧档,许多旧年的亏欠和难堪,便会连着那些最不敢触碰的旧疮,一并袒露在眼前。

“午后才来的。”她勉强稳住声音,“前头乱,我想着来这边静一静,便把昭昭一并带来了。”

孟映淮抬眸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曲宁站在案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却一点点缩紧。

他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怒的神色,甚至连语气都与平日无异。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没底。像是那些发黄的纸页被他握在手里,许多早已陈旧的伤口,也跟着无声绽开。

直觉告诉她,孟映淮或许并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可想起信中内容,曲宁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很小声问他:“刑司……是什么地方?”

孟映淮垂眸看着手里的信纸,目光在‘刑司’二字上停了瞬,而后勾唇,嗓音冷淡:“思过的地方。”

曲宁声音发涩:“只是、只是思过的地方吗?”

孟映淮“嗯”了声,捻着纸页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极轻碾了下。

而后食指夹着信纸,悬在案头的香炉上方,侧眸看她:“不然呢?你觉得……那应该是个什么地方?”

火舌无声卷上纸角。

孟映淮苍白的面容映着火光,昳丽近乎得不近人情。

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嗓音轻飘飘地:“——对我用刑的地方?”

香炉上的火光跳了跳,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一句近乎玩笑的话,却让江叙湘面上血色尽失。她死死攥着帕子,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了句干哑发颤的话:“这些、这些陈年旧事……烧了也好,烧了也好……”

火焰一点点吞上纸页,泛黄的信笺在火光里卷曲、焦黑,很快便辨不清原来的字迹。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疑心,方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可她胸口那股酸疼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那些落入香炉的灰烬,越发翻搅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孟映淮的手腕。

温软的触感覆上来,孟映淮小臂微微绷紧,脊背掠过一阵近乎痉挛的刺痛。

他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暗光中瞳色愈发浅淡。

直到火舌快要舔舐上指尖,传来些许灼热的触感,他才将指尖一松。

泛着火星的残纸落入香炉。

四散的余烬中,他轻轻弹了弹指尖,没再看江叙湘。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低眸,对上少女盈盈的眼。

“只是跪了几天,略施惩戒。”他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嗓音放得很轻。

曲宁肩膀松了半分,握住他的手却收得更紧,像是在无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孟映淮微微偏头,唇几乎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

听见:“昭昭,别胡思乱想。”

一旁的江叙湘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个笑,试图顺着台阶把这骇人的气氛盖过去:“不过是些旧年档册,昭昭年纪小,乍一见这些东西,难免……”

话还没说完,孟映淮已偏过眸,很冷淡地看了江叙湘一眼。

那眼神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叙湘却看懂了,那是让她离曲宁远点。

她后头的话停在了嘴边。

孟映淮这才收回目光,淡声道:“前厅有客,母亲去照应吧。”

院外阳光正盛,早秋的日头落在青石地上,晒出一片刺眼的白。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曲宁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不时抬头看他。走出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孟映淮脚步没停,垂眸看了她一眼。

曲宁什么也没说,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穿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孟映淮指节微顿,到底还是由着她握着。

回廊外忽有小厮快步赶来,隔着几步便停住,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顾将军登门拜祭,说是奉桓王之命,来给王爷上柱香。”

孟映淮应了声,本就浅淡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

偏厅香烟未散,白幡低垂。

曲戈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了件素面白袍,正立在灵前,将三炷香稳稳插进铜炉里。烟气袅袅升起,遮得他眉眼都朦胧了一层,只余唇边牵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副散漫的做派,一时竟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来吊唁的,还是来施压的。

他身后还跟着桓王府的人,抬来的奠仪不薄,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

然而瑄王府众人面色却十分难看。

顾将军凯旋那日故意停马王府门前,满府上下谁没听过?谁没见过?如今王爷断七未满,桓王偏偏又遣他上门,其中敲打威慑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曲戈上完香,转过身来,笑意淡淡:“王爷新丧,桓王本欲亲来,只是宫中事务绊住了脚,这才命末将替他来尽一尽心意,还望二公子莫要见怪。”

孟廷铮客气道:“顾将军言重了,桓王有心,王府岂敢不感。”

曲戈笑了笑,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到孙氏脸上,像是随口寒暄:“侧妃气色瞧着不大好。听闻府里前些日子折腾得不轻,如今可都平了?”

孙氏方才本就受了一肚子气,眼下又被个外客当面提起,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不过是府里一点小乱子,早过去了,倒劳顾将军记挂。”

曲戈慢悠悠又递了句:“末将还当,是国公府那头又送了什么东西来,侧妃这才松快些。”

这话不轻不重,正戳在孙氏心窝上。

她心里本就憋着火,哪还忍得住,张口便漏了出来:“松快什么,如今不过是勉强吊着口气罢了。我们二房这阵子过的什么日子,府里谁不知道?那位世子妃倒好,半点不沾烟火气,不过是拿了点嫁妆银子出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母亲。”孟廷铮立刻出声,想将话截住。

厅外的日光透过漏窗照进来。曲戈迎着光,眼底笑意无声无息淡了一层,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深冷。

仿若没听见孟廷铮的话,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哦?世子妃竟还拿了嫁妆出来替二房解围?”

“她那点碎银子,解得了一时的急,解得了一辈子的难么?”孙氏咬着牙,满腹的怨气全倒了出来,“真到了撑门庭的时候,能挡什么风浪?”

孙氏冷笑了声:“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是个能替殿下撑门庭的,也就罢了。偏偏她一个南梁来的孤女,听说还是什么罪臣之后……除了惹得殿下犯糊涂、驳了国公府那头的好亲事,还能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觉得二房委屈,连声音都拔高了些:“真到了要紧处,廷安惹下那样的祸事,难不成还指望她那点银子,撑得起往后一府人的日子?!”

厅堂内回荡着孙氏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每多说一句,曲戈眸底的温度便往下降一分,唇角却仍弯着浅淡的弧度,像是极有耐心地听她把那些难听话全倒干净。

孟廷铮几次三番想插话,将母亲拦下,却都被曲戈三言两语轻飘飘拨了回去。

直到孙氏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嗓子时,曲戈才慢悠悠开了口。

“原来如此。”

曲戈的目光落在孙氏脸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轻得像掠过堂前的一阵风:“末将先前还困惑,五公子前几日,究竟抵押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急需两千两现银去赎。如今看来,让二房这般为难的,便是这桩祸事了?”

孙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曲戈微微弯了弯唇,慢条斯理道:“怪不得王府如此难办。这等抄家灭族的死罪,若是晚赎回去半步,漏到了外头……五公子的命,世子妃那点碎银子,确实是买不回来啊。”

孙氏脸上

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手中茶盏一歪,热茶险些泼在裙上。

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她嘴唇发白,连声音都弱了下去,“顾、顾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不过一时糊涂,随口抱怨两句,哪懂这些外头的事……”

孟廷铮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硬着头皮出来收拾残局:“顾将军见笑了。母亲近来为了五弟的事忧思过甚,口不择言,还望顾将军莫怪。”

曲戈却像没听见他这句找补。

他仍看着孙氏,原本挂在唇边的那点笑意彻底淡尽,黑眸也冷了下去。

“侧妃既忧思过甚,就更该谨言慎行。毕竟有些话一旦漏出去,明日没准儿满京城都知道了。”

孙氏被他盯得手脚都发软,嘴唇颤了颤,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

孟廷铮脸色黑得厉害,才要再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二哥。”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偏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檐下的白幡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香炉里的青烟也跟着斜了半寸。方才满屋子的窒闷与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按住,顷刻沉了下去。

孟映淮自门外走了进来,墨灰大氅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眸光落尽厅中,淡淡地掠过曲戈,最终停在孙氏那张煞白的脸上。

“把侧妃请回去。”

“王府丧中,往后不必让她出来见客。”

他说得极平,连语调都没重半分,禁足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孙氏脸上最后半点血色也没了,方才刚被曲戈吓破了胆,此刻更是连半句求情都不敢再说,只能由孟廷铮扶着,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灵前香烟袅袅未散,曲戈立在灵前,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利落。眸底那点冷戾还未褪净,却在瞥见曲宁的刹那,唇角一弯,露出个乖巧温顺的笑,乌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了过去,和颜悦色地同她身侧的孟映淮打招呼:

“殿下。”

嗓音清透温润,仿佛刚才逼得孙氏脸色惨白,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的不是他。

进来奉茶的下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茶盏搁下后,连大气也不敢喘,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待闲人散尽,曲戈才端起茶,很无辜的笑了下:“桓王的命令,我总不好不带到。方才在偏厅与侧妃闲话了几句,不知怎么就唐突了。姐夫……该不会要怪罪我吧?”

孟映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桓王的意思既已带到,顾将军若无别事,便请回吧。”

这逐客令下得直白,曲戈却半点没恼,笑吟吟道:“姐夫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说罢,也不等孟映淮回答,他径直凑到了曲宁身边。

少年微微低着头,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她,方才那点迫人的阴鸷已敛得干干净净,连语气都透着委屈。

“我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姐姐,今日得空过来,还特意带了好些姐姐爱吃的点心。”

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彩绘泥人,塞进曲宁手里,低声道:“姐姐也不说来看看我。”

泥人落在掌心里,被暖阳镀了层淡淡的光。

身上那件小袄红扑扑的,捏得圆头圆脑,眼睛乌溜溜,嘴角还咧着一点傻气的笑,倒像他从前总爱买来哄她的小东西。

曲宁原本被旧档扰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想起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担心曲戈察觉了孙氏先前对她的刁难,便笑着道:“最近府里事多呀,王爷断七将近,我哪儿走得开。”

她一边说,一边往孟映淮身边挨了挨,原本握着他的手也缠得更紧了些,把半边身子都偎了过去。

“再说了,殿下这几日也忙……等府里这阵忙完,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她表现得既乖巧又恩爱,脸上笑容却有些发虚。

曲戈眸光微闪,并没有戳破她。他凑近了些,嘴上亲昵地抱怨着,手却轻巧地落在曲宁的腕骨上,指尖一挑,便不着痕迹地将她缠着孟映淮的那只手拉了开来。

动作自然得像个跟姐姐闹脾气的弟弟,力道却半点不含糊。

指腹擦过她掌心时,他又顺势往她手里塞了个更小的东西。

曲宁低头,发现是个拇指大的小木兔子,尾巴还用红线缠了一圈,粗糙得有些可爱,一看就是市井摊子上才会有的玩意儿。

“我瞧见这个,就想起姐姐小时候。”曲戈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那时候你嘴上总嫌这些东西傻,转头却还要偷偷揣进袖子里,谁碰都不肯给,还非要说是阿巳送的……”

“如今倒好,姐姐来了北周,连我都快认不得了。”

曲宁被他说得心里酸涩,手指不由自主蜷了蜷,把那小木兔子也一并攥紧了。

她只好笑着嗔他一句:“你少胡说。”

曲戈便也笑,仍旧站得离她极近,神色温温软软的,像真

的只是个许久没见着姐姐,满心委屈的弟弟。

缕缕烟雾缭绕,柔和的日光透过漏窗照射进来。静谧的偏厅里,少年低着头,同她絮絮说着旧时话语。

不过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注意力夺了过去。

孟映淮垂着眼,看着少女弯起的眉眼,看着她含笑的模样,看着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语,旁人根本插不进半分的熟稔与默契。他面上神色依旧清淡,唯独垂在袖中的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下。

他很清楚曲戈在挑衅。

也很清楚,自己不该被这种把戏牵着走。

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那些信笺扰了心绪,曲戈口中细碎的旧事,竟如沉渣般在他脑中翻涌。

他竟也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曲戈口中所描述的那些画面。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甚至生出了个极其肮脏不堪的念头。

哪怕明知极为荒诞,却疯狂在心里滋长,忍不住想要确认。

她对曲戈,究竟是相依为命的姐弟。

还是……与他所求的,别无二致。

·

曲戈没在王府久留。他这一趟本就是奉命登门,香上了话也带到了,再多待下去,反倒惹眼。

临走前,他还笑吟吟地将带来的点心和小玩意儿一并留了下来,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看姐姐。

孟映淮没多久也被请去了前院。

曲宁抱着曲戈留下的那几样东□□自回了院子。

日影西斜,院中愈发静谧,风吹得花枝轻轻作响。

曲宁在檐下坐了许久,怀里的泥人和木兔子都被她捂得温热,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之前她对联姻只是模糊的概念。

总觉得只要孟映淮不愿意,那便没什么要紧的,甚至还仗着那几分默许,任性妄为地缠着他、闹他。

可孟映淮……真的不愿意吗?

那些发黄的旧信,他上次在望鹤楼的忙碌与她的错怪,包括下人们传的曲戈对孙氏说的那些话,都像是在提醒她。

江叙湘没有说错。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如此艰难。

曲宁低头,檐下那几株小花被风吹得簌簌颤抖,心头忽然漫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上次那个话本,他才只抄了一半呢。

她们还有好多的事情没做过。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没有在上京街头看过灯,也没来得及把她那些偷想过的小心思,都试一遍。

他长得那样好看,让给别人也太可惜了。

哪怕以后真的留不住要离开,起码……将那话本抄完呀,好歹能留个念想。

余晖缓缓沉入墙头,曲宁垂着眼睫,看着面前镀着金边的小花。

她本就不太擅长同人交心,更不擅长处理这些烦乱的愁绪。要是自己能像阿巳那样能言善辩,是不是就能多帮孟映淮分担一点,或者至少能把心里话说明白?

曲宁在廊下枯坐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檐下再辨不清花色,她才拢紧怀中那些捂得温热的小物,慢吞吞起身。

等她端着食盒进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案上,照着案上摊开的账册。

孟映淮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静坐在案后,指间不时翻过两页纸,眉间却压着未散些许的躁意。

察觉她进来,他喉间微动,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溢出低低一声。

像是疲惫到了极致,他微闭上眼,面容浸在昏黄烛影里,那排浓密的黑眼睫有些不安地轻颤着。

曲宁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最后只抱着食盒走近,将盖子轻轻掀开,把新做的汤羹和几样点心摆到案边。

袅袅热气上浮,旁边那碟点心捏得小小巧巧,几只团着身子的兔子,一对鼓着肚皮的胖雀,落在灯下,憨得有些可爱。

孟映淮眼中的字迹也跟着模糊了几分。

他垂眸,对上少女安静的眼。

勉强压下心底那些翻搅不休的思绪,嗓音柔和了几分:“刚才在想事情。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没想问别的,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她说着,将那碗汤羹递到他唇边。心里悄悄想着,就算以后真要分开,至少在眼下,她也要对他更好些。起码她在的时候,能让他开心一点。

“我今日多加了点桂花蜜,还放了小半勺酒酿,和上次不一样。你尝尝,喜不喜欢。”

清甜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她常做的那种味道。温热,甜软,带着点不肯讲明的小心意。

孟映淮低低地嗯了声,看着少女因他的回应而弯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鬼使神差地,他竟开了口。

“你小时候……”他面容隐没在雾气里,嗓音低低的,“也常给阿巳做这些么?”

曲宁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哪有。我小时

候手笨得很,最开始连糖都熬不好,糯米团子也总捏得歪歪扭扭。后来还是阿巳笑我,说我做得丑,自己又跑来教我怎么捏。”

“他幼时也总这般陪着你?”

“是啊。”听孟映淮主动问起,曲宁虽有些意外,却只当他是真的累了,想听些闲话解乏,索性捡了几桩建陵城里有趣的童年旧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他那时候整日跟在我后头,我开始还嫌他烦呢。爹爹那时总笑,说他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我去哪儿,他就非要跟到哪儿,连我去厨房偷糖,他都要站在门口替我望风……”

桌案上残烛跳动,半明半暗的火光落在孟映淮脸上,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幽。

明知听她讲与另一个男人的往事无异于自虐,只会让那些旧年细节愈发清晰,可那股近乎自毁的冲动,还是逼着他继续问了下去。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孟映淮缓声道。

曲宁点点头:“阿巳一直这样。有时候听话得很,有时候又乖戾得过分。我记得有一年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煎了好久的药,全都被他一碗一碗打翻,连爹爹都拿他没办法呢。”

孟映淮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在指腹上洇出一道细细血痕。

他身子几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嗓音平静地问:“那他最后没有喝么?”

曲宁摇摇头:“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暖色的烛光下。

少女温声细语,眸光柔和,唇边还挂着回忆中的浅笑。

落进他眼中,却莫名刺目。

哪怕思绪异常清晰,可心却在步步逼问之下,逐渐割裂成了两个。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失控。

明明清楚,曲宁待曲戈没有什么,就是是姐弟。

也比谁都明白,曲戈今日字字句句,皆是有意说给他听,有意刺激他。

但可笑的是,自己真的被刺激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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