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谢钰之在国公府说一不二, 他的意思,自然也没人敢违背。
见原本跪倒一大片,恨不得上来抱住她的腿将谢束拖走的下人们瞬间没了声音,程菀突然发现了冰块脸的好处, 若不是谢钰之常年面无表情, 能这般有威信吗?
很好, 待束哥儿学成之后, 必须给谢钰之弄个“教导主任”的荣誉称号。
束好衣袖,程菀正准备带着谢束开工, 却见小孩迈动步子, 走到奶娘等人前面,声音清亮道:“我做好吃的送给曾祖母, 曾祖母也很开心,不会骂你们的。”
被安慰的下人们连忙低头:“多谢小郎君体恤。”
束哥儿这才放心了,扭过头,却见母亲正盯着他, “母亲,怎么了?”
后世的小孩善良体贴, 很正常。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 又长期受到尊卑有序的价值观影响,便会养成享受特权, 蔑视生命的性子。
而谢束却能赤诚之心,如此宽慰……
程菀从前培养束哥儿,为的只是自己日后无忧无虑的生活。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光要放的长远些, 不仅为了她,更应该为了朝堂去培养人才——一个出身优渥,能得到贵族支持,却又能体会到底层人士悲痛的好官。
“无事,母亲只是在想,咱们穿的衣服不够轻便,又容易弄脏。”程菀叫来藜麦,让她去街头的成衣店买两套葛布衣裳来,穿在中衣外头,又方便又凉快。
一旁的婢女们看到藜麦买回来的粗布衣裳,更加惊恐了。奶娘满脸不赞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咱们府上的下……”
她想说府里的下人都不会穿这种衣服,忽然发觉这话失了分寸,连忙将话咽了回去。
程菀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这衣裳怎么了,又结实又透气,虽然粗糙了些,但世子爷从前在边关战场时,想穿这种衣裳都穿不到呢。”
婢女们不敢说话了,束哥儿见母亲换上了,自己也迫不及待的要换衣裳,他第一次穿这种窄袖的衣裳,藕节一般的小手不停的摸来摸去。
程菀甚至还给他系上了同款葛布做成的发带,从一身的绫罗绸缎到粗布衣裳,看着原本尊贵的小郎君,突然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庄稼汉,程菀忍不住想笑:“很好很好,看起来就是很会干活的样子。”
束哥儿不明白什么叫“很会干活”,但他听得出来母亲在夸他,也跟着笑了。
景朝没有水泥,现在的胶凝材料是用石灰加糯米汤混合均匀后构成的,也就和后世的搅拌水泥差不多,这是一项不需要技术的纯纯体力活,程菀没这个力气,也不打算逞强。这时,谢老夫人拨给她的一大批护卫就派上了用场。
“你们分成两组,一组搅拌石灰,一组继续巡逻,两组交替着来,累了就换。”
程菀又看向婢女们:“你们就来负责黄泥,把这些沙子和窑渣掺进去,干了就加水,水多了就加泥。”窑渣也就是碎的瓷片,耐火耐高温,加入黄泥里,做成窑的内层,便能防止开裂。
再点了藜麦几人:“你们将这些稻草烧成草木灰后,再混入黄泥里。”这样可以隔热,做为中间的保温层。
程菀说完,又一批衣服买回来了,她大手一挥,让大家一人来领一套,换上后好干活。
护卫和正院的婢女们面面相觑,我们也要一起吗?
虽然程菀表现的十分认真,但在外人看来,大少夫人只不过是在陪孩子玩而已。
藜麦见他们愣住,以为他们是不明白,就道:“很简单的,我来教你们吧。”
虽说程家明面上要求不能苛待庶子庶女,但杨姨娘得宠,令兰氏吃了不少苦头,从前兰氏还十分看重程老爷时,一气之下,便会将怒火发泄到几个庶女身上。算不上苛待,只是忽视,对于没有姨娘的孩子来说,就已经很难熬了。
藜麦还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屋里的窗户破了,她去管事嬷嬷那报备了许多次,都有诸多理由搪塞她。
她气的直哭,夫人却让她找碎石,又带着粟米去院子里挖了许多黄泥,晚上三个人动工,用碎石把窗户给堵了起来。
霹雳乓啷的动静响了一晚,第二天就有嬷嬷去禀告兰氏,兰氏跑过来想把程菀骂一顿,程菀却说太太您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这应当是姨娘怕我吹风冻感冒了,半夜显灵了吧。
当时柳姨娘才去世没多久,这番话说的兰氏又气又有些怕,最后只能随意训了程菀几句,让她不要胡言乱语。过了一会儿,就有匠人过来修窗户了。
藜麦怕自己嘴笨不会说,就直接动手做一遍。
看着她平常的态度,正院的婢女们心情有些复杂。先少夫人刚嫁过来时,她们就觉得很奇怪,程府明明比不上国公府,但先少夫人的侍女们在她们面前,却十分的趾高气昂,就像用下巴在看人。
原以为程家的人都是如此,现在看到藜麦的做派,又完全不同。
藜麦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从前她还担心国公府的人对她的看法,后来经夫人提点后,她就释怀了,与其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反正她的倚仗是夫人,又不是国公府的任何人,只要听夫人的准没错。
程菀是希望束哥儿将这些知识认真学会的,因此每吩咐一件事,便会详细同他解释其中的作用。
四五岁的孩子正处于问题特别多的年纪,束哥儿每一句话都有好些问题,“草木灰是什么”“为什么加了这个就可以保温”“那下雪了曾祖母冷,能不能在曾祖母的房间都撒上草木灰呢?”
程菀被小孩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全程都充满耐心的解答,等到束哥儿弄懂后,她才拿出画好的图纸,摊在桌上,向他讲解其中的一些细节。
束哥儿从没见过图纸,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半球形的建筑物,十分茫然,越听不懂就越心急。
程菀直接将图纸收起来,笑道:“看不懂也没事,束哥儿跟着我一起做,等到做完后,你就明白了。”
谢老夫人拨给他们的人多,不一会儿第一批黄泥就搅拌好了,程菀就带着束哥儿去搬砖,又用刮板在砖头上均匀的抹上一层黄泥,再把黄泥紧紧的压在地基上。
一块、两块……为了让束哥儿更加有成就感,程菀没有让婢女们帮忙。他们只有两个人,程菀会,但很久没接触过了,有些生疏;束哥儿太小了,又完全不会,速度一开始进展的很慢。
束哥儿丝毫没有不耐烦,反倒有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因为母亲说,他们住的所有房子,就连无比恢弘的皇宫,也是这样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垒起来的。
国公府富丽堂皇,各种各样的楼阁独具特色,但束哥儿从来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有想过要做成那般漂亮的屋子,需要花费多少心血。
他看着自己和母亲垒起来的小小一面墙,突然觉得那些工匠很了不起。
他又想,原来这么小的砖头,可以建成那么高大的房子……
束哥儿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太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
虽然对谢钰之的背锅能力很是认可,但毕竟今天这事太过“离经叛道”了些,程菀也不知道谢老夫人会发多大的火,万一连孙子都一起罚了呢?
所以还是抓紧这次机会,多干点活。
程菀让藜麦和红雪去酒楼订饭,又找了个侍卫回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她要带束哥儿在外头吃好吃的,下午再回去,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等等!”程菀又叫住藜麦,“你去商家酒楼,点一道软兜长鱼,让他们送到世子爷的官署。”
上次回程家,谢钰之还挺喜欢吃这道菜的。当然,不是她自己琢磨的,是程老爷在她离开之前特意提点她的,估计是想让她学着做这道菜,好拴住谢世子的心。
程菀不会学,一般情况下,她甚至舍不得掏钱买,太贵了!
但一想到谢钰之接下来要面对的疾风,还是对盟友好些吧。
如今已是六月,很快会进入夏季多雨时节,近两年每到这个时候很容易发生水患。
其实先帝在位时,也是如此。但如今正值圣上要立贵妃为后的当口,便有人抓着“妖妃祸国,上天降罪”的名义,开始大肆散播谣言,不止朝堂上,就连整个京城都是争吵不断。
皇帝气得不行,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让谢钰之带着人监管各地水情,若真有灾害,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谢钰之这两天格外忙碌,刚和同僚商议完公务,回到廨舍,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
一旁的听澜就亲眼所见世子爷原本黑沉沉的脸色,突然就缓和了许多,他明白,世子爷肯定是看到食盒了心里高兴。但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忐忑开口:“世子爷,这是商家酒楼送过来的。”
谢钰之原本要揭开食盒盖的手顿住,再一细看,眼前的食盒确实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从不收来路不明的任何东西,正准备让听澜扔出去时,
就见听澜喘了一口气后又道:“但藜麦姑娘跟着一起过来了,说这是夫人特意为您点的。”
谢钰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以后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听澜点头:“是。”
“你先出去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今日出门了,所以,她这是带着束哥儿去了商家酒楼,觉得味道不错,顺带给他送了一份?
他打开食盒,却没找到熟悉的纸条,再一看那道菜,很眼熟,曾经同僚请他应酬时吃过,在程家的饭桌上也见到过。
谢钰之知道这道菜价格昂贵,且是淮扬菜,但程菀并不热衷淮扬菜……那么,就不是顺带,她是专门给他点的。
再回想起程菀今日的种种不对:
特意点菜、早起服侍他——虽然没成功、陪他练剑——虽然自己在犯困、和他一同用早膳——虽然他还没吃饱程菀就已经用眼神催促他离开了……
谢钰之搭在食盒上方的手突然放下,他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风早就停了,为何他突然有点冷?
商家酒楼的饭菜太贵,他们人又太多,除了单给谢钰之的那份,程菀让藜麦找了个稍平价的酒楼买午饭。
即便味道不错,依旧比不上国公府的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