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几天后, 霍嘉蔚收到他送的电脑。
为表谢意,她主动给谭召绪发了一次消息,说一定尽快帮他把房子卖出去。
事实上, 她已经找到了意向买家。那天饭后, 确认了他是真心卖房,她当即就行动起来,定向联系了几位同行,说明房屋状况和定价,忙到连跨年那天都在打电话、联系客户。
原以为假期是市场冷静期, 不曾想消息放出去,隔天就收到了同公司另一位broker的回复:“我这边有个客户,看了平面图, 想进一步了解。”
核查了买卖双方的信息后,霍嘉蔚联系alisia安排看房事宜。
令她意外的是,谭召绪要出手的这套房子, 竟是他当前正在住的一套。
从提供的资产情况来看,他名下的不动产并不多,没有度假屋、商铺,甚至连一套备用公寓也没有。这和他在公众面前呈现的阶层形象, 多少有些出入。想到之前他大方捐赠的新闻, 霍嘉蔚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人的精神境界似乎有点高。
这个发现,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以前, 她总不自觉地给对方贴上“成功人士”的标签, 交往时,会不自觉地仰视他。而现在,意识到他并不是完全的高枕无忧,在风险和压力面前, 同样需要权衡取舍……那层无形光环,忽然就淡了。
霍嘉蔚发现自己可以平视他,甚至潜意识里,开始拿自己和对方作比较:外形条件加分,人品有待观察,至于财务状况,虽然当前资金略显紧张,不过事业发展路径清晰、潜力尚足,不加不减。
总结下来,除了外形尚可,他并没有特别突出的优势。霍嘉蔚想,自己有年龄优势,事业风险也低,如果他要追求自己,谁的条件更占上风,还真不好说。
她莫名多了许多自信。
带客户去看房这天,谭召绪没在家。
为了先熟悉房屋状况,霍嘉蔚比客户提前了半小时到。alisia给她开门,按照动线带她参观了一遍,顺带提醒一些注意事项。
整个居住空间,很符合她心中成熟男士的格调。客厅里的音响和黑胶唱片,收纳间的滑雪板、球杆,步入式衣帽间的户外装备和几套定制西服,无一不彰显居住者的生活习性很健康。
全屋没有显眼的奢牌物件,也没有浮夸的家具和装修,但随手扔在书柜里的活动合影、俱乐部的会员徽章,让霍嘉蔚对他的实力多了几分了解。
她暗自留意着屋内装饰,想找自己的画,但参观完房子,连卧室都扫了一眼,愣是没看到那副《urban flows》的踪迹。也许他还有别的住处?她默默猜测着。
陪客户看完房子,对方对采光和户型都表示满意,但报出的价格比挂牌价低了些。理由是现金全款支付让自己压力不小,希望卖家能适当给予让步。
再明显不过的谈价说辞,在尝试说服对方抬价未果后,霍嘉蔚无奈把消息同步给了alisia。
接到alisia的电话时,谭召绪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三方合作告吹后,冯一珂把那枚海葵胸针寄还给谭召绪,同时附上了一份私立生殖诊所的文件。
对谭召绪来说,姜锐和冯一珂完全是两个人。前者是曾有过美好回忆的前任,后者则是毫无感情基础的陌生人。哪怕她以姜锐的身份出现,也无法在他心里掀起波澜。这么多年过去,所谓的留恋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
看着文件上的编号和日期,他记起一件往事。姜锐曾以基因检测为理由,带他去体检。当时他完全信任对方,配合她的安排,如今回想,不过是一次早有预谋的利用。
对此,焦彦甫毫不意外。从朋友的角度,他落井下石地调侃:“是姜锐能做出来的事。独生女,家大业大,存了基因筛选的念头也不奇怪。能看中你,是你的荣幸。”
从律师的角度,他冷静分析:“人家自己也是学法律的,早就测算过风险。首先,你没法证明不是自愿的,其次,你们在一起那么久,她手里有没有多余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毕竟那玩意儿离开了人体,理论上是可以无限期保存的。再说,她未必真的留了,没准儿只是拿份文件试探你。要不,你找她谈谈?”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说了等于白说。
谭召绪一言不发,此刻的心理冲击,比得知冯一珂是姜锐要强烈得多。
人总要为年少时的轻信买单。
他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拨通了冯一珂的电话。
“有事?”冯一珂语气淡淡,尾音微扬,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
“听着”,谭召绪停顿半秒,确认她在听,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初恋念念不忘。回忆之所以叫回忆,因为它已经过去了。对我而言,这段关系没有回头的价值。”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如果你执着于重来,那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另外,我不是不婚主义,也没有丁克的打算。”
“什么意思”,事情没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冯一珂顿觉不妙。
“我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小孩”,他加重了语气:“只有我的妻子生下的孩子,才和我有关系。至于你,如果真心想成为母亲,去成为好了。”
他顿了一下,慷慨道:“it's my pleasure to help you become a mother.”
真是给他脸了!冯一珂气得吐血,不甘示弱地威胁:“是么,那就看是你先有家庭,还是我先有小孩了。”
谭召绪并不介意,反问:“你知道和你在一起的经历,给我留下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吗?”
冯一珂微怔:“什么?”
“让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你明明单身,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
“谁告诉你我单身?”
……
谭召绪没有犹豫,一口同意了买家的报价。
这坐实了霍嘉蔚心中的猜测:他的事业大概处在某个艰难阶段,现金流并不宽裕。想想那套房子从装修到布置,每一处都透露着用心和品味,仓促间低价售出,还挺可惜的。
后续的签约流程由alisia继续跟进,他本人没有露面。
但每天都会联系霍嘉蔚。
当把工作和生活剥离开,相处确实轻松了许多。不用费心周旋,话题自然而然的发生,天气、食物之类的日常琐事,书籍、音乐等精神共鸣,他丝毫没有因事业受挫而情绪低沉,反而有说不完的闲话。
趁着关系升温,霍嘉蔚问出了自己一直惦记的事:“那副画在哪?”
他愣了一下,说:“另一个家,这周日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
霍嘉蔚理所当然地说了好。
谭召绪的另一个家,准确来说,是他刚来美国时住过的房子,在北部的埃文斯顿,离市中心开车20分钟。霍嘉蔚对此地有印象,之前有朋友在西北大学读书,偶尔要去主校区上课,每次都会抱怨通勤不便。
路上,两人坐在后排聊天。霍嘉蔚说起这件事,谭召绪顺势提到谭郁梵的先生也是西北毕业的。
“你们家真是书香门第”,话音一落,她随即想到自己那个破碎、撕裂、无法示人的家庭,心情莫名沉重。
捕捉到她的不对劲,谭召绪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电脑好用吗?”
“好用到我舍不得自己用,想挂ebay卖掉。”
这阵子,她对自己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面部表情更生动丰富,语调也多了几分温度,他已经能分辨她当下的真实情绪。
他下意识想靠近她、想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过理性截住了冲动,他动作一顿,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局促地笑了笑。
感觉到他在克制,霍嘉蔚怔愣。
视线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一来一回间,一股微妙的化学反应在空气中生成。
片刻后,他认真地开口问道:“你觉得人和人的关系,要怎么发展,才能进入良性循环。”
“分情况吧”,霍嘉蔚移开视线,窗外的景色一寸寸向后退,思绪也被带得很远,她随口道:“有时候一个moment就够了”。
比如刚才,在他克制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阵汹涌而隐秘的期待。
他侧目看她,眼神专注:“咱们之间的moment够了吗?”
“也许吧”,霍嘉蔚不自觉弯起唇角,含糊其辞。
第一次,谭召绪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松弛。
他这才敢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霍嘉蔚没有抽回。她低头,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指缘饱满整齐,不合时宜地说了句:“很费甲油。”
“什么?”
“没什么”,她笑起来。
谭召绪也跟着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