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全体职工大会 晚上,颜春
晚上, 颜春光的小学同学安秀娟忽然来了家里。她跟颜春光还有高家英都是小学同班同学,以前经常在一块玩,后来初中时候分去了不同班级, 联系得就少了,她跟高家英的关系一直不错。
彼此都有了工作, 都有了另外的交际圈,两人并不会特地坐在一起聊聊天, 只是路上见了, 亲切地打个招呼,聊聊彼此的近况。
颜春光将人让到自己房间,孟淑梅很高兴旧日伙伴来家里找她玩,专门拿了橘子给客人吃。
安秀娟父母都是医疗系统的, 初中毕业后, 家里给找了关系, 上了燕市卫生学校。
燕市卫生学校66年短暂停过课,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招生, 采用的是推荐制报名,然后通过自主考试来确定录用人选。
安秀娟参加工作的时间跟她前后脚, 被分配到了小街街道红十字卫生站工作。按理说, 她是正经卫生学校毕业的中专生, 应该是分配到大一些的医院里去做护士, 最差也是区一级的医院, 被分配到红医站来工作,就跟发配差不多。
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晕血,怕去了大医院用不了多久也得被调整到后勤部门,还不如来基层的卫生站, 做个鸡头。
他们两个是那一届的小学同学里,工作比较好的,都是干部待遇。
颜春光剥了个橘子递给安秀娟:“在炉子上焐过的,很甜,你尝尝。”
能存储到冬天的橘子,皮都比较厚,颜家的橘子皮儿却明显是薄的,安秀娟接过来尝了一口,立时眼前一亮:“真甜,又甜又水。你们在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是唐铮送过来的,除了皮薄、水润的橘子,还有葡萄、香蕉,莱阳梨,后几样孟淑梅不会拿出来待客,一是舍不得,二是怕人刨根问底,问个没完。
孟淑梅现在有点锦衣夜行的意思,闺女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有点好东西就往家里头送,她却不能跟人显摆,只能天天在家里跟丈夫和闺女念叨。
“不知道,别人送的。”
安秀娟小口吃着橘子,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又问起了小时候教他们美术的李老师。安秀娟美术成绩一般,跟李老师的关系也是一般,能够想起来,还是因为颜春光跟李老师关系比较好的缘故。
颜春光还是定期去李老师家里,给用些吃的用的,虽然境况还是一般,丈夫被下放,子女都和他们脱离了关系,自己一个人生活,但好歹,不会再被批判了。
因着李老师毕竟身份不清白,颜春光每次去她那边,也都是趁着天黑的时候去的,并不想张扬两人的关系,所以安秀娟问起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安秀娟本来就是在找话题,也并不关心李老师到底如何。便又问:“高家英你俩,现在关系咋样?”
一听这话,颜春光就知道,安秀娟今儿来找自己,多半和高家英有关系,她如实回答:“不怎么能碰得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安秀娟点了下头,“那你知道她在卖东西的事儿不?”
颜春光:“知道,她问我来着,说是有件羊剪绒的帽子。”
安秀娟:“不光有帽子,还有军用毛毯,凉席什么的,瞧着都是好东西。不瞒你说,高家英去单位找我了,还带我去了薛铁军家,他家西屋摆了好多东西,说都是要卖的,是薛铁军对象家里头的。要价不高,我挺心动的,但不太敢买,所以过来问问你,她说你从她那里买过大衣。”
颜春光立时用诧异的目光看过来,反问:“她说我买了?”而后有些气愤,“她怎么能这么说!”
这种事儿,她怎么可能承认?往小里说,这是助长投机倒把的歪风邪气,往大里说,是违反了国家法规。以高家英的德行,将来真出了事儿,肯定会把自己供出来,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她就没有任何证据。
安秀娟立即就明白了颜春光的意思,也有些生气,“没想到,高家英也学会说谎了,为了给别人卖件衣服至于吗?”
颜春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安秀娟之所以来这一趟,是因为对高家英那些东西确实动心,想买,但高家英的态度太过于殷勤,这跟“上赶着不是买卖”是同一个道理。那些东西虽然卖得不贵,但也只是相对而已,随随便便一件就能顶上她多半个月的工资了,怎么能不谨慎?这才想起来上颜春光这里打听打听。
高家英撒谎骗人,不管那些东西再怎么好,再怎么便宜,她也不敢买了。
隔了两天,小街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再次来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说要将高家英带走,说是被人举报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民间私下里的买卖行为,一直都存在,无人举报,派出所也不会管,但有人举报了,就必须重视,得有个结果。
高达明和马彩云的天都塌了,不得不朝着警察弯腰,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好不容易才让两名警察答应现在不带走高家英,由她自行去派出所说清楚情况。
等警察一走,高达明的巴掌就落在了高家英身上,把她打得狼嚎鬼叫,喊出了破音儿,把高家燕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爸就小时候打过他们,上了十岁后,就不再动手了,他是文明人,是厂长,不跟那些市井小民一样,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闲着没事打孩子。
孟淑梅,还有王玉芝、蔡小花在警察来的时候就都知道了,但人家出了这种事儿,要是再凑过去围观,就显得太不地道了,所以就忍着好奇,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见这样惨的叫声,也不躲着了,赶紧跑来高家拉架。
“哎呀我的妈呀,咋把孩子打成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孩子还小呢。”
高家英的两颊上,左右各一个鲜红的大巴掌印儿,高家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坐在地上扯着嗓子拼命嚎。
高达明被几个妇女拉开,还想用脚踹她,嘴巴里骂着:“我打死你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而马彩云则是堆在椅子上,好似全身力气都泄了似的,捂着脸无声地哭。
大院里的男人也都凑过来,金秀春又拉又拽,把高达明带去了他家,其他人都跟着过去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而屋里头剩下来的女人们一半去安慰马彩云,一半管着高家英。打了水缸里头冰凉的水,把毛巾沾湿,给她敷脸,要是不冷敷,明几个这脸得肿成发面馒头。
“哎呦呦,这高厂长也真是下得去手!”蔡小花平时最爱看高家的热闹,他们家里头出了事儿,她能偷着乐好几天,可瞧着高家英的惨样,她也笑不出来了。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高家燕也可怜,腿都软了,被黄秀丽和王向梅两个人一拉一搀,才给弄到了床上。
“这到底是咋回事,因为什么?”孟淑梅问。
“是啊,到底咋回事,你们说说,要是能帮得上忙,咱大伙一块想办法。”王玉芝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马彩云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闷头哭。刚刚警察在的时候,她和高达明都能还维持理智,但这会儿,她啥都不想干,啥都不想管,就只剩下眼泪自有主张地往下流。
几人都不说话,只剩下外人跟着着急。
高家英脸上的火辣辣的疼痛暂时被冷水压了下去,她灌下去一杯王向梅递过来的温水后,有些艰难地开口:“警察说我被举报了,说我投机倒把。”
“那你投机倒把了没呀?”蔡小花问。
“我没有!肯定是有人举报的我。”高家英冤枉得很,她只是帮着刘世燕找找能买东西的人,这根本不算投机倒把,到底是谁举报的她,刘世燕和薛铁军他们如何了?
“没有就好,被人举报,你去跟警察说清楚就是了。”王向梅说道。她家里不富裕,高家英找买主也不会考虑她,自然就相信了高家英的话。
孟淑梅却是不以为然,就冲着高家英上蹿下跳那劲儿,警察来家里就不冤枉。她是着实被高家英脸上的巴掌印惊到了。
从前以为,高达明这人是猪鼻子插大葱,能装相了些,可不跟媳妇孩子动手,也算是个优点,可没想到,不动手是不动手,一动手就来了个狠的,把一个二十来岁大姑娘的脸打成这样,还真不是一般的爹能干出来的事儿。
瞧着高家英还能喊冤,孟淑梅就转到马彩云那里去了,她瞧着更严重些。
上次警察来家,马彩云高昂起来的头就耷拉了下来,好久都没精神气儿,这次更严重了,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快要死了的感觉。
即便是她身上有好多自己看不上的点,在家里头总是说马彩云的坏话,但到底是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邻居,一块看热闹,说人闲话的好搭子,孟淑梅瞧着她这样,心里头也挺难受的。
高家实际的当家人是马彩云,高达明就是假把式。家里家外的事儿,都是她自己操持,既要上班,又要管家,既当爹,又当妈。
孟淑梅从暖壶倒了杯热水,热水也没多热,温乎乎的不烫手正好喝,递给马彩云,她不接,孟淑梅就强行塞进她手里。
“警察答应不把英子带走,就说明她的事儿没那么严重,去说清楚就是了,大不了咱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了,该罚的就受着。警察也是街坊,都是认识的,不会真就忍心让英子怎么着的。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当父母的就成这样了哪行啊?这会儿也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得想办法帮着孩子把这次的难关过去了才行。要打要骂都是之后的事了,咱是当父母的,得给孩子撑住。”
大概是孟淑梅的话起了点作用,马彩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好似是缓过点生气儿来。从小,她就不大能管得住孩子,随着高家英的长大,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上次高家英出了那事之后,她本来以为,高家英会吸取教训,怎么都没想到,竟然重蹈覆辙。
这得多蠢啊!
马彩云闭了闭眼睛,无力开口:“你们都走吧。”
孟淑梅没料到劝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说:“咱都走吧,让他们娘几个好好歇会儿。”
下午,高家英独自一人去了派出所,当晚,没能回来。
高达明上午就离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回来。马彩云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饭不吃,水也不喝。高家燕缓了半天,缓了过来,生火造饭。邻居们瞧着怪可怜的,纷纷给送了饭菜过来。
颜春光晚上回来才听说这事,心下一沉,高家英找的买主都是她认识的,举报她的,也只可能是这些人,到底是多么仇恨她啊?不买就是了,何必要举报,损人不利己。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只想说高家英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因为,警察也来了颜家。
这位警察同志姓张,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大家都叫他小张公安。因着颜春光也会义务帮着派出所写写条幅、宣传标语之类的,所以两人也算是熟人。
小张公安上门的时候,态度也比较好,不是说审问,而说的是上门了解点情况。
孟淑梅起初有些慌张,但见小张公安这么客气,也就稳当了,热情地倒水、拿水果。
“您问,我积极配合派出所的工作。”颜春光坐正了,以端正的态度对待公安的询问。
小张公安拿出纸笔来,问:“据高家英的检举揭发,说你曾经于11月份,从她那里购买了一件将校呢大衣还有一件军大衣,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颜春光斩钉截铁。
没有证据、证人,但凭着高家英空口白牙,只要颜春光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管小张公安信还是不信,反正他如实将颜春光的话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高家英的问题后,他就告辞了。
将小张公安送走,孟淑梅就想找高家人去算账,但想着她家人现在的状况,又住了脚步,咒骂道:“这个害人精,亏我还可怜她,真不是个东西,就该送去清河农场接受改造!”
高家英会供出这些买了她东西的人,只能说明她的愚蠢。卖东西是投机倒把,但买东西也就是被批评教育几句,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颜春光咬死了不承认,也不过是不想在自己白璧无瑕的政治背景上添了墨点罢了。
高家英能供出颜春光,肯定也能供出其他人,这些人不是她的朋友,就是街坊、同学,她一下子就把这些人都给得罪光了。
损人不利己这句话,也适用于她。
高家英是三天之后回来的。她在派出所,把刘世燕和薛铁军、瘤子等,能咬的都咬出来了。
派出所确定了她只是从中帮忙,并没有获取任何利益,只是批评教育,让她写了悔过书,签字画押就放她出来了。
而刘世燕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而薛铁军也说这事都是自己干的,跟刘世燕没关系。瘤子等薛铁军的手下纷纷做证,说薛铁军是无辜的,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薛铁军跟高家英同一天被放了出来。
薛铁军到处找关系,想要把刘世燕救出来,可惜他就是个顽主,在小混混那里有面子,但官面上的人,他还真够不太着,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找了刘世燕的好朋友,褚卫红。
褚卫红警告过刘世燕,不要和薛志军好,对他这样的人充满了偏见,十分看不上。因着刘世燕不听劝告,被薛志军迷住了,褚卫红跟刘世燕基本上算是闹掰了。
不过,听说刘世燕出事了,还是暂时放下隔阂,到处帮着找关系。
有人愿意帮忙,刘世燕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虽然多次售卖,而且获利在百元以上,但她售卖的是自己家的物品,给她定了个情节轻微的罪行,判处她在公开场合做检讨,并将倒卖商品所得的钱财,还有倒卖的商品全部没收。
被定义了这样的罪行,档案上有了污点,刘世燕几年之内都不能去当兵或者去什么好单位了。
可怪异的事儿,经此一事,薛铁军和刘世燕的感情没有变得更加牢固,反而冷淡了许多。
本来,刘世燕卖自家东西,帮着薛铁军赔偿医药费,就是一厢情愿。薛铁军压根就不同意,他的自尊心根本就不允许让一个女人来替自己做这些事情,结果,她和瘤子沆瀣一气,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自家来卖东西。换作其他的男人,也许会感动,但薛铁军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宁可卖了房子,也不会用一个女人的钱。
还有,为了救刘世燕出来,他满世界碰壁,不得不去找了刘世燕的朋友,这让他十分挫败,明白人人喊的“薛哥”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他愿意顶替刘世燕的罪名,替她去劳改,只是因为她的初衷是帮助自己,出于义气罢了,人都平安无事了,薛铁军对她的种种不满累积起来,让他不想再跟刘世燕继续下去了。
而刘世燕在派出所这几天,心情跌宕起伏,种种情绪交织体验,等知道能出去的时候,她喜极而泣。同时,也感动于薛铁军愿意帮她顶罪。本来以为,经过这次的患难与共,能让薛铁军对她死心塌地,却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疏离。
薛铁军没跟刘世燕提出分手,但面对她时,没有笑容,话也很少。他想让刘世燕自己离开。
这些事儿,高家英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已经在家里躺了三天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没人来接她。她不想回家,环顾四处,心里茫然,天大地大,除了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最后,她只能回了家。
意外的是,父母都没再打她骂她,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他们无视了她。不跟她说话,做好饭也不叫她吃饭,甚至目光都不和她对视,就当她不存在一样。家里头唯一还肯理她的是高家燕。
但碍于父母,高家燕也不敢明目张胆搭理她,只敢悄悄跟她说话,给她留点剩饭。
等躺到第四天的时候,高家英终于躺不下去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镜子里头照照自己苍白的脸,鸡窝一般的头发,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