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苦药
谢昭这人向来如此,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没有人能拒绝他的热烈。
百年前是隔着未婚妻那层纱,他好得收敛,好得规矩,好得像个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体贴未婚夫。
送东西要挑体面的,说话要顾着分寸的,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着会不会唐突。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兄弟,是战友,是过命的交情。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于是他的好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沈砚喜欢什么,他还不太清楚,可沈砚不喜欢什么,谢昭还是有所了解。
比如沈砚不爱喝苦药,就在文静端着药过来的时候,谢昭凑了过去。
谢昭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什么味儿?”他转头看向文静,“你每天就端这个给他喝?”
文静站在一旁,眼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是,姑爷。夫人这药每日早晚各一碗。”
谢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早晚一碗
他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汤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热气蒸腾上来,带着一股子又苦又涩的冲劲儿。
光是闻着,他就觉得舌根发紧。
“我尝尝。”他说。
文静一愣:“姑爷?”
“尝尝。”谢昭已经端起碗,往嘴边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难喝。”
文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谢昭,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姑娘特有的、对传说中人盲目崇拜的光。
谢昭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脸色开始扭曲了几分,偏生当着这个崇拜自己的小丫头的面前他还不好意思吐出来,挣扎半天谢昭终于战胜了想吐的欲望,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谢昭把碗挪开,闭眼消化嘴里浓郁的苦味。他在舌尖咂摸了一下,残留的药味还在口腔里肆虐,苦得他头皮发麻。
“凡人说黄连苦,”谢昭看着小姑娘崇拜的眼神打趣的说,“我跟你讲,黄连绝对没这个药苦。”
文静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咂了咂嘴,忽然嗯了一声,眉头动了动。
“这药材……”他又咂了一下,这回像是在品什么了,“血参、玄冰草、地髓芝……啧,还加了龙涎果?”
他抬起头,看向文静,眼神里带着点意外:“都是好东西啊。”
文静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是北宫那边送来的。夫人身子不好,需要这些药养着。”
谢昭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碗药,汤色浓黑,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可这黑漆漆的一碗里,装的是血参,是玄冰草,是地髓芝,是龙涎果,随便哪一样拿出去,都能在坊市里换半条街的铺面。
他忽然笑了一声。
“北宫还真是财大气粗。”他把碗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侃,“拿这么好的材料熬药,熬出来苦成这德行,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艺不行。”
文静眨眨眼,没接话。
谢昭又咂了咂嘴,舌根那股苦味儿还没散。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说这要让张机知道了,他得气成什么样?”
文静愣了一下:“张机真人?”
“对啊。”谢昭往椅子上一靠,笑眯眯地开始编排,“你别看他有人喊他炼丹就收费,其实他最喜欢在人间不知名的角落悬壶济世,见了穷苦人家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给人看病。结果这边呢?血参当水煮,龙涎果当糖放,熬出来的药还苦得没人愿意喝,他要是知道了,能追着人骂三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肯定还得写封信阴阳怪气,说什么,多少百姓求一剂良药而不得,北宫却如此挥霍,令人扼腕。他说话就那味儿,你听多了就习惯了。”
文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