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尴尬,勉强被谢昭硬生生扭转为严师训徒的戏码。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谢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包围圈。
每天天不亮,谢昭的门口就能聚集一堆人。
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恰巧出现,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谢昭真的后悔了,当年就不该死要面子吹牛。
那时他还不是名动天下的谢逢雪,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他耐不住修炼的枯燥,又听说山下的书肆进了新的话本。
马上就撺掇着平日里最沉默也最靠谱的师兄林不语,他想着林不语师兄怎么说也算是个客人,就算被师父抓到,应该也不会下狠手罚他。
于是两人偷偷溜下山,直奔山脚小镇新开的夜市。
可是回山时运气差了点,恰好撞上了深夜巡山的执法长老。谢昭真觉得自己点背。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执法长老可不是师父那好说话的性子。
林不语因知情不报、协同作案,被罚去思过崖抄写《静心咒》三百遍。
而作为主犯的谢昭,惩罚则更具针对性,长老深知他性喜懒散直接罚他连续一月,每日鸡鸣时分,于演武场独自练剑两个时辰,以勤补拙,收摄心性。
那可是寒冬腊月啊!天还没亮,呵气成冰,就得离开温暖的被窝,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对着寒风挥剑。
头几天,谢昭感觉自己快被冻成冰雕,挥出的剑都带着僵意。
偏生那时少年心性,最是要强要面子。同门师兄弟间难免问起他为何每日如此勤勉,起初他还支支吾吾。
后来被问得烦了,加之看到林不语默默受罚毫无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攀比和虚荣心作祟,竟把惩罚硬生生说成了自觉苦修。
某次晨练结束,迎着师弟们或佩服或好奇的目光,他一边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腕,一边扬起下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吹嘘:“这有何难?修行之人,自当时刻砥砺。我如今已养成习惯,每日鸡鸣即起,剑舞凌霜,雷打不动。师尊都夸我进益颇快呢!”
他甚至添油加醋,编造了些于晨曦微光中悟得剑意真谛的细节,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刻苦自律的天才。
久而久之,谢昭师兄鸡鸣起舞,勤勉无双的名声,竟真在同门中小范围传开了。
只有深知内情的林不语,在思过崖抄经的间隙,听到这离谱传闻时,笔下顿了顿,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继续抄他那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静心咒》。
“昭公子,您看这柄新得的寒玉剑鞘可还合用?此物最是温养剑意……”
“公子,听闻您近来修炼需大量清心凝神的药材,老夫家中恰有收藏……”
“昭公子,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儿,对剑道仰慕已久,资质尚可,不知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哪怕做个洒扫童子也行啊!”
“公子,城西新置了一处别院,景致清幽,灵气也足,最是适合静修,您若有暇……”
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礼物堆叠如山,推荐的人选络绎不绝,创造的机会层出不穷。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言辞恳切,眼中的讨好与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
谢昭看似游走其中,如鱼得水,其实全是他装的。
他现在只觉得,比他让面对十个魔族据点还要心累。
这些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社交,仿佛无数细密的蛛丝,缠绕着他,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疲惫。连续几日,他被迫天不亮就被拜访或被偶遇,感觉自己魂魄还没归位,就要对着各种笑脸开始表演,简直苦不堪言
每当谢昭被围堵得眉头紧锁、眼神放空的时候,那道素雅的身影总会如同精准测算过一般,适时出现。
有时是文静先来传话:“少夫人请公子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有时是沈砚亲自款步而来,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夫君,我有些小事不知如何处理。不知夫君可否有空?”
有时甚至只是远远一个照面,沈砚一个略带担忧和提醒的眼神望过来,围在谢昭身边的人便会识趣地、讪讪地找借口散去。
每当这时,脱困的谢昭看着沈砚那张温婉平静的脸,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感激,恨不得当场握住对方的手,虔诚的和他说。
“好兄弟!真是我的好兄弟!雪中送炭!解围于水火!这份情我记住了!”
然后,他便能趁此机会,在沈砚温和的掩护下,赶紧溜回自己的屋内,或者就去沈砚的院里。关上院门,长长舒一口气,抓紧时间补个回笼觉。
沈砚乐于见到谢昭因这些无聊的应酬而烦恼,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特殊的。
他更享受于在恰当的时刻伸出援手,将他的太阳从令他厌烦的泥沼中拉回自己身边。
看着谢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感激涕零的松懈表情,沈砚觉得,近日这略显喧嚣的谢家,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聒噪的长老们,偶尔也能派上点用场。
比如,成为他适时展现体贴与价值的完美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