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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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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距离,徐舒能清晰看见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理直气壮的光芒。接着,那更理所当然的话就砸了过来:“你,徐舒。”

谢昭开始掰手指,语气诚挚得令人发指,像在说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徐家家主,坐镇鄞州一方,威名赫赫;元婴中期真君,修为扎实,经验老道;为人稳重可靠,最是护短讲义气。”

他每说一条,徐舒的眼角就跳一下。

“让你护着一个小孩,就只是站在安全地方看看,不动手、不涉险,这还能出岔子?那我可真要怀疑,是不是我闭关这几日,你修为倒退了,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这百年家主当得,胆子反倒小了?”

就在这一刻,看着谢昭那副我计划天衣无缝你只需安心照做的熟悉表情,听着那套歪理邪说却自带强大说服的论调,徐舒胸腔里那股火气突然凝滞了,翻涌起一种更为复杂汹涌的情绪,是一种迟来了百年的混合着巨大荒谬与透彻了然的恍然。

对了。

是了。

我怎么……竟差点忘了?

百年时光,足以将任何传奇打磨抛光,镀上不朽的金身,塑成供人膜拜的完美符号。

谢昭陨落后的漫长岁月里,整个修真界传唱的是什么?是烛龙关前那道独守天险、浴血不退的孤高身影;是剑挑魔尊、力竭而亡的悲壮史诗;是风华绝代、光风霁月的赞誉;是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形象;是惊才绝艳、高义薄云的神话……

诗歌、话本、宗门典籍,一层层涂抹,将那个曾经鲜活的人,包裹成了毫无瑕疵的雕像。说得多了,听得久了,连徐舒自己,有时在祭奠时,或在夜深人静回想故友时,都要对着记忆里的画面恍惚。

那个会跟他抢酒喝,会为了一点小事炸毛,会穿着最招摇的衣服招摇过市,会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干这干那的家伙……

真的就是传说中那个完美无瑕、悲天悯人的谢昭吗?

那些被传颂的美德和功绩是真的,但那个被剥离了所有生动毛边、只剩下光环的谢逢雪,却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家伙活生生地、带着一身几乎要烧穿夜色的明艳红衣,重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理直气壮,宣布要带小徒弟去围观血腥剿匪,并且早就算计好了让他这个元婴真君来当高级保姆兼现场解说。

徐舒忽然就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的。谢昭从来就不是,也不屑于去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完美君子,他只是在外人面前擅长伪装。

他本人骨子里就带着任性和冒险,爱行险招,剑走偏锋,偏偏那惊人的天赋可怕的直觉和强悍的实力,总能让他的异想天开变成现实。

他私下里又懒又娇气,能躺着绝不坐着,对衣食住行挑剔到令人发指,喝要最醇的醉仙酿,穿要最亮眼的云锦衣,住要最舒坦的暖玉榻。

他喜欢被众星捧月,喜欢听人夸赞,喜欢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为此不惜成为最鲜艳夺目的那个。

他更有一个根深蒂固、近乎本能的习惯:把他在乎的人不由分说地划拉到自以为安全的范围,自己顶在最前面,然后回头,用那种理所当然到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后面交给你了。”

百年的传说,塑造了一座完美但冰冷的英雄丰碑。

而眼前这个鲜活的,会任性、会算计好友、会为带徒弟见世面而不择手段、笑得灿烂又气人的家伙——才是他徐舒记忆中,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偷懒会炸毛、会把天捅个窟窿还嫌星辰不够亮、真实到让他时常头疼又无比珍惜的挚友谢昭。

徐舒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属于徐家主的稳重分析、风险预判、利害权衡,在这股汹涌而来的、属于百年前徐舒的熟悉感和面前,突然变得苍白而无力,甚至显得有些……多余和格格不入。

谢昭似乎完全没察觉他这片刻的复杂心潮,已经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而抱起了胳膊,好整以暇地继续完善他那套完美计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待会儿夜宵吃什么:“我早就盘算好了。等到了地头,我进去活动活动筋骨,把该清的清了。你呢,”

他朝谢陆扬了扬下巴,小家伙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样。

“就带着我这开山大弟子,在外围寻个既安全又能瞧清楚的高处。你实战经验比我这个死过一回的只多不少,正好给他现场说道说道,什么叫魔气辨识,什么叫战机把握,什么叫因地制宜……这不比你扔给他几本干巴巴的典籍、关在屋里说教强百倍?”

他顿了顿,那笑容越发扩大,在红衣映衬下简直熠熠生辉,然后抛出了那句让徐舒彻底放弃抵抗、确认故友归来,一切如旧的终极暴击:“放一百个心,不用你下场。你就当是……带他进行一场珍贵的实战观摩课。这最重要的护道之责,我可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徐、大、真、君。”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清晰又带了点戏谑的尾音。

徐舒:“……”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富有节奏地跳动,但那口哽在喉头的老血,不知怎的,在这巨大的、熟悉的荒谬感和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中,突然就顺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认命般的叹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面对谢昭时特有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时捕捉到的、细微却真实的暖意与释然。

算了。

跟他讲常理?辩利弊?百年前就没赢过,百年后看来也别想。

他能回来,能这样鲜活地、任性着、气人着、甚至因为这身过于招摇的红衣而显得有点傻气地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继续剥削自己这个老朋友……

还有什么,比这更真实的归来?

“谢昭……”徐舒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只有面对极熟之人时才会流露的疲惫和无奈,那份属于家主的严肃和激动早已消散无形,只剩下纯粹的、面对故友胡闹时的头疼。

“你前面跟我商量的那么久,说的那么好,合着到头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看孩子?!还得挑个视野好的地方?!”

谢昭非常应景地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这难道不是最优解吗的无辜表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对徐舒反应过度的轻微嫌弃,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就那几个歪瓜裂枣,我一个人收拾起来正好松松筋骨,活动开。”

“……” 徐舒彻底无言以对。他看着谢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再瞥一眼旁边那个小脸上满是崇拜与期待、俨然已被师父完全说服的小家伙……

最终,千般思绪,百年感慨,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几乎拖出尾音的、充满了认命、自嘲,以及一丝极其隐蔽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又抹了把脸,动作幅度颇大,仿佛要把今晚所有的不合理、还有那百年间笼罩在故友名字上的虚幻圣光,都狠狠地、彻底地擦掉,只留下眼前这个真实得让他牙痒痒又心头发暖的谢昭本人。

“……行。”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了这个字,随即狠狠剜了谢昭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能写本书,但核心意思明确:我记下了,你小子等着。

“你狠。东西给你,赶紧的,办完事马上把这小孩儿给我送回去!还有,”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指着谢昭那身红衣,痛心疾首,“你这身……是怕魔族眼神不好,看不见你吗?!我们是去偷袭!是剿匪!不是去赴百花宴!”

谢昭得逞般地彻底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晦暗的夜色里,宛如骤然绽放的火焰,明亮,耀眼,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得意和狡黠,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与肃杀,也让眼前这片奔赴险地的路途,陡然生出了几分鲜活不羁的生气。

“这叫气势,懂不懂啊你。” 他接过徐舒递来的普通长剑和丹药瓶,掂了掂,语气悠然,“再说了,我谢昭办事,什么时候需要偷袭了?”

夜色中,红衣如火,朝着黑风坳的方向,决然而去。徐舒拎起一脸兴奋的谢陆,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谢昭打开丹药,刚要吃下,看了一眼乖乖在旁边待着的小朋友叮嘱两人一声:“等一下我那些剑招什么的,你记得和我的小徒弟讲解一下。有什么不会的直接问你徐师伯。”

谢陆乖乖点头,没有多问为什么。

谢昭这才吃下丹药呀,手中的长剑化作飞剑,他娴熟的运用起灵力,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往青牛镇的方向飞去。

谢陆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徐舒无奈的拎着小朋友上自己的法器上,和他一起追上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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