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和祁漾一起,在闷重的一声破水声后,共同坠入海里。
海水吞噬一切,爆炸的气浪和冰凉的海浪交替,祁漾知道他该抓紧谢执的,抓住他。
可他真的没力气了。
高烧的身体透支耗尽所有精力,累到极限,连呼吸好像都成了负累。
太累了,睡一会。
祁漾一点一点往下沉去,直到一只手掌托住了他的下巴。
那手掌暖得不像话,沿着下巴抚到他脸侧。
祁漾没坠入海里,坠入了一个人的拥抱。
海里一片寂静,静到好像只有祁漾和抱着他的那个人。
海下寂静,岸上却一片风暴。
浓烟,火光,船体倒塌的巨响…每一帧每一帧好像都被放慢了速度,烧进所有人眼里。
他们明明离那火光还远,可蒋高轩和季明庄却觉得此刻他们就站在那片灼浪里。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尽数绷断。
辛君璇和许今欢踉跄着朝火光跑来。
蒋高轩掌心被掐出血,他眼眶发红,整个身体都高频地颤着,他一把夺过身旁警卫手上铁棍,朝着停在码头的另一辆车跑过去。
蒋高轩拿着棍子,死命砸在驾驶座的车窗上。
一下,两下,车窗破碎的瞬间,蒋高轩掐着那司机的脖子按在车框上:“说,漾漾不在这船上!”
“说啊!”
季明庄第一个反应过来,疾速跑过来拉住蒋高轩:“阿轩,冷静点,留他还有用,我们得……”
“少爷!少爷!”最先跑到岸边的一个警卫突然朝着蒋高轩他们的方向大喊,“水下有人!”
“对,这船就停在岸边,爆炸的时候说不定就跳进海里了,快!所有人下水救人!”季明庄立刻朝着那边吼。
“这人之后再处理,跑不掉,先救人。”季明庄按住蒋高轩。
蒋高轩终于冷静了一点,紧咬着下颌,和季明庄朝着那边跑去。
两人正要下水,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喊声:“少爷,你看那里,是半山的疗养服,是祁少!”
蒋高轩和季明庄心口全部停了一瞬,朝着警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半山疗养服的人半躺在地上,说是半躺,是因为那人正被抱在怀里。
抱着他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半跪在地上,从蒋高轩和季明庄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那人的脸,也看不见穿半山疗养服那人的脸。
可在看到那茶白衣服的瞬间,蒋高轩和季明庄就知道是祁漾。
蒋高轩好像一瞬被抽掉了力气,整个人往前一倒,被季明庄扶住才站定。
辛君璇和许今欢也听到了警卫那声音,两人离那边更近,先蒋高轩他们一步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蒋高轩:“漾——”
蒋高轩还来不及俯身,先映入眼帘的,是祁漾一身的血。
那茶白衣服的胸前几乎被血淌满。
血迹混合着海水,触目惊心。
蒋高轩面部肌肉痉挛般地抽搐,又在看清抱着祁漾那人的脸的瞬间,整张脸由白变红。
“谢执?!”蒋高轩暴怒道。
蒋高轩俯下|身,一把攥住谢执的领口,高高举起右拳,在即将砸向谢执下颌的瞬间,“啪”的一声,被辛君璇挡住。
辛君璇嘴唇也还在颤,但声音已经冷静下来:“不是漾漾的血,是谢执的。”
“他后背中了一枪,”辛君璇阖了阖眼,“是他把漾漾带上来的。”
“漾漾没事。”
许今欢在看到祁漾那一秒就已经坐在了地上,抖着手去摸祁漾的脉搏,直到确认那跳动的存在,肩膀才垮下来。
蒋高轩顺着辛君璇的话去看谢执的后背,这才注意到那带着灼烧痕迹的衣服,以及…那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下淌的鲜血。
和祁漾胸前那被海水冲得有些淡的血不同,这血浓郁又刺眼。
“怎么会有人开枪,船又怎么会爆炸,那船上到底发生了?”蒋高轩问。
谢执没说话。
蒋家警卫捞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伤得极重,好在还没死。
蒋高轩脸色越来越沉,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视线。
“…天心阿姨?”最先开口的是许今欢。
蒋高轩整个人都凝固了。
在看到赵天心那一秒,蒋高轩视线重新扫过躺在地上的这群人,终于记起他们的身份。
“你们是赵家的人?”
蒋高轩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赵家保镖,一身戾气再忍不住,他大步走过去,抓住那人的领子:“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保镖死里逃生,看着暴怒到双目赤红的蒋高轩,几乎是立刻开口:“夫、夫人要杀谢执,祁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船上。”
“他说要带走谢执。”
“夫人被刺、刺激到了,就引爆了炸药。”
蒋高轩把那人按在地上:“谁开的枪,说。”
保镖:“夫、夫人开的。”
蒋高轩:“赵天心对漾漾动手了?”
保镖先是摇头,可像是想到了什么,摇头的动作又停下。
“夫人对着谢执开枪,祁、祁少扑过去想挡。”
辛君璇、许今欢和季明庄,连着蒋家的警卫听到这话,瞬间转过头来。
那保镖继续说:“但、但谢执转身把祁少护住了,那枪就打在了谢执身上。”
“后来祁少说要带谢执走。”
“然后夫人好像疯了,一直在说承启少爷死了,问承启少爷出事的时候,为什么祁少没过去,然后…船就炸了。”
蒋高轩一把松开拽着那保镖领口的衣服,面无表情朝着躺在地上的赵天心走过去。
辛君璇和许今欢直觉不好,喊着蒋高轩的名字起身跑过去。
“阿轩,交给家里处理!”
“你别动手!”
“去把赵家那辆车拦下来!”
……
码头掀起另一场风暴。
身后的引擎声、喊声、刹车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船体分崩的余息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嘈杂。
可谢执始终没回过头。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张合,等掌心蓄起一点微弱的暖意,就覆在祁漾冰凉的手背上。
反反复复。
谢执垂着眼,看着那茶白衣服上刺眼的血迹。
弄脏了。
他把这个人弄脏了。
祁漾额前一缕头发湿漉地搭在眼尾。
谢执想去拨开,抬起手才发现,后背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谢执面无表情,把血擦在自己腰腹的衣服上,擦了好几下,等手干净了,才用指腹去拨开祁漾额前那缕头发。
谢执身后的辛君璇和许今欢看到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谢执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可他好像一点都察觉不到痛。
就神情专注地去拨祁漾额角那缕头发。
两人怔神间,蒋高轩已经折回来,他走到谢执身前,跟着俯身半跪在地上。
蒋高轩直直看着谢执:“他还在发烧,要出了什么事,祁家跟你没完,我也跟你没完。”
说着,蒋高轩俯身就要将人抱起来。
始终没说话的谢执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哑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放手。”
蒋高轩几乎要怀疑自己听到的。
“谢执,我不知道为什么漾漾今天要来这个地方,但跟你脱不了干系,赵天心是你惹的麻烦,又是枪,又是爆炸,他差点死了!”
“该放手的是你,谢执!”
谢执有些麻痹的指尖机械性地颤了下。
他低头看着祁漾身前的血迹,神色停顿,一点一点松开手。
蒋高轩看不懂谢执此时的神情,总觉得这人情绪很重,可带祁漾回半山要紧,他没管。
蒋高轩俯身接过谢执怀里的祁漾。
就在蒋高轩起身的瞬间,一直没动静的人却忽地动了下。
祁漾抬起了手。
所有人吓了一跳,辛君璇走过去就要握住祁漾的手,可下一秒,那只白皙冰凉的手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越过辛君璇的手,往前一伸,然后…紧紧攥住了一个人的衣角。
码头的风从来没有断过,身后船舱沉没的最后一声轰鸣响彻整个天际,可谢执耳边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他垂着眼,看着这只抓在自己腰际的手。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转眼一瞬。
谢执抬起手,极其小心地覆住祁漾的侧脸,揽过,往自己胸前轻轻一转。
那人的脸贴上自己心口的瞬间,谢执缓缓抬眼,看着蒋高轩,再一次说出那句话:
“放手。”
作者有话说:
一个动作,让人满血复活。
执哥现在就是:他需要我,他需要我,他需要我,他需要我。
至于后背:区区致命伤,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