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高铭应声,上前搭了把手,把那摇摇欲坠的几个木盆给卸了下来。
这木盆摞地太高,遮挡了视线,那太监又一门心思只想着别摔了,因此没注意前头有人,直到高铭来帮忙,他这才发觉有位穿着矜贵,气度不凡,一瞧就是皇子的贵人在前头,于是连忙叩首行礼。
“奴才给八阿哥请安,谢八阿哥搭救!”
胤禩一听便笑了,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道:“你这奴才倒是机灵,也会捧人。”
他只是让高铭搭了把手,什么时候要搭救他了,他这模样一瞧就是被排挤了故意让他干苦力活,这种事在宫里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胤禩也不是真的圣人,遇见了就得管一管,只不过今儿他心情还不错,所以才让高铭搭了把手。
那太监听胤禩点破他的心思也面色不改地恭敬说道:“八阿哥谬赞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八阿哥仁心施以援手,奴才自然得感激。”
胤禩听他说话颇有几分文气,也来了兴致问道:“你读过书?”
“在哪伺候的,倒是眼生。”
来服侍种痘的宫人除了各宫里自己带的和常年的熟手,就是内务府拨来的一些做洒扫活计的,若是内务府派来做粗活的,那想来这人也是混的不济,像这种事关性命的事众人一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能派来的都是些不怎么得眼的。
或是本就在畅春园里做事的?
但胤禩莫名觉得不像。
果然那太监赶忙回道:“奴才是上月刚刚入宫的,读过几年书,只是天资浅薄,没能考取什么功名,家中贫寒便入宫伺候了。”
“入宫后一直在四执库当差,此次被指了来伺候七阿哥种痘。”
胤禩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眼生,原来是刚刚入宫的,情况应该也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刚入宫又没背景,自然是只有被欺负的份,但这人瞧着机灵应当很快就能熬出头来的。
这人端着的艾草是要煮了水给阿哥们擦洗的,胤禩问过几句之后本准备离开,瞥了一眼却发现里头不止有艾草,还有些牡丹花瓣,甚至还有两朵开地正盛的,怪不得他方才就闻到一股清香。
“你倒是巧思,这畅春园牡丹开地最好,连皇阿玛都常赞赏。”胤禩随手拿起一朵瞧了瞧,随口说道。
那太监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胤禩的神情,垂首说道:“碧蕊青霞压众芳,檀心逐朵韫真香,如今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奴才便取了个巧,不值当什么。”
胤禩把玩着那牡丹的手一顿,再看向那太监时眼神中便带上了些若有所思的玩味眼神。
“这是皇阿玛咏诵畅春园绿牡丹的诗,你知道?”
“皇上的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奴才钦佩不已,在八阿哥面前卖弄了。”那人恭声回道。
胤禩这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了。
瞧着怕是把皇阿玛的诗都给背下来了吧,有这种心思和能力出不了头简直都是天理难容。
是个可造之材,又刚刚入宫没有根基,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了。
胤禩把那牡丹丢回盆里,淡声开口。
“高铭,去同七哥说一声,这人我要了,跟着去咱们院里伺候。”
那太监果然精神一振,连连叩首道:“多谢八阿哥!”
胤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急着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
云秀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到了宫门口见到銮驾就知道康熙来了。
“……”
这是不放心,怕她阳奉阴违,所以亲自来逮她了。
果然她进了内殿,便见康熙着一身玄色描金的墨竹常服正在窗前自己同自己对弈,这一阵朝中事忙,康熙也瘦了许多,本就凌厉的侧脸线条更清晰了,显得气度矜贵俊逸非凡,修长的指尖正轻点着一枚黑棋,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眼神也未从棋盘上移开。
“回来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云秀一眼,虽然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云秀品出了其中“竟然回来了”的调侃意味。
云秀摆了摆手,让豆蔻几人先下去了,她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只可惜她的棋艺实在不精,白棋还是黑棋占优也看不明白。
近来已然入春但还是风大,云秀便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披风,此时便随手解了下来搁到了一旁才与康熙相对而坐。
“若是臣妾没回来,皇上是不是就要让人去畅春园抓人了?”云秀捧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康熙一手执棋,思索了片刻后落子,头也不抬地冷哼了一声道:“朕是闲得慌,没事做了去管你?”
“那早知道臣妾就真不回来了。”云秀挑眉,故意说:“臣妾也实在是放心不下胤禩。”
果然康熙一听脸色便沉了几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抬眼看她:“果然是朕太宠着你了,如今抗旨都敢了。”
云秀也不怕他,咯咯直笑。
“臣妾这不是回来了吗,皇上生什么气?”
康熙见她情绪还不错,也放下了些心,方才的话确实也是在逗她,他在这等她回来的时候便担心待会见她若是泪眼婆娑的模样该如何哄。
如今看来,倒是还好。
梁九功在后头站着,见皇帝和慧贵妃玩笑了一阵才适时上前问要不要传膳。
“不必了。”康熙淡声道:“把那血燕端上来,让贵妃用了。”
云秀这些日子也是颇为劳心劳神,合该好好补一补,只是她一向不怎么喜欢吃燕窝,于是只能康熙亲自盯着她吃。
本来在一旁出神的云秀有些诧异,这都到了晚膳的时辰了,为何不传膳。
康熙是晚膳不在长春宫用?
“皇上您若是去别处用膳也别让小厨房不传膳啊,否则臣妾吃什么?”
他不在这吃就算了,怎么还直接不让小厨房备膳了。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着人把棋盘收了,看着云秀乖巧地小口小口地用着燕窝,意味深长地说:“朕带你去旁的地方吃。”
云秀本还有些好奇康熙要带她去哪,寻思着不会是要出宫去哪个臣子家里或是去逛夜市什么的,还很是期待了一阵,结果康熙把她带到了慈宁宫前。
云秀幽怨地看着一派闲适的康熙:“……皇上,您说的换个地方,就是来慈宁宫啊?”
这怎么还来慈宁宫蹭饭了?
康熙颔首,抬腿进去了。
云秀撇了撇嘴,不知道为什么康熙突然有兴致带她来慈宁宫吃饭,但来都来了,她也只能跟在后头进去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对康熙和云秀的到来也有些诧异,两位老祖宗此时正在榻上品茶说话,见两人来了相视一眼后,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让康熙和云秀免礼起身。
“这个点皇帝怎么和云秀一块过来了?”
太皇太后眼神温润,在烛光下透着些微光,和蔼地笑着问道。
苏麻喇姑带着宫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康熙落座,他笑着,神情却淡淡。
他道:“来皇祖母这讨些晚膳吃,不知可否?”
云秀跟着坐下,心中也捉摸不透康熙是想来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单纯地来蹭饭。
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太后笑着说:“只是哀家和皇额娘想着为胤祺几个祈福,这几日都茹素斋戒,皇帝若不嫌弃便一起吧。”
“皇额娘这说的哪的话,既然是为胤祺几人祈福,朕同慧贵妃自然也是要尽一份心的。”康熙神色自若地接话,瞧着倒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直到传了晚膳,康熙也不曾提及旁的事,似乎只是真的来蹭一顿晚饭一样。
席间太后还仔细问过了云秀畅春园内的事,自然主要是想问五阿哥和胤禩的情形如何。
“一切都好,太医和宫人们照顾地都很周到,太后放心吧。”云秀说道。
太皇太后瞧了眼一旁的西洋钟,心中默算了算:“这会子差不多该到种痘的时辰了吧?”
云秀点头,说到这她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无论怎么说心中总是牵挂忧虑的。
太后也念了句佛经,诚心祝祷这几个孙儿能平安归来。
话说到这,康熙才抿了口茶,开口道:“如今有了新行的牛痘之法,想来他们几个自然是无碍的,明日奏报进宫,朕再命人送来慈宁宫,也好让皇祖母和皇额娘宽心。”
太皇太后如今上了年纪,胃口也不如从前好,吃了一点便觉得已经饱腹,便只品茶,闻言也点头赞许道:“此法确实是对社稷黎民大有裨益,哀家听闻皇帝已经赐了秦沛的长子辅国公的爵位,世袭罔替?”
“是,秦沛的功绩,也应该如此。”康熙说道。
而另一个被康熙拎出来平账的太医院院正杨慎也是赐了黄金千两,加封正三品虚衔。
太皇太后也赞同康熙的安排,感叹道:“皇帝处置地很妥当,秦沛已逝对他的家人是该加以抚恤,也可彰显咱们大清的爱才惜才之心。”
康熙瞥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云秀,顺着太皇太后的话继续说道:“皇祖母,朕还有一事想要同您和皇额娘商议。”
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听便知道这才是康熙今夜过来的原因,总算是呼之欲出了。
“皇帝直言便是。”太皇太后眸色微动,神色不变地笑着说:“哀家和琪琪格也只能帮皇帝参谋,最后还得皇帝自己来拿主意。”
康熙搁下手中的碧瓷茶杯,上好的瓷器与楠木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如同悬铃一般。
“慧贵妃于牛痘一事上也有大功,没有不赏的道理。”
康熙睨了云秀一眼,见她一副懵懂的神情似乎没想到会提起她,就忍不住露出了些笑意。
“朕的意思是,想晋云秀为皇贵妃,不知皇祖母和皇额娘意下如何?”
康熙此话一出,两位老祖宗和云秀都是一愣。
尤其是云秀,双眼蓦地瞪大,她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这个贵妃的位分就是做到头了,若是她不幸走在康熙前面应该能追封个皇贵妃,要是运气好熬到胤禛登基,那位分应该还能往上提提,但怎么也没想到康熙会在这个时候便属意她做皇贵妃。
皇贵妃虽然也是妃妾,和贵妃只有一字之差,但如今宫中没有皇后,皇贵妃的含义就截然不同了。
譬如当年钮祜禄皇后薨逝后,佟佳氏晋封皇贵妃,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佟佳氏就是康熙心中的下一任皇后,皇贵妃也就是皇后预备役了,结果谁承想钮祜禄贵妃进了宫和皇贵妃分庭抗礼,佟佳氏这才一直到了临终前才获封皇后。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皇贵妃在某种意义上,起码在皇帝的心中是和皇后之位挂钩的。
这也是为什么云秀一直认为康熙绝不会再提她的位分了。
佟佳皇后无子,即使抚养着胤禛,胤禛的玉牒也依旧记在德妃名下,而她不一样,她有着亲生的胤禩,又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庇佑,若是再封皇贵妃,对太子的地位绝对会有不小的震荡。
一向把太子当成心头肉的康熙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云秀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康熙这不会是在直钩钓鱼吧?
来试探她和太皇太后有没有取太子而代之的想法?
云秀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十分符合康熙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的性格。
“皇上——”云秀抿唇,低声唤了一声,悄悄在底下扯了扯康熙的衣袖。
康熙抬手反控住她的手,微微使力握了握,示意她不要说话。
云秀无奈,只能把话给咽下去了。
只是云秀能想到康熙可能是在试探,太皇太后自然也能想到。
“云秀确实是有些功劳,不过也不过是协助引荐之功,皇帝若真想赏她些什么倒也无妨,只是皇贵妃之位,是否还要再斟酌一二?”
太皇太后拢了拢绣着松竹仙鹤的外裳,瞧着极定的缓缓说道。
太后也回过神来,瞧了云秀一眼笑着说道:“皇额娘说的不错,皇贵妃位同副后地位尊崇,是不可轻封的,皇帝虽偏疼云秀些,但也不必如此宠着她,把这丫头宠地都不知天高地厚了。”
云秀见太皇太后和太后推辞,心中明了两位老祖宗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若是康熙真的是为了试探,那现在就应该顺着台阶下来,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是让云秀没想到的是,康熙好像是来真的。
云秀余光见康熙本就深邃的五官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更像是打上了一层阴影一般,更显得凌厉利落,他听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婉拒的话,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般地勾了勾唇角。
“云秀入宫多年又为朕诞下了皇子,如今还抚养着胤禛,掌管六宫事宜以来也没有什么错漏之处,后宫井井有条。”康熙说道:“更何况以云秀的出身,本就担得起皇贵妃的位置。”
“朕还觉得如今才提一提她的位份,都是有些委屈她了。”
康熙侧身看了云秀一眼,桌下握着她的手微微发烫,将她的手指都蜷缩进他的掌心中。
“恰逢牛痘一事,云秀又立了大功,以此为由晋封,想来前朝后宫都不会有异议。”
云秀震惊地檀口微开,康熙这不会是被谁夺舍了吧,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太皇太后这下是真的也有些惊诧了,她带着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旁的苏麻喇姑一眼,苏麻喇姑也只是笑,冲着太皇太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看来皇帝这次是真心的想要提云秀的位分。
既然如此,她确实也没什么推辞的必要了。
不论怎么说云秀姓博尔济吉特,封皇贵妃自然也是为她们科尔沁增光添彩的事。
“皇帝已经考虑地如此周详了,便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露出了笑靥,看了一眼一旁呆滞的云秀,挑眉道:“瞧你都高兴傻了,还不赶紧谢恩。”
云秀这才回过神来,但人还恍惚着,机械般地起身行礼,行了一半就被康熙扶住了,又扶着她坐下。
太皇太后和太后相视一眼,都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她们还真是失算了。
“下月就是端午了,既然皇祖母和皇额娘都觉得好,朕想着在端午时颁旨,至于册封礼就让内务府准备着,挑个好日子办了。”康熙笑着说道。
太皇太后颔首,皇帝这一看就是心中早就打算好了,不过是来通知她们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她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康熙和太皇太后又说起册封的相关事宜,脑子里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康熙会册封她做皇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