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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想你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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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孙权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进入厨房开始做早餐。

他没有叫孙虎起来吃早餐的习惯,因为孙虎经常宿醉一晚后在家睡死到午后。

年后他自己攒了钱买了手机,吃完早饭后就开始了刷视频。高考三天,这几天各大平台最多推送的便是高考考题。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早上,考的是小三科。网上传的考题还停留在昨天的数学上,很多人讨论难度。有人说难有人说简单,虽然知道阿广学习好,但是他还是为她捏把汗。昨天晚上他没敢打电话给她,生怕自己影响到她的心态。但那天她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她说,

孙权我想你了。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里隐约感觉到不开心。

是因为高考吗?

不是,就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让我突然焦虑了起来。孙权,你后天过来好不好。我想考完就看见你。

你不说我也有打算的。

嗯!我等你!

孙权为了让她开心一些,讲了一个笑话。

姐,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为什么?

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很久,他也跟着笑。

最后才互道晚安。

孙虎终于睡醒了,像往常一样走到饭桌边。今天醒得早饭菜还是温的,而且样式也多。但是他不喜欢孙权便挑他毛病说他浪费,两个人哪吃得完,等到后面馊了是吧。

孙权没说话,一个人进房间干自己的事情。

“啧。”孙虎想到他对亲姐姐有那种感情就觉得晦气恶心,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自从庙会那件事后家里压根不会有对话,尤其是他们两个。

过得太醉生梦死,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到了高考的时候。他对阿广的成绩不清楚,只知道还不错。

傍晚一通电话打过来,是喊孙虎去玩的。

彼时他正喝着酒,无所事事地刷视频。今天的酒格外烈,很合他意。虽然有些醉意,外头又下起了小雨,但是他没有拒绝。

他正收拾东西去的时候,孙权终于从房门里出来。

孙权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就是她高考结束的时候。”

孙虎再一次想起这个被他淡忘了很久的女儿,在他的记忆里阿广永远都是小女孩,那时他还很富有,好像不缺什么。

“怎么,你要去接她?这么重视又能考出什么个金疙瘩,嫁个人都比她考大学赚!”

“……她不会嫁人,她要…”

孙虎打断他,“不嫁也得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也不嫌恶心!”

孙权自顾自说道,“她在高中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还参加过比赛拿了一等奖。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话剧,她自己写了剧本还亲自出演,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高二的时候她已经参加了高考,成绩已经很不错但是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水平就继续读了…这些你知道吗?”

孙权的表情冷漠,却没有丝毫指责他的愤怒,孙虎莫名感到后背一凉。

然后他怒骂几句后一个人跑了出去。

而孙权也在不久后拨通了电话,通话对象是他的高中男同学。他们关系很不错,所以在孙权提出想过来住一晚上等到明天去接送高考生的时候没有拒绝。他也知道孙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姐控。

晚上八点他在同学家落脚,高考结束那天的中午出门,等到阿广考试结束。

“所以,你在你父亲孙虎走后就去了同学家?并没有再看见过他?”

孙权的回忆结束,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一看就是资历深的老警察与记录员。老警察姓陈,叫陈警官。

“是。”

他们提前调监控看过孙权的行动路径,确实在六点半左右上了公交。而这个时间点孙虎还没有失足掉入湖中溺死。

镇东那里也是盲区,监控少之又少,只有孙虎步伐不稳的十几秒视频。

完全…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他是怎么死的。”孙权在惨白的灯光下问。

“醉酒走到湖边,因为下雨加上醉酒,青苔打滑摔倒,湖边没有护栏,就掉下去了。”

“如果他不喝酒就不会有这种事。”

陈警官看着眼前冷漠的少年,忍不住问:“你恨他对不对?”

“是,我恨他。我没有理由不恨一个家暴的男人。”

“所以你杀了他?”

审讯室瞬间死寂,就连陈警官旁的记录员也愣住,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直白。

“我想过。但这与我无关。”

陈警官的目光深沉而锐利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冷着脸的少年,良久,他一个人出去了。坐在工位上查阅孙权所存有的资料。

看完,他感慨道,孙权真的是一个毫无缺

点的儿子。

成绩好,努力勤奋,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爹也是在尽心照顾。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忍耐久了情绪爆发的时候比谁都要狠毒。

“这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害人的坏蛋啊…”有个资历尚浅的小警察说。

“你知道螳螂虾吗?”陈警官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螳螂虾是海洋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生物,体型连一条鲤鱼都比不过,看起来任人宰割。但偏偏是这样的生物。它们的螯肢却能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击碎猎物的外壳,甚至能击穿玻璃。 就像是一拳超人。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它们会很有耐心地潜伏在洞穴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需要忍耐洞穴的黑暗以及饥饿…一旦猎物靠近,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动攻击,一击制胜。然后…吃了猎物。”

“你是说…”

“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蛋,但一定是螳螂虾。很可惜…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觉得很可惜。”他看向警察局里的两个大字。

「正义」

孙权这天接受审问没有回家,作为重大嫌疑人他被刑事拘留。

他年纪小,看守所的阿姨也怜爱他些,那天晚上并没有饿到。只不过躺在铁床上,他还是会想她。

“我弟弟绝对不可能会杀人。”

少女的声音格外坚定。

阿广隔天就被问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也没能见到孙权一面就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问询室。

面前的警察很眼熟,竟是上次处理庙会打架家暴的那位。

“但是你弟弟有重大的嫌疑,因为无法忍受家暴所以手刃曾经的加害者。完全有嫌疑。”

“但也只是一种可能,我父亲他这些年惹了那么多人,那些跟他打牌的赌博的那些催债的或者说与他有利益纠葛的一点也不少!”

“你别激动,我们都在问讯,不只是你弟弟。而且这也只是一种可能。”

阿广的眼下一片乌青,明显精神状态不佳。难以想象这是一个高考刚结束的孩子,本来可以尽情凤翔却被残忍地折断羽翼,只得迷茫地注视天空。

“我弟弟绝对、肯定不会杀人。”她重复着这几句话,越说越肯定。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明我弟弟是凶手?”她质问道。

“事发当天你弟弟当晚去了同学家,说是为了第二天方便接你高考结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根据我们调查,这些完全没没有任何漏洞。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孙虎的尸体是在镇东湖边发现的,死亡时间推断在八点左右。醉酒,滑入湖中,表面看是意外…”

阿广的心跳开始失序。

“但,”他笔锋一转,“我们在孙虎当晚喝的酒瓶里,检测出了超乎寻常的大量盐水,以及微量的西地那非成分。也就是俗称的“伟哥”。孙权说他有加盐水的习惯,对吗?”

“嗯。”

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是西地那非,这东西…出现在酒里是不是很奇怪。”他紧盯着阿广的脸,“能接触到那瓶酒,并且有机会往里加东西的,除了孙虎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与他同住在一起的家人。你当时在高考,那么只剩下…”

“不可能!”阿广打断他,声音发颤。“孙权他…他不会!你们有证据是孙权放的吗?我需要证据!你们有证据证明药是他一个高一的孩子放的吗?16岁他懂什么药?他也不可能买到这些!难道就因为他最恨他吗?恨他的人还有我!我奶奶我姑姑我…”她开始口不择言,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我说过,恨他的人很多,你们不能把箭头只指向他!”

“我们也在排查其他人。”警察安抚激动的女孩,等她平静下来,随即抛出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所以,你坚持认为孙权没有杀人动机,仅仅是因为他是你弟弟,你很了解他?”

“是。”

“好,那么。”警察合上笔录本,双手交迭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带有极强穿透力。

“高考结束那天的下午,在商场,你和孙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你们在角落有一段比较…激烈的互动。能告诉我,你们当时说的什么吗?”

阿广听到这些话,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大脑空白,耳朵里鸣虫震翅,嗡嗡响让她喉咙涌起火辣的酸。

“姐,姐,姐…”

他的一声声嘱咐,以及那个吻泄出的音,他的坚决…那些记忆如同洪水冲袭。

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警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但也避开了那个违背纲常伦理的吻,而是问,“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姐弟关系。”

“……”

良久,她深呼一口气。

表情严肃可双眼通红地告诉他。

“我跟他的关系就是普通的姐弟

关系,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这个案子,与孙虎的所有!毫无关系!”

“你跟你姐姐很像。”

陈警官斯条慢理地喝了口茶,看着对面神色平静得几乎麻木的孙权。这个少年有着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不像是16岁的孩子。但是一个人,无论心理何种成熟,总会有弱点。

这不,提到“姐姐”两个字。

他就有了反应。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被问询以来第一下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来了。”孙权的声音嘶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对,你姐姐来了。她想见你,不过可惜,你们得让我把话问完才能相见。”陈警官观察着他紧绷的反应,“放心,她只是作为亲属被问话,没有嫌疑。我们已经确认了她高考期间完整的在校记录。”

孙权抬头看他,“你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坐在这里,重点问你吗?”陈警官放下茶杯,在寂静的审讯室发出刻意的磕碰声。“不仅仅是因为你恨他,最恨他,跟他有过纠葛。毕竟在他的交际网里,讨厌他的人并不少。但是问题就出现在…”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杯茶,“他喝的酒。孙虎死前喝的那瓶酒里,有高浓度的盐水和西地那非。”

“西地那非?”孙权疑惑道。眼睫毛遮住了半边绿色眼球,在惨白的光下忽暗忽明,显出几分幽凉。

陈警官微微一笑,“年轻人一般叫西地那非“伟哥”。俗点叫壮阳药。可以让人短期处于兴奋状态。这个东西当然不是致命玩意,但是如果混入酒里,在本就醉酒的状态导致严重低血压和心律失常,盐水则加剧了口渴和高血压…在本就不稳定的外部环境下,很容易滑倒。也许没有那瓶加料的酒,他不可能会失足落水。”

孙权微微抬起下巴,眼球完全掀出,目光沉静,表情耐人寻味:“加盐水是他自己的习惯,嫌弃买的酒劣质不够劲就自己加料。他每天喝的酩酊大醉,一天清醒的时间能有三小时都不错了。至于这个西地那非,我不知道。他经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怂恿买的,这并不奇怪。”

避轻就重,逻辑清晰。陈警官暗叹。

“或许吧。”陈警官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神情温和,褪去了审问时的公事公办的严肃,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或者说,一个父亲。

“你姐姐很担心你,她在另一个问询室坚持说你绝对不可能杀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弟弟,为了她忍受了很多。”

孙权耐人寻味的表情消失了,呼吸肉眼可见地滞住。

陈警官的声音低下来,如同劝导孩子的长辈,“你是一个好孩子,孙权。成绩优秀,懂事,照顾家人,忍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你姐姐能够顺利毕业,你也功不可没。你姐姐肯定很感谢你在背后的付出与保护。你深爱着你的姐姐,这样的你,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和你姐姐一样。未来一起离开小城镇,去高校上大学,开始新的生活。”

他紧盯着孙权骤然缩紧的瞳孔,试图攻破这个男孩的心理防线。

“你本该有很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因为一个烂透了的人渣,背上杀人犯的嫌疑。不值得的,孩子。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有些东西,一个人藏着,又让另一个起疑,太沉重了。你的未来有几十年,那几十年里如果背负着一个可能会毁掉一切、让你们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阳下活着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会是你想要的吗?这太痛苦了。孩子,有时候说出真相,反而是一种解脱,一种以一个“健康”的人活着的解脱。你年纪现在还小,就16岁,未成年,如果真的有隐情…”

法律会保护他,这代表他要在这个世界消失几年。但出来,他依旧失去一切。

荣誉名声?

这不重要。

失去的,不在她身边的好几年。

难以忍受。

开什么玩笑…

凭什么这样对他。

就因为一个法律压根不会去制裁便毫无顾忌地伤害他和姐姐的人渣?

凭什么?

他们受苦的时候,为什么所谓正义不去感化他?

孙权轻笑一声,重新垂下眼睛,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却不肯折腰断裂的弦。

固执,易伤。

最容易损害自己的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重复着早已经说过的说辞。

“那天早上,我做了饭,午后的两个小时左右他醒了,我们吵了几句,然后我就去了同学家。之后他的事,我不知道。酒里加了什么,为什么加,与我无关。你们没有证据证明药是我加的。”

陈警官与他对视良久,叹了口气。

口供对上了,关键细节

姐弟俩能对上的都基本一致。警方缺乏直接证据,尤其是无法证明孙权接触并处理过那瓶加料的酒。

除了有人主动认罪,这个案子只可能被判处意外。

醉汉遇上极端天气失足落水,

毫无悬念。

这就是事实。

姐弟俩也就离开了警察局,回家的路漫长而沉默。夏日的黄昏焦油般燥热粘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要扯着身子拔到尽头,柏油路滚着热浪,他们步履艰难,肩与肩隔着距,不远不近却始终无法触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重的空气压在彼此之间,比任何争吵都要窒息。

推开熟悉又冰冷的家门,昏暗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阿广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后径直走到孙权面前。

“看着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她忍耐了两天了。

孙权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

阿广难以忍受他这幅样子,扯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倒在墙壁上,双手抵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黑暗中,她那双栗色眸子亮得惊人,是玻璃破碎发出的刺光。

“孙权,看着我!”她几乎是要咬碎了后槽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老实告诉我…孙虎的死,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

“姐,”孙权终于开口打断,神情疲惫无奈。“事情已经结束,警察也让我们回来了,不要再问了。”

“不要再问了…?”她重复着这句话,手越攥越紧,几乎要勒上他的脖子。“你让我怎么不问?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这么过来的?!我考完试,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呢?!等来的是我爸死了,弟弟成了杀人嫌疑犯!”

“……没事的,他死了,就不会打你了,也不会在以后来烦你,也不用害怕工作了他找你要钱…”

他说的轻,却震碎了她的心。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就是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了吗?我要你做了吗?啊?”她再也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孙权可能犯罪的惊惶,一并爆发了出来。

“孙权,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替我换来“自由”!那是什么啊?算什么啊。你间接杀人,那是犯罪是谋杀啊!你以为你会感激你吗?我会带着这个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快乐地活下去吗?你这是在逼我!你毁了我的生活!你毁了我的自由!也毁掉了自己!”

孙权呆呆地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姐姐。

“姐,你别说了…”他的完美面具终于有了裂缝,眼睛里流出痛苦的神色来。

“我要说!凭什么不让我说,自己做了事不让我说?嗯?你痛苦什么,少在那自我感动!你做这些我压根不需要!我宁可他还活着,宁可继续忍受!至少那样你不是杀人犯!”

至少,她的孙权还干干净净。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孙权偏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让我过得轻松?”阿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比哭声嘶哑难听。“你所谓的让我轻松,就是把自己搭进去?让我每天活在“我弟弟可能是杀人犯我会失去他”的恐惧里吗?就是让我们的关系…变得那么恶心奇怪吗!?”

“不是恶心!”孙权猛地转回头,碧眼里压抑的感情终于撕裂了一个大口,痛苦奔涌而出。

“姐,那不是什么恶心的事,我只是…”

我只是忍不住…

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可能会被发现进去…我只是害怕你会忘记我,我自私,对,我也很恶心,但是…

我忍不住。

“你只是什么?只是控制不住?你只是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阿广截断他的话,泪水涟涟。

“孙权,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虽然因为哭泣着力气不大,可每一下都要震碎他的心。

“自以为是…”孙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再辩解,也不闪躲,任由她发泄。

阿广打累了,骂累了。最后的力气随着泪水流干,她松开了手,踉跄地后退几步,用一种极度失望、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站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还保持着被她抵在墙边的姿势,冰冷的瓷砖格外凄凉,一如狼狈的少年。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时脖颈青筋怒张,可偏偏,一副脆弱模样。他不出声,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假象。

不知多久,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走向卧室。

他不敢开灯,就坐在书桌前,呆呆看着那本《白夜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站起身,摸着黑打开衣柜找衣服,然后走向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瞬间淋透了全身,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调高温度。

少年站在水幕下,低着头,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那火一般的红发,顺着苍白漂亮的脸颊、脖颈、脊背流淌。他一动不动,就像被白色的水包裹着,陷入了原始的开始。

也许他就不该活着,早该在子宫里,被羊水包裹时就离开这个世界。

他自暴自弃地想。

可是他不想死。

因为活着,就会在五岁那年被接到这里,遇见姐姐。

因为活着,就可以和姐姐共享一根雪糕。

因为活着,就可以戴上姐姐为他祈福求来的红绳。

因为活着,就可以得到她的目光,享受她对他的爱。

可是,姐姐生他气了。她觉得他自以为是,恶心。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好迷茫。

终于,在哗哗的水声下,被压抑的痛苦,迷茫化作了破碎的呜咽。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抽气,然后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低嚎。可即便这样,还是消融在水声里。

隔天,孙权起来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比他先一步起床做了早餐,只做了她自己的。

临近中午也是她蒸饭,炒菜。期间没跟他说过话,压根不给他任何机会。

难以言喻的尴尬充斥在他们之间,而且绝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一个道歉能够解决的。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姐姐在疏离他,

孙权也不敢走到饭桌前吃她做的午饭,自己也不敢跟她作对一样再蒸饭炒菜。他骑墙居中,最后默默回房。

更难做的就是,他觉得他做的饭她也不会想吃。而他也不敢吃她做的。

后果就是他中午没吃饭,晚上也不敢动。就这样饿着。

晚上十点,他的房门被踹开,阿广很生气地走到他面前,“你想饿死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吗?”

“…我没有。”

在她的视角里,只是她不再想麻烦孙权,当然不想麻烦他也是不想再承受他所谓的“好”。所以才自己做饭,午餐和晚餐绝没有逼着他不能吃的意思。但孙权就跟她作对,一个情也不领地蹲在屋子里,不吃饭不说话。

“你爱吃不吃吧。懒得管你了。”她不想再看到孙权了。

孙虎的葬礼在几天后,期间也有风言风语说孙权是杀人犯。阿广听了难受,却也没有信心和气势在那些人面前反驳。

没有凶手的自首,也没有什么证据,这个案子很快也就不了了之。通知被她贴在院子前的大门上,以表“清白”。

孙虎的意外死亡带来了一笔不菲的保险,不过还完他留下了的债也只剩下一些。奶奶早些年积下的毛病也发作,住院治疗的钱又垫掉。

最后那笔保险也就花得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至少姐弟俩的书可以念完。

还有的好处就是,

他们家再也不会被追债人找上门,家里的东西也不怕丢失和砸毁。

毕业后的暑假挺长的,阿广报了驾校,留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两个人在家很少对话,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就像陌生人。

孙权的假期像往年一样,但时间过得快,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时候。行李是他们一起收拾的,她拿着清单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才叫出租车过来。

车道旁,姐弟俩站在一起。车跟着道路旋转流向另一方,而马上,就会有一辆车行驶而过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为他追到她挠了她痒痒被踹了一脚,为表歉意姐姐亲了他一口,他很害羞很羞耻。可她不知道,还把他的手放在腰侧让他再挠。

那时候他生气了,现在他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什么生气。

因为喜欢,因为不公平。

因为自己的爱变了质,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他跑到路旁边蹲了下来。她追过来跟他一起蹲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虽然不理解,但她不想失去他。所以愿意陪着他。

一辆车停到他们面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该走了。

行李箱被她塞进后备箱,孙权站在车旁迟迟不愿意进去。

“师傅,送到学校门口,钱我已经付过去了。”

“好嘞。”

“……”

“上车啊。”阿广催他。

孙权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坐进车里,靠着窗边,终于忍不住去看她。他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长得高,站在车边,只露出下半身。

孙权摇下窗,伸出头想要去看她的脸。司机提醒他不要探头,他不管,将头探了出去。

她已经转过身就要离开。

“姐!”

孙权喊得撕心裂

肺。

但她没有回头。

“孙权,要好好学习。”她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背影决绝。

车已经开动,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马上就会变成了一小颗芝麻大小,然后消失不见。

“司机,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孙权朝司机喊道。

“小伙子也别为难我,我另一边还有一个客人在等我呢。”

“……”

到了学校后,他拿着教室的电话给她打了好几个才接通。

“喂?”

“姐,是我。”

“嗯,到学校了?”

“嗯。”

“好好上课,我有事挂了。”

“姐,别挂。”他恳求道。

“还有什么事。”

“之后我能给你打电活吗?”

“…要是我方便的话会接。”

“好。”

“拜拜。”

不等回答,电话已经挂断。

事实上,她每天都很忙,所以都不方便接他的电话。

返校的第一个星期没有假期,而是开学考。

第二个星期时也要到了阿广返校的时候,他知道她的返校时间,就在星期五。

他没有假期,那就请假。

坐车回家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车子开不进村子,那段路他得步行。要一个人穿过宽阔的稻田,依稀看到家的轮廓,他的心始终雀跃不起来。

大门是开着的,却寂静得可怕。

院子空荡荡,隐约看见屋堂的人影。

是奶奶。

“奶奶?”孙权跳起来的步子顿住了。

他开始找寻那个身影,但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就连她的床都收拾干净,上面堆着棉被,用塑料盖着。

“姐姐呢?”

“你姐姐上午走了,去上大学了。”奶奶说。

因为她走了,家里再也没有了人,奶奶也就回来了。

“她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叫你好好读书,你书桌太乱了她帮你整理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这孩子也是…也不让叫人送过去,不嫌累…”

……

孙权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格外整齐,桌面的那本白夜行鼓了起来。

翻开,里面有被信纸包着的银行卡还有一迭现金。

信纸里只有银行卡的密码和一句“不多,但也别省着用。”

此后的整整两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姐姐。

第一年,孙权以为她只是去上学,虽然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期待着假期。

终于等到寒假。

他放假了,可奶奶说她还没回来。

孙权以为她放假晚,但怎么可能呢,她是大学生啊。

孙权还是不相信她连过年也不回来。

他坐在家庭院前的石阶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等姐姐回家。

想起小时候,孙虎坐牢,姐姐的外婆把她接走。那些日子,他总觉得她不会回来了。但是还是想她,就坐在这等她。

后来日子一长,听奶奶说她在那边读书,喊她回来也不愿意。

她不会回来了。

邻居调侃,说姐姐不回来了,是因为他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抢她的嫁妆,所以你姐姐肯定不会回来咯。

又有大人言里言外说他们不是亲姐弟,姐姐是亲的,孙权不是,是私生子,外面来的。

所以姐姐讨厌他。

后来,姐姐还是回家了。

但孙权以为她真的讨厌他,心里难过,就躲着她。

直到她听到其他小孩说他是私生子,又看见他身上的伤,气愤地拉着他的手,像个将军一样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打了一顿。

那天被奶奶骂了一顿。他们就坐在石阶上看月亮。

她问孙权,以后还会不会不理她?

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除夕前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给她打去一通电话。

“喂?”

“你还回来吗?”他其实想说。

姐,你还会回来吗?

“…忘记跟你们说了,我有一个比赛要我留在学校训练。今年就不回去了。”

“………嗯。”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她那边的电话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好了,我还有事,这边还在训练,我挂了。”

他来不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已经挂断电话。

那时候孙权真想知道她是不是骗自己,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才编一个比赛的理由。

但又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会好受一点。

可惜他没有信心下判断。

如果可以他想去到她的身边。可是她的大学距离老家足足两千千里,

几乎要跨越半个中国,就算开车不眠不休也要一整天多。更何况在他这个尴尬的年龄,什么也不懂,没出过省。前半生就被困在这点弹丸之地,后半生又太遥远,他只想现在见到她。

第二年,他还在等,等到了冬雪消融,春芽冒出,又等到秋叶枯落。燕子来了又去,太阳落了又升,月亮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也没有等到她。

她就像是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有一个姐姐。

但他清楚地明白,他有一个亲姐姐,姐姐在外地读大学,她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想回来。

偶尔,她也会打来电话,也只是询问他还缺钱吗。

他的回答也总是,不缺。

早些时候,其实也并没有这样冷冰冰。他们会在qq聊天,聊的不多,至少有交流。

她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爱分享的人,qq空间很多自拍和吐槽。孙权有手机后经常会点进去看,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的qq空间空空如也。也许是全部删掉了。

后来,高二参加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他把学校公众号发的“喜讯”截图,点进她的聊天框,却发现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过节的祝福。

犹犹豫豫,最后退出了。

他感到不舒服,又不甘心。

最后点开qq空间,发了第一条说说。

是自己拿着荣誉证书和奖杯的照片,学校拍的。

几个小时后,她点了赞。

孙权看着那个赞仿佛得到了她的认同,他雀跃地盯着屏幕,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以为她会编辑一条祝福或者其他的什么。

但是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以前得过奖的照片一并发出来。有些是运动会有些则是普通的学校组织的活动。

她起初会点赞,后来浏览记录都没有出现她的影子。

同学吐槽他太装,可孙权只想哭。

因为他发现姐姐把他屏蔽了。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考得很糟糕,从前三掉到一百多名。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没有怀疑他,苛责他。

而是给他开了一个假条。

“孙权,你这一个月的状态都很差。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吗?”

“没什么。”

“没什么才真的是要去看看身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一路过来很不容易。如果你继续这个状态,才是辜负了自己之前的忍耐和努力。”

“……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家里没有人。”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一个奶奶。”

“她最近在姑姑家养病。”

“你姐姐呢?她应该还没开学吧?”班主任曾经教过阿广一段时间,后面被调到这一届。她对姐弟俩都很照顾,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还写过推荐信申请了助学金。

“……”

孙权扯出一个笑容,“我姐她…又在准备比赛。”

“又?这样啊,她还是那样优秀…孙权?”

孙权竟然背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前三的尖子生,可班主任却更希望他能够回家休养,最好去看心理医生。

——

大二结束的暑假,阿广找了份家教。

学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的一个准高三生,算算年纪17岁。男孩子。

她本来不愿意教男生怕惹麻烦,但是奈何家长开的时价太高就过来了。

男孩家境优渥,待人温和礼貌,人也聪明。他家里养着两只猫,总是在她帮他改题时跳进男孩的怀里。

他很喜欢猫。

他总是喊她姐,后面被她纠正才喊的小广姐。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来到了下班的时候家长却留住邀请她去参加生日宴。17岁的生日宴也是那些格外亲的家人才能去的,却邀请了她一个外人,让她很惶恐。

学生家长本就很满意她,成绩优秀,而且听说家境不好暑假才留在这里做兼职,所以很是怜惜。

耐不住老板人好还热情,她也就同意了。

当地人都很尊重老师,甚至叫他坐在寿星旁边。学生也喜欢她,小声跟她介绍菜式。

偶尔看见这个学生,眼里依稀会浮现出一个红发少年的形象。他就乖乖站在她的面前,绿色的眼睛像易碎的翡翠,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仿佛透过时光与距离。

孙权。

这两年来,她对孙权的感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也许有恨,或许还有愧疚,再可能还有想念。

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很确定的是,这些感情都比不过她对“家”的恐惧。

回到那个地方,便是要拆解她,完美的皮囊也要剥落。尽管这两年她拿过奖,是何等优秀闪耀。但回到那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身边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小男孩。

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这些年她都只是活在梦里。而与孙权的一切都才是真实。

那些美好的,残忍的,痛苦的记忆才是真的。

这是一种自我凌迟。

“小广姐,你怎么不吃菜?”男孩给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引得不少长辈发出调侃的笑声。

阿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事。”

“你是想到谁了吗?总感觉小广姐有时候看我,好像透过我看见了谁似的。”

“…我想到我弟弟了。”

“弟弟?小广姐原来有弟弟吗?”

“嗯。”

“多大啊?成绩好吗?跟我相比呢?”

“…比你大一岁。”

“那就是高三毕业了?”

阿广愣住,扯出一个笑。

“嗯。毕业了。”

“高考多少分啊?”

“…不知道。”

“哎呦这孩子一直问个不停,人家高考刚结束多久啊!还没出分呢!广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好奇。”男孩母亲瞪了他一眼。

“没事的。”

阿广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肉。

生日宴刚结束,男孩母亲坚持要送她回学校。

“我们才是麻烦你了,让你陪我儿子过生日。”

“妈,你别把我说得很坏一样!”

“哈哈哈…”

在车上,她看着外头流动的光影,心觉这个城市多么陌生。

整整两年,她待在这里从未离开。但她格外清楚,自己是异乡人。

按照她的规划,她会读研然后工作,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因为这里符合她对大城市的一切幻想,繁华发达。

如果一切有条不紊,她工作时会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然后养个宠物什么的…

然后她又想到了孙权。

在那件事之前,她的计划里处处有孙权。

那件事后,她的计划总是回避着他的影子。

这样也好,每个人的生活本就属于自己。他会理解她的。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小广姐,你想到了什么笑这么开心?”

“嗯…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

“嗯……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嗯…因为房间是榨汁机?”

“不是,是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这下,车里母子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广也笑出了眼泪。

笑声未停,阿广的口袋里手机一震。

是一通电话。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

“孙权”。

“……”

“喂?”

对面迟迟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

阿广有点不安,忍不住又喂了一声。

“小广姐你跟谁打电话啊?”男孩凑了过来,看见了“孙权”两个字。

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姐。”

声音熟悉而陌生,带着少年的低沉。

“怎么了?”她调低了声音,把手机放在耳边。

“……奶奶生病了,住院。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住了,她想见你。”

孙权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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