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星期,阿广没有回家,奶奶打给班主任一个电话,害怕她出事。解释之后也没有回家,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第二个星期,外婆隔了一个市来接她去家里住。依旧没有回家。外婆身子好像越来越差了,但她总是说她肯定要看到她考上大学的样子,不仅要看她风风光光考上大学还要见她穿学士服。
回学校的时候父亲打来一个电话训斥她不懂事让大人跑一个市来接她。她说以后不会了。
第三个星期,她还是没有回家,也让外婆在家好好休养。
第四个星期,已经要一个月了,她依旧没有回家的打算。
十一月的天气阴晴不定,更是忽冷忽热。上午还是艳阳天,等到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候外头就下着毛毛雨,空气薄凉。身旁的同学早已拿好书包准备回家,就算是室友也是这样。
“你这个星期还不回家吗?”身旁的女生看见她撑着脸看外面一副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
“不回去。不是很想回去。”阿广这样回答。却是有点忧伤。
“嗯!那我先走了。”
“拜拜。”
毛毛雨很快就演变成哗啦啦的响雨,她肚子也饿了才拿伞准备去外面吃晚饭。
走到楼下看着大雨却打消了注意,还是回寝室吃泡面吧。她回头就走向寝室,路上遇见几个提着晚餐的住宿生。她们的交谈让她顿住了脚步。
“校门口那个红毛你看到了吗?我去,染那么红的头发,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虽然长得好看,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
“什么红毛?”阿广走到她们面前把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
“额…校门口…”
“是不是…看起来初中生的样子,眼睛是绿色的?”
“好像是吧…”那两个女孩子有点尴尬地溜走了。
阿广没有犹豫转身就向校门口走去,傍晚的冷风吹得她坚决,直到看见门口保安处站着的人她又迷茫。没来由的一股子气冒了出来。
“姐!”孙权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有点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孙权只穿着校服,一件薄秋衣外套,里面是短袖。红发被斜雨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找……你。”他张了张嘴,牙齿磕碰,说话都不利索。
她听不清又问:“什么?”
旁边的保安看见姐弟俩站一起,阿广又穿着高一的校服他就说:“这是你弟吧,他下午一两点就来这等了,但你们还在考试。哎,让他进来吹会暖气也不愿意。”
学校是不会让非在校生进来的,哪怕是家属也不允许。更何况是孙权这种染着红头发的疑似不良少年的学生?保安不说,阿广心里清楚。
阿广了然他在外面等了自己三个小时,再窝火的气也消了些。
“你过来找我干什么。”阿广看了一眼他发抖的肩,“就穿这点衣服,为什么不换厚点的。”
“啊…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
“不知道会下雨。”
“…嗯,也是,这个天气…”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雾蒙蒙的天空,她突然感觉一阵钻心的寒意。
她对孙权说,“回家吧,这么冷的天。”
孙权没有带伞,两个人就并肩走着。到了车站也是一直没说话。阿广收伞想要暂时去一边冷静一下,他却以为她要走。
“姐,对不起。”
孙权拉住了她的衣袖。
“你道歉干什么。”
“我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不回家。”
“我只是单纯嫌回家麻烦。”
“不是…”孙权很想说些什么。
说其实你是生我气了因为我的疏离而痛苦所以离开,说自己很后悔对你造成了伤害,说自己这些天思之如狂…可是很多话说了就要说更多说更多那就什么都暴露了。
“对不起…”
可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孙权为什么突然就疏离她,更烦他一个月才来道歉,像是只是想让她回去才来的,压根不考虑她的想法!
“对不起有什么用,要是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原谅所有人?你长了一张嘴巴就只能说对不起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跟我说话?又怎么现在才来说这些!”
“我…”
远处的公交车驶来,停在两个人身边。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上不上车?”司机在里面喊。
“来了。”阿广走了过去,投了两个人的硬币,回头看车站内的孙权,“还回不回去了?”
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孙权就跟着坐在旁边。
两个人隔得那么近,但离得好远。小时候孙权喜欢闹别扭,她就喜欢故意在他面前晃。最后很容易就破冰了。可长大了,她更容易累了也想得更深。一次的冷暴力后面就会有更多次的冷暴力。别人于她是钝刀,只是偶尔会被磨痛。可是孙权是一把利剑,每次伤她都是捅在心窝子。
孙权紧攥衣角,万分纠结后哑声道:
“……姐。”
转过头看,她已经闭上眼睛,头枕着另一边睡着了。
到站时孙权叫醒了她,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回了家。奶奶看见阿广很开心,但又不满孙权一个人自作主张跑去市里,压根没有吱声。她还以为他丢了干着急。
孙权被抓去教训了一顿,阿广则是放下东西去浴室洗澡。出了浴室时孙权也拿着衣服准备洗澡,姐弟俩碰面了,孙权刚带出个笑,她就与他擦肩而过。
陈姨和孙虎都不在家,家里就只有祖孙三人。吃完饭阿广就准备睡觉,她躺在床上心里也不好受,自己就像报复孙权那样故意不理他,可她在意他啊,这让她像是自虐般暴力自己。
唉…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太累了,想得脑子都有些昏沉,翻身就要入睡了。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她没有动。感受到熟悉的目光,她还是没有动。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眼泪打湿了肩她才缓缓回头。
“姐,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理你,不应该让你伤心…”
“理由呢?”
“我做了一个梦。”
“关于我?”
“嗯。”
她侧过身子看孙权,目光清澈。孙权也跟着躺下,想要靠近却不能靠太近。
梦很长,很长。
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个王国,名字虽然叫文汉国但却在欧洲。在这个王国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公主,她高贵而和善,深受国民爱戴。但他还有一个弟弟,那是一个怪人,性格孤僻,长相也奇特,红发碧眼。他没有什么本事。姐弟俩大相径庭,很难想象,公主是他姐姐。
王国自然是要交给公主继承的,然而就在公主加冕那天,天空掠过一条恶龙,将她抓走。
王子为了救出姐姐,化身勇者。
许是他并没有天赋,使用那些对付恶龙的武器十分艰难。可他太急切了,太想见到胞姐了。很快,他练剑练得如火纯青,终于可以作为真正的勇者去斩龙。
这个世界,恶龙二十年便会来到这里带走一名女子。它们会先将女子囚禁数月,倘若饿了也就吃掉了。并不会带来多大的灾难,至少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可现在,它带走了他们的女王,更带走了王子的姐姐,这真是不可饶恕。
王子戴上铠甲,手持皇室之剑,好生威风。他目光坚定,身后的勇士也跃跃欲试。
传说中恶龙一生会流下一滴泪,那泪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不少人趋之若鹜。
王子不知道也无所谓那眼泪,他一心救姐。踏上寻找恶龙巢穴路上并不简单,他没有号召力也只是静静看地图。没有人会再跟随这样不靠谱的王子为了一滴传说中的泪冒险。
渐渐地,王子就一个人走到了恶龙巢穴。
恶龙高大而威猛,幽绿的眼睛望着他。王子挥舞着剑,砍下了恶龙的一只翅膀。恶龙飞不起来坠落在地上,血蜿蜒一地。
王子见它奄奄一息,降下最后一剑了结了恶龙性命。这时候公主出现制止,但为时已晚,她悲愤地看着王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公主哭着抱着那化形成人的恶龙——天呐。
恶龙变成了一个孩子。
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一个与他年幼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王子发现自己的手生出鳞片,内脏被挤压,皮肤如同火炙般滚烫。
他变成了龙。一个不可控的恶龙,兽性在他的体内沸腾淹没了曾经拥有的人性。
公主捡起了剑,变成了勇者。
他们大战了一场,双双重伤濒临死亡。
恶龙看着公主倒在血泊里渐渐没了气息,在最后能够喘息的关头变回了她的弟弟。尚存的人性与感情让他痛苦地流下来一滴眼泪。
恶龙死了。
他是红龙,死亡便是灰飞烟灭。
火焰带走他的躯体这是一种本能。
公主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个人回到了王国,可是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王朝早就易主了。
那些曾经的子民认出了她,他们没有欢笑只有恐惧。
他们说她是恶龙。
所以她就被处死了。
“梦以公主被烧死结束。所以我很害怕…那种感觉,失去了一切的感觉。”
孙权的声音发颤,眼里的恐惧不似作假。
“所以,梦里的公主是我。你是王子或者说真正的恶龙。你梦见自己杀了我?”
“嗯。梦见我毁了你,置你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只是一个梦。你说过的,梦都是与现实相反的。”
不,不是这样。
梦与现实相反。可,这根本不是他的一场梦。
“我知道,但…我还是很害怕。好想我体内有什么不可控的东西会让我变成一条恶龙,会吃了你或者什么…”
阿广看了孙权很久,奇异地她相信了孙权这看似胡扯的一个可能。
“唉…也许你看漫画书看多了。变成中二少年啦。”她这样开口,以开玩笑的口吻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氛围。
“也许吧。”他轻轻一笑。
两个人对视着,阿广又说:“但是我还是很生气,你就因为一个梦那样对我,真的让我伤心了很久。”
阿广那些天胡思乱想,反思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弟弟生气了。可她再怎么想都没有,于是怀疑孙权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孙权连话都不跟她说,她对他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像被孙权排斥在了围城中的围城里。
这太难受了。她也越想越气,凭什么这样对她。分明说的同甘共苦,他却将她推远。
“很难过,一个月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但后面我就觉得你肯定是有病。”
她说着鼻子一酸,夜色里泪光如刀光般鲜亮,孙权抱紧了她。这个怀抱就像小时候那样,是道歉,也是再一次全心依赖。
“所以,你那一个月都在等我找你吗?”他问。
“也许是吧。”
阿广没有否认,她承认自己看见孙权在外面等她等了很久心里是有开心的。
“我现在知道你是做梦了,心情不好,害怕伤害我。但你明知道我…”明知道她多在意他,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想这样说,但看着孙权认真的眼睛又有点羞于开口。
“明知道什么?”
她瞪了孙权一眼,“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就骗我!就装!”她去拧孙权的鼻子。她拧的劲不小,孙权真痛到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鼻子有点塞住了。但又涌出一股爽意。
“别、别拧了!骗你是小狗!真不知道!”
还骗人是小狗,真当她是长不大的小孩?
“我不信这个!”
“那我骗你就变成恶龙!”
阿广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孙权,我只有你了。求你…不要伤姐姐的心。”
身下的孙权僵住了,而后他紧紧拥住了她。
“不会了。姐,我不会这样了。”
两个人拥抱了一会才松开,阿广看着孙权,“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其实她在校门口的时候就感觉他又长高了,这个年纪正是发育期,身子窜得跟竹子一样。就连她,都要抬头看才能看见他的额头。
“好像是高了一点。”
“一米八了?”
“嗯。比一米八高。”
“你小时候说要长到两米。”
“你想我长那么高吗?”
“我想你就能长?”
“不能。但我会努力。”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那,腿会痛吗?青春期会经历生长痛。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生长痛呢,他还记得姐姐初一的时候因为身子长得快,半夜总是腿痛。奶奶觉得她骗人也很矫情,她很难过。抱着他掉眼泪说自己好痛好痛。他小时候觉得姐姐是真的身体痛,看后面才反应过来,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会过去的。等再长大点你就不会怎么长身子了,定型了也就不会痛了。”
“嗯。”
阿广注意到孙权手腕除了红绳竟然还有一根头绳,在光下不明显。她问,你怎么还有发绳。
这是你之前的。
哦,想起来了。怎么还留着?
…呃,留着有用,有时候想把头发扎起来。
喔…要不然我给你买个新的?
没事,这个就挺好的。
两个人说开了话,气氛也就活络了起来。他们就像小时候那样头靠着头在半暗的房间里说了很多话。从学校里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憧憬,时间在絮絮叨叨中溜得飞快。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满室静谧。
孙权瞥见床头柜的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撑着手臂坐起身。
“姐,很晚了。早点睡吧,天很冷容易着凉。要盖好被子…”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也许是今晚话说太多了。
“嗯,你也快回去睡。怎么长大了这么啰嗦呢。”阿广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有点发涩的眼睛,她这一动让本就宽松的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领口歪斜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在家她还是穿着夏季的睡裙,布料薄而透,随着她的起身的动作自然垂坠下来,隐约勾勒出少女起伏的轮廓。她晚上没有穿内衣的习惯,就算此刻在半暗的光线下那若有若无的凸起都那样引人遐思。
孙权立马移开了目光,可恶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匆忙下床脚步甚至有点踉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没有关床头灯,“我帮你关灯…”
“我来吧。”
他刚走到床头手伸过去,阿广已经坐起来去摸按钮。两只手在黑暗中猝不及防就碰到了一起。孙权的指尖微凉,而她的手还带着被窝里的暖。这冷与暖的微妙触碰如同电流激得孙权猛缩回手。
他们两个人滞住了,最后啪嗒一声阿广还是关掉了灯。
“孙权,晚安。”
孙权背过身阖上门,她的眼睛依依望着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姐,晚安好梦。”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很快就把声音覆盖,那股熟悉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冲动在脱离目光后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完全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靠在门板上,孙权大口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下身尴尬的反应。脸上烧得厉害,又羞又恼。为自己压根没有自制力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