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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这个骗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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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开始恨她。

阿广离开后,家里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走向了更深的极端。

儿子坐牢,孙女离去,这对一个传统女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儿子是她生的,是她教的,是她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锁链。有时她或许会憎恶这锁链的沉重,可当它镀上金光,成为世人眼中的珍宝时,她又会为之骄傲,将它紧紧缚在身上。

而现在,锁链锈迹斑斑,又沉又磨人,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破烂。

是的,儿子坐牢让她丢尽了脸面。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你儿子打人坐牢!之前还害死过人!杀人犯!你养出个杀人犯!”

没有!她没有!她明明花了三十多年苦心教养孩子!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植物任由菟丝子缠绕,哪怕自己痛苦也要供养——她明明遵循了所有人的期待,为什么到头来还要受这样的指责?

孙女的离开,更成了别人口中的报应。

“看吧!这就是把私生子带回家当亲孙子养的下场!”

儿子出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私生子,交给她带。她把那私生子当亲孙子养,难怪亲孙女会跟着外婆走!

家道中落已让她备受打击,儿子坐牢更是彻底摧毁了她活在世上的尊严。她变得面目可憎,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而,她又无法将过错完全归咎于自己。

可这个念头本身就如漏洞百出的网,兜不住她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她无力对抗命运,也无力改变现状。她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对谁都得低声下气。

除了……孙权。

孙权年纪还小,两条胳膊嫩得像能掐出水,一节一节,如同水田里的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从厚重的淤泥里拔出来。藕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叫。它的命运无非是被采藕人送到市场,等着被人挑走,或是最终烂在泥里。

孙权就是这样一截藕。

他的手如此,短小的腿也是如此。孩子的四肢尚未长出健壮的肌肉,稚嫩得推不动一个大人的小臂,更没有反抗的力气。

那样弱小,那样无力。

孙权本就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太爱说话。尤其是在他唯一的玩伴——姐姐离开之后。

没有人懂得他的沉默。

而奶奶,最痛恨他的沉默。仿佛他能够置身事外似的!尤其当她带着孙权去探监时,孙虎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

母子俩相视而泣,溶于血液的感情终究战胜了埋怨。她恨儿子不懂事,恨他凶狠如野兽,可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是她三十多年的亲人!

孙权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从进来开始,他只轻轻喊了一声“爸”。

他不会撒娇,不会扑进父亲怀里哭泣。正因为如此,他显得格格不入,显得冷漠。

没有人记得他只是个孩子,更没有人记得,孩子理应拥有一个暂且宁静而充盈的童年。至少,那些曾经是孩子的大人,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被社会吸干了童真,便以为所有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尤其是他们的家人。

“你为什么不哭!”

那是探监结束后,奶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孙权或许天性里就带着几分冷血。见到父亲,他心中没有思念,反而涌动着一股可怕的怨恨。

为什么一定要来看他?

奶奶竭力想维持一个至少表面和睦的家——儿子含泪说“爸爸我想你”,父亲抱着儿子,向她忏悔。

无论如何,至少看上去要充满希望,不是吗?

可孙权却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那是你爸!你亲爸在坐牢!你怎么能像个木头一样!”

孙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吗?

没有人教过他该说什么。

他的沉默,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讽。

看!你儿子养的野种,根本养不熟!他吃你的用你的,害你丢尽脸面,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

气急败坏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孩子的手本该胖嘟嘟的,可孙权比别的孩子缺了营养,细瘦很多。

孩子疼得抽气,却依旧不吭声。这种沉默比顶嘴更令她疯狂——她在这沉默里看见了孙女的背叛,听见了全村人指着她脊梁骨骂“教子无方”。

孙权挨了打。奶奶的指甲很硬,轻易就从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块肉。细长的竹条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孙权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奶奶却彻底崩溃,丢下竹条,哭喊着让他别怪奶奶,她太痛苦了,没有人能懂她。

孙权仍旧一言不发。

他觉得大人很可怕。为什么一边恨他,一边又拥抱他,让他偶尔心软。

这样的反复,他经历得太多了。

亲生母亲的,父亲的,现在又是奶奶的。

渐渐地,孙权展现出一种近乎凉薄的麻木。他很快适应了,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唯一与麻木不同的,是他会想起……姐姐。

姐姐刚走的时候,孙权又怕又难过。没有姐姐的家,仿佛陷入了混沌,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

房间空荡荡,分明看不见人影,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

起初,他也会对奶奶说:

“奶奶,屋里好黑……”

奶奶却说:“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黑!快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好想流泪,却流不出来。

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

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高血压,糖尿病,还有点心脏病。住院花了不少钱,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别在医院花钱了,吵着要回家。

当然,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拿的药很多,几乎每种都七八盒。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握着姑姑的手说道:“还是养个女儿好啊…”

回家后,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不出意外的话——不,准确地说,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

老人病了,总觉得浑身疼,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

听着奶奶的祈祷声,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想起被接走的姐姐……孙权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姐姐越走越远,任他怎么喊也不回头。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

姐,你不是说,

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你不在。

骗子……

可怨恨刚升起,就被自卑扼杀。

奶奶咒骂着:“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就没发生过好事!你爸厂子没了,钱没了,现在人也进去了!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都是你……扫把星!讨债鬼!……”

之后她又崩溃大哭,向上帝忏悔。

孙权默默回到屋里,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

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

姐姐没有错。

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姐姐不要回来了,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

另一边,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离开时,她一直没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可远远听见孙权那声“姐姐”,心里还是狠狠一痛。

外婆待她极好,好得让她觉得像在做梦。除了外婆偶尔会怨怼那不负责的父亲和奶奶,将她拉回现实之外……她感到很幸福。

外婆身体不太好,时常要去医院。但即便这样,她也尽力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上下学都亲自接送。阿广很懂事,从不让外婆多操心。

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孙权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分雪糕时他皱成一团的脸……她会有点担心,爸爸坐牢,奶奶又是那个状态,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但转念一想,奶奶不是最喜欢孙子吗?总不至于亏待他。而且孙权那么乖,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惹奶奶烦吧。

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昭示着时间已过去三个月。

父亲出狱了。

阿广正在堆雪人,外婆走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电话。

手很冻,冻久了就有些麻木,此刻却莫名发烫。阿广的手通红,尤其是在握住手机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哽咽:“喂……是阿广吗?”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迫塞回脑海。

对,她有一个父亲,一个她曾经深爱,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

“阿广,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来看看我们吧,好不好?”

电话那头,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不该冤枉你……你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听到奶奶的道歉,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很想哭。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又酸又涩,哽咽着喊:“爸……奶奶……”

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总能死死把你缠住。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却又恍然发觉……

天下之大,你竟无处可去。

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

最无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愿。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父亲孙虎来了。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她的手不太稳,给阿广系围巾时,微微发颤。

阿广又想哭了。外婆仔细叮嘱:“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会护着你。外婆的家,就是广广的家……”

父亲到了,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女儿长得可爱,如今孩子愿意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对他而言,这是表达爱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更何况父亲刚出狱,胡子也没刮,硬茬刺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阿广有点嫌弃,却被心底那份思念冲淡。

终于踏上了归途。阿广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退成乡间小屋,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前方开车的父亲,将来又会露出怎样凶残的面目……

孙权听到门外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时,正蹲在灶台后笨拙地生火。火星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却比手背跳得更快。

今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从他和奶奶的谈话中,似乎提到了姐姐……

难道……姐姐回来了?!

他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当看见父亲怀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时,他碧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脚步几乎要迈出去,那句呼喊就要冲口而出——

姐姐!

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奶奶正拉着阿广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语气里的怜爱和之前对他的责骂判若两人。父亲也笑着,那笑容是孙权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们围着她,形成一个紧密的、他无法融入的圆圈。

孙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一种冰冷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感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是这个家的污点,是扫把星,是多余的人。

虽然他曾在心里怨过姐姐骗他,甚至为此生出过恨意。可姐姐干净、漂亮、成绩好。那么那么好。好到孙权忘却了曾经的种种不愉快。

父亲对他好,只因他是儿子。奶奶对他好,也只因他是孙子。虽然孙权和阿广共同拥有一个父亲,但孙权觉得,姐姐理应不喜欢他——就像他刚到这个家时,姐姐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那样。

她理应讨厌他。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会给他零食,会护着他……那份好,不出于任何伦理的规训,纯粹而珍贵。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扫把星,同学嘴里的私生子、野种……

他有什么资格像以前那样凑上去?他只会把晦气带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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