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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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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冬天多少是有点难熬的,尤其在南方,空气又湿又冷。在这个不算小的村庄里,有大片的平地,到了夏天就能看见海一般的稻浪。

姐弟俩要去村头的小学,要走个一公里路。早上六点多起床,天空中还蒙着白雾,外头的草地上打了霜。这种天气很冷但却是老辈人眼里的好时刻,因为打过霜的作物会更加可口。

“好冷啊…”阿广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外面的寒气让她连根手指头都不想伸出来。被子被她裹得紧紧的,活像一只过冬的小蚕蛹。

“姐,该起了。”孙权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小声叫她。

但天气太冷,她还是受不住外面的寒风,只能掖着被子,翻个身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孙权没再催促,转身出去打了盆热水,仔细调好温度。回来时,见姐姐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便站在床边,一声声地唤:“姐。”

“嗯……”

“姐。”

“嗯………”

“姐。”

每次呼唤都得到回应,但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孙权抿了抿嘴,忽然凑到她耳边,提高了些音量:“七点半了!还有半小时上课!”

此刻实际不过六点一十。可想而知,当信以为真的阿广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发现真相后,是如何气鼓鼓地“教训”这个撒谎的弟弟,怎么把他刚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孙权眯着眼,也不反抗,只小声讨饶:“别揉了,姐……”阿广这才松手。

阿广刚醒的头发总是乱翘,尤其有一缕倔强地立在头顶,像根呆毛。她对着镜子努力梳理,那缕头发却怎么也不肯服帖。

孙权看见了,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帮它按下去。他注意到姐姐的头发长了许多,暑假时还是齐耳的妹妹头,如今已过了肩,披散在后背上,像一匹棕缎子。

“姐,要我帮你扎头发吗?”孙权站在姐姐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在看他,莫名感觉心痒痒的。

“不要!”阿广想到之前孙权的给她梳头,那叫一个痛。可能头发不是他的,压根就没注意力度吧,或者别人怎么梳都会十分敏感。她反正就是被痛到,再也不敢让孙权碰她头发了。

阿广本态度坚决,但从镜子里看见弟弟可怜巴巴的眼睛,他恳求地说:“相信我,姐…”就差拖着长长的尾音说求求你了。

“…好吧。”真是受不了这个撒娇怪。

孙权拿着木梳,将她的发丝捻在手心从上到下慢慢梳下,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阿广会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痛吗?”他立刻停下。

“不痛,继续。”

孙权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准备扎麻花辫,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这种稍微复杂的发型了。以前奶奶会给她扎,但显然现在的奶奶觉得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自己完成的。

可惜上学的孩子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发型,除了在学校里会有女孩互相帮忙扎头发。

孙权的指头插进她的发缝,温柔抚下,牵起一股缠上另一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编好的辫子歪歪扭扭,阿广对着镜子笑了:“丑死了!”

“啊…”孙权有点沮丧,他果然还是没有经验。他其实尝试过,但自己是短头发,顶多拇指圈起一小缕红发扎起来,别说编发了。

孙权背过身去,看起来很是受伤。

这一下让阿广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重话,赶紧回身抱住弟弟。年幼的孩子不懂这个动作多么暧昧,只明白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她不愿意看见他难过。

“哎呀骗你的,特别好看,今天我就要跟她们炫耀你给我扎的头发~”

“真的么?”

“真的!”

孙权压了压翘起的嘴角,他觉得这种被姐姐哄着的感觉很好。

他低下眉眼,语气带些颓丧:“但是我怕给姐姐丢脸,扎的这么丑…”

“丢什么脸,不丢脸!”阿广晃了晃他的手,绕到他面前,将他的脸捧起来。他嘟着嘴巴,怎么看都很伤心。

“所以还是丑…”她没有否认丑,孙权这下真的有点难过,悲伤都真切了几分。

“没事,可以练!可以练!下次说不定就更好了!”

下一次…孙权嗯了一声。

外头奶奶喊他们吃早餐,姐弟俩拉着手就出了房门。

吃完饭,姐弟俩就要去上学了。

外头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冷得刺骨。阿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孙权默默走到她前面一点,试图帮她挡掉些风。他的棉袄袖子有点短,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脖子以上都透着红,不是害羞也不是燥热,只是皮肤薄,血管被冻痛了。

笨吧…阿广忍不住吐槽,自己脖子上至少还有条围巾呢,这小子以为自己起得早就抗冻了?

阿广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把自己那条毛线围巾扯下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往孙权脖子上一绕,把他大半张脸也包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

就这样,姐弟俩被一条围巾稳稳妥妥地系在一起。

“别动…凑合点,总比冻着强。你靠过来点,姐的手暖和。”阿广瓮声瓮气地说,手指笨拙地帮他把围巾的角掖好。孙权的手被她握手里,塞进兜里。

姐弟俩靠在一起,阿广长得比他高的多,所以那围巾其实有些勒脖子,但是孙权只觉得幸福。

围巾上还带着姐姐的体温和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孙权感觉脖子和脸颊一下子暖了,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血管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柔软的毛线里又埋了埋。

姐姐真好…

路上偶尔能碰到同样去上学的孩子,看到他们姐弟俩共用一条围巾,有调皮的会起哄:“哟,穿一条裤子还围一条围巾啊!”

在这里,大人们告诉小孩,跟你们玩得好的,都叫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姐弟俩除了上课就是形影不离,这难道不正是互相是玩的最好的朋友么?所以常常被这些坏小孩拿来说笑。

阿广觉得这群幼稚毛孩子特别讨人厌,立刻瞪过去,凶巴巴地回嘴,又挥了挥手里的拳头:“要你管!我乐意!再看我打你啊!”

那些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再欺负阿广,因为在他们眼里,她不仅是高年级,代表着“小大人”,而且她的战斗力…暴怒状态几个男生都按不住。经常被一些喜欢取外号的坏男生喊“暴力怪女”,又因为现在比旁的小孩黑一些,还会被叫黑妹。

他们调侃一句后也不敢再多说。

孙权听到姐姐护短的话,微微低下头,被围巾遮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公里的路说长不长,如果是初三时候的阿广她会用四分钟跑完一千米来计量。但现在的阿广只有11岁,走一千米得用半小时计量,因为孩子步子短,身旁还有弟弟,两个人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的日子把路程总是拉得很长很长…好像走不完这条路,弟弟也一直会在她的身边。

阿广在学校里有几个玩得好的女性同学,平日里就一起唠嗑,分享零食什么的。最近她们迷上了踢房子。

踢房子顾名思义,用脚踢出一个房子。用教室里的粉笔画出光明格,单脚跳,将小石子踢进区域得到“金钱”,获得金钱就可以买房子。

阿广玩这个很在行,总是能控制脚力将石子踢到最佳位置。因为实力强悍,而且经常礼让女孩子,时常引得女孩们喜笑颜开。这份高情商也让她在班里成了大红人。

每每下课,阿广就要被姐妹们拉出去玩踢房子。

今天阿广又顶着个奇怪的马尾辫,她们问了几句,听到是弟弟扎的,个个羡慕。

她们大多家里都有弟弟,但弟弟普遍都比较皮。或者说比较颠。家里人又溺爱,所以都有点无法无天。别说帮姐姐扎头发了,不扯头发喊她们陪他玩都不错了。

听她们的吐槽,阿广忍不住回想他们两个人的初遇。

那真的是糟糕,后面更是经常扭打在一起,恨不得咬死对方似的。当时确实很气愤很讨厌他,但现在阿广甚至都有些无法理解当初为什么会那样恨他。

越长大,阿广就越能够换位思考。尤其是理解对小孩,因为自己也是孩子,经历过他们那个年纪发生的事情。能懂写作业的痛苦,尽管那只是简单的加法,可小孩子就是这样啊,你觉得简单可孩子还在学,他们哪懂?又不是小孩身大人魂。所以孙权有时候问她题目,哪怕她觉得简单得过分,她也不会说弟弟笨。

也许是天生有强大的共情力,当她不再痛恨夺走“宠爱”的弟弟时,也能稍微明白弟弟当时境遇的难堪。想想同龄人和一些长辈的闲言碎语,说弟弟是野种私生子,言语多有嫌弃嘲讽的意味,听到这些她心里就燃起火气。弟弟就是她的弟弟,并不是什么其他的。

越这样,她就越把弟弟当自己人看。因为他们的痛苦大多时候是一样的。都是被一个窒息的家赋予的。

也许不仅是血溶于水的所谓血缘,而是一种同甘共苦的特殊牵绊让两个人密不可分。我苦你痛,这无可避免。

所以,她不讨厌弟弟,甚至爱他超过父亲。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出晴,阳光暖暖的。好天气就是要一起在课间玩耍。

“哎,那是你弟弟吗?怎么坐那看书呀?”姐妹团里的小欢指着不远处的红发男孩,问阿广。

也许是太久没打理了,刘海长长了不少遮住了眼皮,只露出个眸子来。男孩的五官尚且稚嫩,看不出什么攻击性。可他的眼珠子深潭似的,小欢看久了就总觉得后背发凉。

阿广顺着她的指向,看见了孙权。她刚看他,孙权就微微翘起了嘴角。做了一个口型:“姐姐。”

“嘶…你弟弟好奇怪啊,一个人坐在那,他没有朋友吗?”小欢对此感到疑惑。

小孩并不能懂孙权的处境,只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就是一件怪事。毕竟是在上厕所都要同行结伴的年纪。

“他喜欢这样啦…仲谋!你快过来!”阿广对孙权打了打招呼。孙权立刻合上书小跑过来。

阿广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绿色的。她很喜欢这种糖,因为糖纸特别好看,她总会收集起来。

孙权接过糖果,心里很开心。他喜欢吃甜的,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如果人过的苦的话就会喜欢吃甜吧。但此时的孩子们哪会思考这些,好吃所以就吃就爱吃罢了。

见弟弟接了糖果,阿广拍拍他的头让他回去做自己的事。孙权念着好,但歪头看姐姐转身就跟小姐妹一起玩踢房子,心里感到非常不爽。

虽然早就知道她身边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朋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看她们不顺眼。

怎么看都不顺眼,颇有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所以看着她们,孙权总是冷冰冰地盯着她们,每次有“过火”的动作,比如抱了姐姐,或者牵手。他就觉得姐姐下一秒就要被这群坏人抢走。

孙权见姐姐已经玩的不亦乐乎,早已经将他这个弟弟抛之脑后,心里的不满和难过甚至是怨恨都油然而生。

他坐回树下,看着那几个笑着的姐姐的朋友,默默将她们划进了“敌人”的部分。

姐姐没有邀请他加入更让他心里莫名窝火,虽说自己对踢房子不感兴趣,但就是想让姐姐喊他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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