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朝堂大臣们就得知陛下因太子殿下遇袭失踪之事当夜骤然昏迷,叫了太医,如今还未清醒, 皇后娘娘亦卧病在床。
一连三日过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诸位大臣忧心忡忡。
每日在崇政殿外守候的大臣不在少数, 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眉头紧皱,面色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亦有那么几人,面上虽有悲痛忧虑之色,眉眼间却隐隐压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只垂着眼帘,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崇政殿内,浓重的药味弥漫。
殿中伺候的宫人脚步都放得极轻, 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榻上昏迷的陛下。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 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偶尔有风从门缝中透入,帐幔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榻上那人青灰的面色, 早已没有了往日天子威仪加身的模样,脸颊深深凹陷, 颧骨高耸,唇色灰白泛青,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息。
宣义侯守在寝殿门口, 身披甲胄,手按长刀,神色肃穆。
因皇后病重,如今便由德妃、淑妃以及容妃暂理宫务,在崇政殿轮番侍疾。
靖王、楚郡王(二皇子)、齐王、安郡王,四人亦轮流守在龙榻边。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悲痛模样,眼眶微红,面色沉重,孝子模样做足了十成十。
可那泪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德妃坐在另一侧,面容哀戚,眼眶微红,时不时抬手拭泪。
齐王站在一旁,目光从靖王母子三人身上扫过,眼底神色深了深。
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事,如今想起来,他仍心有余悸。
他与沈容华在偏僻宫室私会,被父皇当场撞破的那瞬间,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一片空白,神魂欲裂。
可老天爷都在帮他!
父皇直接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裳,厉声吩咐宣义侯封锁消息,将所有知情的宫人控制起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至于程大监在场的
一个没根的老东西。
父皇已经快死了,太子又失踪了,若是不想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三日来,太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今怕是也已经死在江中了。
如今唯一的拦路石,就是他那个有勇无谋的大哥——靖王了。
齐王抬眸,看向靖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道:“大哥也连着三日三夜未曾怎么合眼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父皇这里有我看着,大哥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靖王闻言,转头看向齐王,嘴角微微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六弟关心,我身子素来强壮,不过三日三夜而已,撑得住,倒是六弟听闻这两日珅儿病了?珅儿可是你膝下唯一的儿子,六弟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孩子吧,可别孩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可就不好了”
齐王闻言,眼神微冷。
他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扯出了一抹笑来:“多谢大哥关心,既如此,父皇这里便劳大哥先照看着了。”
说罢,他起身,出了崇政殿。
殿外,齐王朝宣义侯使了个眼色。
宣义侯微微颔首。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角落。
齐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了声音:“今夜给靖王的人透出消息,说本王要逼宫”
宣义侯眼眸微深,立刻应下:“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安郡王那边?他执掌京中巡防卫”
齐王看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安郡王那里不必担心。”
宣义侯看着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神色,仿佛心下定了定,躬身应下。
齐王负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昨日,他已经与老七私底下见过一面了。
老七那性子,油盐不进得很,但唯有一点,老七对他那位郡王妃,倒是痴情得很。
有了弱点,事情自然也就就好办了。
再者,老七和父皇之间,本也算不得什么父子情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禁军有一半都在他手中,老七也站在他这边。
就只待今夜将靖王解决了。
明日,便是他功成之日。
齐王收回视线,又看向身旁的宣义侯,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东宫与坤宁宫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宣义侯点头,低声道:“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加派人手严加看守。”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沉声道:“东宫那边便罢了,太子妃掀不
起什么风浪,但坤宁宫这边一定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皇后与宫外取得联系。”
皇后虽病了,但也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在太子有儿子的情况下,皇后自然会更想扶持皇孙登基,而不是站在他这边。
但好在,太子的几个儿子都还只是几个小崽子,拿他们来威胁皇后,足够了
齐明川又远在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他登基之前,只要皇后顾忌着孙儿们的安危,不站出来反对,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等他登基之后,再慢慢解决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迟。
宣义侯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是。”东宫和坤宁宫她自然是让人“严加看守”,保证谁也闯不进去。
很快就到了夜晚。
天色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沉闷。
连风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靖王在申时的时候,便已从他在老六身边安排的人那里,得知了老六今夜要逼宫的消息。
彼时他让母妃和老二在崇政殿里给父皇侍疾,自己则立刻回了府。
“老六可真是迫不及待。”他将手中的密信丢在案上,眼底满是不屑,“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排在他前头呢,就算没有我,也还有老二,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老六坐那个位置?”
说着,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毕露:“点齐兵马,今夜入宫,勤王救驾!”说着,心中隐隐压着兴奋。
只要今夜一过,把老六拿下了,这皇位就是他的了。
一旁的幕僚闻言,有人面露兴奋之色,立刻附和。
也有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迟疑道:“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诈?”
“再者如今府中不过数百护卫,若齐王殿下真要逼宫,想来是早有准备,咱们手中没有陛下赐的兵符,调不动西山那边的羽林军仅凭府中这几百人,只怕”
靖王摆了摆手,神色间隐隐有些得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担忧,宣义侯早已暗中投靠了本王。他手中掌着一半禁军,老六他凭什么赢?”
他说着,已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院子中,灯火通明。
数百名高大的士兵沉默地立在院中,甲胄齐整,腰悬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那幕僚跟着出门,借着院子里的火光定睛一看,先是一惊,随即心下一定。
只是天色隐隐有些暗,火光摇曳间,他只觉这些人的身高怎么如此壮硕?那体格,那身形,竟隐隐有些不似中原人。
他心下起疑,便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待走到近前,借着院中明亮的火把光芒,他终于看清了盔甲之下那些人的面容——
高鼻深目,眼眶微陷,头发微卷,面容粗犷
那幕僚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北、北戎人??!!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与甲胄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偶尔还夹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以及刀鞘碰到马镫的清脆撞击。
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在黑暗中疾行。
住在朱雀大街两旁的高门宅院里,有人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无人敢出来。
宫门口,很快就有了动静。
守卫宫门的宿卫远远望见大批人马逼近,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横枪拦阻,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擅闯!”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隐隐传来了喧闹之声,以及肉眼可见的烈烈火光。
那火光是从宫中深处亮起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喧嚣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靖王打马上前,神色肃穆,厉声道:“齐王逼宫!本王入宫救驾,速速开门!”
守门的宿卫统领闻言一怔,面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宫内的火光,又看向靖王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殿下稍候,末将需——”
他话未说完,靖王已经失去了耐心。
“父皇若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靖王厉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一马当先,纵马便朝宫门冲去。
他一剑挑开拦在面前的枪戟,长刀一挥,守门的两个宿卫便被扫飞出去。
“随本王入宫救驾!”
靖王身后的人马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宫门。
然而,等靖王的人马冲进宫中,待一路冲到了崇政殿前,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太安静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对峙,没有厮杀喊杀,只有空旷的宫道,两侧的宫门紧闭,宫灯在夜风
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靖王勒住马,拧着眉环顾四周
身旁的副将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弓箭手从两侧的宫墙后涌出,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晋王和他的部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晋王面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人群分开,齐王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意气风发,眼底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他看向靖王,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声音悲愤:“大哥,怎如此糊涂?竟敢逼宫谋反?!”
靖王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要——”
齐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他刚开口,就见靖王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乱了起来。
那些北戎人原本在黑夜中混杂在队伍里还不算特别显眼,可如今被火光照亮,他们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面容顿时便暴露无遗。
齐王目光扫过那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宣义侯亦看见了,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北戎人?!”
齐王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疾言厉色地喝道:“大哥!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勾结北戎人,私通外敌,意图造反!简直罪无可恕!”
靖王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这是你栽赃陷害!分明是你要逼宫!本王是带人来救——”
“拿下!”齐王厉喝一声,根本不给晋王解释的机会。
弓箭手齐齐松手,无数箭矢划破夜空,如蝗虫般朝晋王的人马倾泻而去。
“杀——”
喊杀声瞬间四起,两拨人马顿时厮杀到了一起。
靖王还想解释,可箭矢如雨,朝他疾射而来,他只能挥剑格挡,被迫反击。
喊杀声震天。
整座皇宫都回荡着刀剑相击、箭矢破空的声音,宫墙之内火光冲天,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东宫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宫女太监们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将脸埋在被褥中,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声祈祷。
楚良娣王良媛等人搂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听见了皇宫里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却又令人胆寒。
她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不管最后是谁胜了,她们身为东宫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众人皆面露惨白绝望之色
明明前些日子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样?
撷芳殿中,太子妃亦是面色苍白的坐在窗前,听着远处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抖。
这些时日,她的心情大起大伏。
前些日子,父皇还很是看重她的璋儿,她当时只觉得心潮澎湃。
可如今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般局面?
父皇怎会突然昏迷不醒?!
父皇不过才昏迷了短短三日,齐王和靖王便敢逼宫?!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发抖,心中亦越发担忧今日午时突然被叫去坤宁宫的儿子
但如今东宫外面都是禁军,她却不知是谁的人,谁也出不去!
坤宁宫中。
宫女太监们神色免不了有些慌乱,脚步急促地进进出出,却都尽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娘娘。
皇后一袭素衣,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容沉静。
晴姑姑匆匆走进内殿,神色虽也有些慌张,但声音还算镇定:“娘娘,三位小殿下都睡熟了,今夜按着娘娘的吩咐特意点了安神香,小殿下们睡得很沉,外头那些动静应该吵不醒他们。”
皇后点了点头,沉声道:“让人仔细看着,莫让他们被外面的动静惊吓到了。”
“是。”晴姑姑立刻应下,出去吩咐了几句这才进屋。
只是犹豫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娘娘,那些人会不会杀红了眼”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色沉凝,“不必担心,咱们宫外不是还有禁军守着吗?”
晴姑姑闻言,顿时不说话了。
那些禁军,应该是来监视看守她们的吧?
怎么娘娘的意思,好像那些禁军是来保护她们似的?
但她见娘娘神色这般镇定,她心中那股慌乱倒也渐渐安稳了一些。
景福宫中,沈容华亦未曾合眼。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唇角噙着一抹笑,神色亢奋。
今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她不觉得齐王会失败。
如今,她只要等着天亮即可。
可惜了,她母仪天下风光无限的那一日,她那个庶妹是见不到了。
沈容华放下眉笔,看着铜镜中那张娇艳的面容,眼底的光愈发幽深。
与此同时,通州。
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中。
沈雁水刚洗完澡,热水洗去了连日赶路的一身尘土,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由着太子替她绞干长发。
崔彧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也没有躲开。
等两人的头发都干了,这才在床榻上歇下。
连日赶路,便是沈雁水也累了。
她心中其实很担忧两个孩子和母后。
可殿下已经同她说过京中的安排了,有宣义侯在,孩子和母后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没有一日见到人,心里还是一日不能彻底放下。
只是,明日他们便要从通州赶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便也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准备睡了。
只是睡之前,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太子。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有时间打理,太子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许多,在下颌处覆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崔彧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怎地了?”
沈雁水没答话,只是掌心贴在他的胸腔上,将体内刚刚恢复了一点的异能缓缓渡了过去。
等他们回京后,怕还有一场硬仗,太子怕是歇不下来了。
崔彧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轻松了许多。
他喉结微动,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快睡觉。”
沈雁水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闭上眼。
不过片刻,两人便沉沉睡去。
门外,侍卫轮流值守,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皇宫中的厮杀声响了一整夜,在天亮的那一刻,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血腥,以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齐王居高临下,看着被押跪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浑身浴血,肩胛处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将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齐王,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赢的,竟然是这个老六。
而楚郡王和德妃等人,如今也早已被押下,成了阶下囚。
齐王看着靖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将这等悖逆之徒押下去。”
立刻便有侍卫上前,将靖王押了下去。
靖王挣扎着,口中怒骂,却已经无力反抗。
齐王收回视线,看向宣义侯:“宣在京群臣即刻入宫觐见!”
宣义侯躬身应道:“是。”
齐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去。
待进了崇政殿,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龙榻上,平康帝依旧昏迷不醒。
齐王走到榻前,垂眸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父皇,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垂死之人罢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位太医,声音冷淡:“父皇的身子如何了?”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回殿下陛下龙体本就亏空已久,此番又急怒攻心臣等尽力施针用药,但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齐王闻言,当即面露沉痛之色,“你们退下。”
几位太医如蒙大赦,立刻就退了出去,听了一夜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他们都快吓死了!
齐王转过身,看向立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程大监。
他走过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劳烦程大监代父皇拟旨。”
程大监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齐王那双幽深的眼睛,“是,齐王殿下还请吩咐。”
齐王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放在程大监面前。
“本王念,你写。”
程大监的手有些发抖,“是。”
齐王:“朕即位以来今有皇六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器质冲远,仁孝纯至,整饬吏治诸事,皆有嘉绩,朝野称颂,人心所向,且其天性笃厚,事上甚恭,友爱诸弟,堪称宗室之范。”
程大监:“”
真是好厚一张脸皮。
齐王继续道:“今社稷安危,系于一人,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钦此。”
当程大监最后一个字落笔,齐王伸手将诏书拿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御案前,从一堆玉玺中取出了那方传国玉玺,对准诏书上盖印的位置,重重按下。
朱红色的印痕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鲜红夺目。
齐王看着那方印,看着诏书上“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那几个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天下,是他的了!
殿外传来宣义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禀殿下,诸公已候于殿外。”
齐王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程大监,将手中那道明黄绢帛递了过去,“稍后便劳烦程大监宣读父皇的旨意了。”
程大监双手接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悲戚与恭顺交织的神情,眼眶微红,“齐王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殿中值守的侍卫,这才整了整衣冠,又换上了一副沉痛悲戚之容。
这才抬手,推开了崇政殿的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涌入。
殿外,文武大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众人昨夜便听闻了宫中的动静,天未亮便被召入宫,此刻见齐王从殿中出来,纷纷上前。
吏部尚书莫大人率先拱手道:“齐王殿下,陛下龙体如何?昨夜宫中臣等忧心如焚。”
户部尚书周大人亦上前一步:“殿下,陛下可曾醒来?臣等可否入内探望?”
礼部尚书张大人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王,没有说话。
老奉国公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凝。
其余大臣亦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急切,有人面色沉凝,有人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王环顾众人,面露悲痛之色,声音沉缓:“诸位大人有心了,父皇方才醒了一阵,只是得知靖王逼宫造反一事,急怒攻心,又昏厥了过去。”
此言一出,殿前一片低低的哗然。
齐王抬眸,看向一旁的程大监,微微颔首。
程大监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尖声开口:“陛下有旨——”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
程大监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五载,夙夜兢兢,不敢怠遑,朕深知大限将至,死生有命,非人力可违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以保我大雍万世之基,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前一片死寂。
片刻后,吏部侍郎率先伏地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齐王殿下既有陛下旨意,又兼平叛护驾之功,臣请殿下择日登基,以安天下!”
“臣附议!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朝局动荡,正需殿下主持大局,望殿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登基!”
又有几人纷纷附和。
齐王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推辞之色,正要开口——
“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吏部尚书莫大人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程大监手中的圣旨上,缓缓道:“此诏书可否容微臣一观?”
齐王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自然可以。”
程大监将圣旨递了过去。
莫大人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目光从字迹上扫过,又看向末尾那方传国玉玺的印记,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一时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张大人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齐王
镇西将军赵戎站了起来,沉声道:“齐王殿下,太子殿下如今生死未明,这诏书虽加盖了玉玺,却只有程大监一人执笔、宣义侯一人在场依祖制,传位诏书当由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在场,如今唯程大监一人执笔,于制不合。”
“臣以为,不若等些时日,至少太子殿下那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若来日太子殿下平安归来”
此言一出,殿前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齐王面色骤沉。
有人立刻站了出来,“镇南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夜靖王造反,齐王殿下临危不乱,率兵平叛,有功于社稷!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正需有人主持大局,朝不可一日无君,若依将军所言,一日找不到太子殿下,大雍便一日无君?这岂不是要陷天下于大乱?”
赵戎面色铁青,正要反驳——
齐王忽然沉声开口,面上的温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赵将军如此不尊父皇旨意,莫非是靖王同党?”
赵戎脸色骤变:“臣冤枉!”
齐王冷笑了声,“来人!将镇南将军赵戎拿下,押入偏殿,待查明是否与靖王勾结,再做处置!”
殿前一片哗然!
莫大人皱眉,刚欲开口——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穿透了殿前所有的嘈杂:“太子殿下到——!”
那声音尖锐而清晰,像是一道惊雷,劈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殿前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齐王的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朝宫道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所有人皆转头望去。
宫道尽头,晨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眼冷厉。
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而他身后,安郡王带着巡防营的兵士随侍身侧。
众人怔愣了半晌,随即纷纷让开两侧,不少人简直喜极而泣!
立刻跪地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从近处传到远处,如同水波一般荡开。
齐王僵立在原地,拳头捏得骨节青白,像是要把骨头攥碎。
太子竟还活着?!!!
崔彧一步步走上殿前的台阶,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齐王脸上掠过,落在那群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最后停在程大监手中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
“诸公平身。”
说罢,他微微侧头,看向齐王,一双凤眼眸光冷厉,“齐王真是好大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