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皇子才吃了几口, 额上的汗便止不住了,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也红了大半。
他素来吃得还算清淡, 这红油暖锅虽香, 对他来说却刺激了一些。
一连灌了几口茶,那股辣意才稍稍压了下去, 却也不敢再猛吃红油锅了,转而夹了几筷子旁边的清淡菜色。
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面前那口清汤锅上。
清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清澈,里头飘着几颗红枣枸杞,看起来清淡得很,却也有股鲜香往外冒。
二皇子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站起身,也没让宫人动手, 自己拿了双干净的筷子,从桌上夹了一筷子毛肚,一副要探进太子面前的清汤锅里的模样。
“太子殿下, 我也尝尝您这清汤锅?”
崔彧看了他一眼,“自家兄弟,二哥随意。”
二皇子闻言, 顿时就笑了起来,涮得更放心了, 将毛肚在清汤里滚了几个来回,夹出来,送进嘴里。
清汤锅看着寡淡,味道却鲜美得很, 毛肚吸饱了汤汁,入口鲜嫩弹牙,虽没有红油锅那股霸道的辣意,却自有一番醇厚鲜香,倒是也十分不错。
“太子殿下这清汤锅味道也鲜得很。”
他说着,便交替着在两口锅里涮菜,红油锅吃几口过过瘾,清汤锅吃几口缓缓辣。
大皇子坐在一旁,饮了几杯酒,越看自家二弟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越来气。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口红油暖锅上飘。
那香味实在太霸道了,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本是不想吃的。
可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看老二吃得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慢慢就被馋意盖了过去。
来都来了不吃,岂不是不给太子面子?
嗯,那就吃一口吧。
大皇子沉着脸,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羊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宫人瞧见他在吃,连忙上前想要替他布菜,大皇子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人推开了。
等他布好菜送过来,自己涮早就吃进嘴里了,哪有自己涮来得快?
大皇子抄起筷子,亲自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吃得快,下手也狠,筷子在锅里翻飞,一筷子接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六皇子坐在一旁,倒是吃得斯文,他也尝了几口红油暖锅,微微有些惊讶于这滋味的独特,但到底觉得太辣了些,不是他素来喜欢的口味,便只吃了几筷子便搁下了,转而吃旁边那些备好的菜色。
他吃得从容不迫,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偶尔夸一句“这鱼做得鲜嫩”,不紧不慢。
崔彧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今早用膳用得晚,腹中还不甚饿,只是陪着几人用了些,偶尔夹一筷子清汤锅里的菜,慢慢地嚼着。
桌上的氛围却越来越热闹。
有了大皇子的亲自加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便彻底拉开了。
大皇子吃起东西来本就豪迈,如今尝到了甜头,更是放开了手脚,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片接一片地往红油锅里涮,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早把方才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丢到了九霄云外。
二皇子也不甘示弱,两口锅交替着涮,嘴上不停,额上的汗也没干过。
桌上那几盘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
最后一片羊肉躺在盘子里,两双筷子同时伸了过去。
大皇子的手更快些,手腕一翻,“嗖”的一下,便将那片羊肉抢了过来,利落地在红油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嚼了两口,颇为得意地朝着自家二弟挑了挑眉。
二皇子筷子悬在半空,看着自家大哥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顿时气笑了。
就他大哥这样的,还想和太子争?
吃屁去吧!
大皇子才不管他,美滋滋地把最后一片羊肉嚼了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壶竟还有大半壶,除了他一开始喝了几杯之后,后头竟然忙得连酒都没顾上喝。
光顾着吃暖锅了。
大皇子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眼,到底还是没再端起来,只靠在那里,刚想舒服的舒一口气,就突然瞧见自家二弟那一脸满足的模样他顿时又觉得有点丢人。
“坐没坐相。”说着就伸出腿,踢了他一脚。
二皇子:“?”不是,老大是不是有毛病啊?明明自己方才也没好到哪里去!
待宫人们鱼
贯而入,将桌上的残羹碗碟撤了下去,又奉上清茶漱口。
几人各自端着茶盏漱了口,宫人又换了新茶上来。
崔彧忽的看向老大,问:“大哥,你的病可好了?”
大皇子听着他这话,脸色顿时就是一沉,只觉得自己是在是时运不济的很,气死他了!
好不容易有能在父皇甚至文武重臣面前露脸的机会,却偏偏生了病!
若非他带病上场,他绝不会输。
他脸色拉的老长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昨日父皇特意让太医给我瞧了瞧,吃了两副药,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之前病了好些时日,若非被父皇关了禁闭,请不了太医来给他早早的看病,怎会耽搁昨日的比试?
府里头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夫,简直就是庸医!
崔彧眼眸微冷了冷。
那可真是太巧了,明明一两副药就能好的病,却偏偏拖了好些日子。
与北戎大王子的比试一过,这病就好了?
他抬眸,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正关切松了一口气的老六。
郑元德这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在太子面前站定,垂首禀道:“殿下,太医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二皇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关切之色,连忙问道:“太子殿下怎么又传了太医?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崔彧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道:“不是孤,是叫来给沈良媛请平安脉的。”
听着他这话,二皇子便笑了,随即又说了几句话,三人便都颇为识趣地站起身来了,齐声告了辞,
崔彧目送三人离去,搁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中,便见阿雁从另一边拐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寒瓜,笑盈盈地朝这边走来。
沈雁水瞧见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快步迎了上来,拍了拍怀里的西瓜,“殿下,这是我亲自去挑的,绝对甜,等会儿殿下可要多吃些。”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怀里的寒瓜接了过去,转身递给跟在身后的郑元德。
“拿去小厨房,切了。”
郑元德连忙上前,双手将那沉甸甸的大寒瓜接了过来,抱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稳住了,连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说罢,也不交给旁人,自个儿便抱着大寒瓜快步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崔彧回过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往正厅走去。
太医已经候在正厅里候着了,见太子牵着沈良媛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崔彧在主位上坐下,沈雁水便在他身侧落了座,伸出手来搁在脉枕上。
太医上前,仔仔细细地诊了一会儿,这才笑着收回手,起身回话。
“禀太子殿下,沈良媛身子康健得很,脉象平和,并无任何不妥。”这位沈良媛的脉象,简直是他平生仅见的好,康健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崔彧沈雁水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顿时都暗自松了口气。
沈雁水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她虽然知道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昨夜到底是真枪上阵了,作为新手母亲,听太医亲口说出来,到底更安心一些。
崔彧颔了颔首,“有劳了。”
太医连忙躬身:“不敢,不敢,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王嬷嬷领着太医退了下去,沈雁水转头看向崔彧,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郑元德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便笑脸盈盈的道:“殿下,快尝尝我挑的寒瓜”
时间一晃,便这么过了日。
这几日崔彧便待在澄心堂里,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地养着身子。
药膏日日涂着,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太子殿下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许多,照这个势头,不消半月便能痊愈了。
沈雁水听了这话,笑盈盈地点着头,吩咐小厨房变着花样给太子做好吃又对伤势恢复又利的吃食。
崔彧便也由着她张罗。
自那日两人重新开了荤,两人这几日每夜都要闹一回,甚至因着沈雁水显怀的身子,又尝了不同的新花样
弄的这几日沈雁水每日本就白皙的脸蛋越发水嫩,一副被滋润的很好的慵懒模样。
每日用过早膳后,两人一个倚在榻上看几页书,一个听话本子,或一起院中慢慢地走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倒比之前还要惬意几分。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沈雁水才渐渐有些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往常太子虽然不算日理万机,可每日总有些政务要处理。
有时候是郑元德传话进来,说是哪位大人递了帖子求见,或是是平康帝召他去议政,又或是些旁的琐事,总之很少有这样连着好些日子什么公务都没有的时候。
她一开始还没往那处想,只当太子最近是在好生
休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便越来越浓,才渐渐回过神来。
平康帝这是借着让太子养伤的缘故,没让太子接触政事了?
想通了这一层,她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不禁悄悄看向太子。
这几日太子唯一见的人,除了东宫的禁军统领方正山,好像就是齐大将军?
崔彧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便正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便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崔彧伸手揽过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垂眸看着她的脸,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阿雁莫要担心,过些日子就好了。”
“对了,前两日给你的那册子,你可有瞧中的人了?”崔彧看着她问。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想着太子心里想必比她更清楚平康帝这阴晴不定的性情态度,心里头那点担忧便慢慢落了下去,
见他不想让她担心,便笑着道:“倒是瞧中了几个,不过,到底不是给我自己挑夫君,我想着等回东宫了,殿下可能让我母亲带着六妹妹进宫一趟?我也好让六妹妹说说话。”
崔彧听着她说“给自己挑夫君”这几个字眼眉心便微敛了敛,垂眸看着她澄澈的眼眸。
须臾,才应了一声。
沈雁水见他应了,便笑开了,一时没能发现他那微妙的情绪变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殿下,您此前不是答应过要教我骑马射箭的么?”
崔彧微微一顿。
沈雁水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回了宫只怕没那么方便,殿下这几日正好有时间,不如就教教我?”
“等下回若有机会,我就能跟着殿下一同出去狩猎了,猎了什么,咱们回来就烤什么吃。”
崔彧看着她那张兴致勃勃的笑脸,倒没有拒绝,只是看了看她已经显怀的小腹,面色有些迟疑。
他微微蹙了眉。
沈雁水见他看自己的肚子,便笑着道:“殿下放心,我又不蹦蹦跳跳的,就只是站在原地拉一拉弓,最多费的是手臂,又不费肚子。”
“再说了,咱们这是在给孩子做胎教呢,等以后两个孩子生下来,说不定就是个箭术小天才呢。”
崔彧闻言,眉梢微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低声道:“孩子才四个月不到,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崔彧虽有孩子,可孩子幼时都是交由他们各自的母亲抚养,他只隐约记得孩子从生下来后,都是瘦瘦弱弱的,只会哭,喝奶都喝的有些艰难,更别提听得懂大人说话了。
那如今还在阿雁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才多大一点,如何能听得懂?
沈雁水见他这模样,顿时轻哼了哼,“殿下我可没骗您,等再过一个月,孩子应该就能胎动了?您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她以前看过不少新闻,有些孕妇肚子里头的孩子脐带绕颈,差点把自己给憋死了,外头的父母急得不行,一遍一遍地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让宝宝自己解开绕回去,后来再去检查,那脐带竟然真的就解开了,还不止一例。
崔彧听她说得煞有其事,虽惊讶,但也信了几分,不过,若是真的那他和阿雁这几夜胡闹的动静他脸色顿时微变了变。
罢了还是等会儿叫来太医问问。
将此事记下后,他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去拿一把轻弓来。”
郑元德耳朵尖,早就把里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听见太子吩咐,连忙应了一声“是”,脸上堆着笑,快步退了下去。
不多时,他便领着人笑眯眯地捧着三把弓回了院子,“殿下,弓拿来了。”恭恭敬敬地将三把弓呈了上去。
三把弓一字排开,从大到小,重量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
一把是轻弓,专门适合女子或是少年初学的,重量轻,一把是寻常的弓,适合成年男子使用,还有一把——是前几日太子殿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用的重弓。
太子殿下要教良媛主子射箭,这哪里是教射箭,分明是在陪着良媛主子玩儿呢。
可不就得让良媛主子瞧瞧殿下那卓绝的箭术?
郑元德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虑的再周全不过了。
崔彧见了,睨了他一眼。
郑元德顿时一张白胖白胖的脸笑出了一多花儿来。
“这是”沈雁水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摸那把重弓。
弓身漆黑,入手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弓弦紧绷,透着一种冷厉的力量感。
她跃跃欲试地握住弓身,想要拿起来。
刚提到一半,她便觉得手中的弓陡然一沉,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更重,除非动用异能,否则单单她手臂上的力气根本不够用。
弓身往下坠去——沈雁水还没来得及使力稳住,手中的弓便顿时一轻。
崔彧伸
手将重弓从她手中拿了过去,放回原处,“这弓不适合阿雁,太重。”
说着,伸手从三把弓中取了最小的那一把,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精巧的轻弓,弓身是用上好的柘木制成的,弓弦紧致,握把处缠着细密的丝线。
沈雁水:“”虽然这把单看着瞧着也挺好看的,但是和那把重弓一对比,突然就被衬成了小玩具似的。
“这把弓,是我十岁时曾用过的。”崔彧看着手中的弓,目光微微一柔,“阿雁试试,看合不合手。”
沈雁水闻言神色微讶,“殿下小时候用的?”
崔彧神色平和,“嗯,是外祖父给我做的,这把一直放在这边的库房里。”
沈雁水闻言,伸手接了过来,就觉得拿在手里十分趁手,分量刚刚好,不轻不重的,
她低头细看,发现弓身的木料上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握把处更是光滑细腻,一看就是曾被人常年使用,反复摩挲过的。
不用郑元德吩咐,汪春全福等人便都已经在庭院当中摆好了靶子。
靶子立在不远处,沈雁水目测了一下,大概三四丈远,约莫十多米的样子。
崔彧走到沈雁水身后,站定。
他没有急着教她射箭,而是先从她手中拿过弓,自己握在手里,给她看握弓的姿势。
“射箭之道,始于站姿。”崔彧的声音不急不缓,低沉温润,“双脚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重心落于两脚之间。”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做了个示范。
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握着弓的左臂微微前伸,右手虚搭在弓弦上,整个人从侧面看去,从肩到脚是一条笔直的线。
沈雁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崔彧收了势,将弓重新递给她。
沈雁水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面,学着方才太子的姿势。
崔彧走到她身后,抬手纠正她的站姿。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往后带了带,“肩要沉,不要耸肩。”
又伸手点了点她的腰侧,“身体不要后仰。”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温润又磁性,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耳尖窜到了后脊背
崔彧垂眸瞧着她轻颤的眼睫和微红的耳朵里嘴角微勾了勾,声音越发低了一些。
沈雁水只觉得太子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惹得她耳根子又是一阵酥麻心神一荡,手指便有些不听使唤,扣弦的力道也没掌握好,一松手——
箭“嗖”地飞了出去。
下一刻,身后就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轻笑
她定睛一看。
靶子上干干净净的,一支箭都没有。
脱靶了。
沈雁水:“”美色惑人啊!
她哼了一声,扭回头去,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太子方才教她的那些要领,站姿、握弓、扣弦、瞄准。
侧身,沉肩,收腹呃,收不回来,呼~
手臂平举,目光顺着箭杆的方向看过去,对准不远处的靶心。
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耳根那点热意也渐渐散了。
然后,松手。
箭离弦而去,破空之声短促干脆。
“噗”的一声,箭矢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沈雁水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太子,下巴颇为得意的抬了抬。
咳,虽然她占了一点前世用过枪的便宜,但射箭她可是明明白白的第一回,一点儿不带心虚的。
崔彧看着靶心那支箭,确实有些诧异。
初学者第一箭脱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二箭就能正中靶心的,他习武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阿雁再射几箭试试。”崔彧道。
沈雁水弯着眼睛笑了笑,转过身去,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
她搭好箭,瞄准靶心,手指扣在弦上,正要松手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太子。
然后,她握着弓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偏了一偏。
松手。
箭离弦而去,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靶子后头的草地上。
“哎呀!”沈雁水看着那支脱了靶的箭,眉头蹙了蹙,一副又懊恼模样,“怎么又脱靶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崔彧,眼睛眨巴了两下,“殿下,您再教教我?”
说着还不忘自夸道:“虽然我很聪明,但是再聪明的人,也还是需要好师傅多教教的嘛。”
崔彧也不意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走到她身后。
他将她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另一只手握住她扣弦的手,不厌其烦地又将方才那些要领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说得很认真。
沈雁水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又流畅。
她看着看着,眼眸便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两人在庭院里一人教一人学,射了好一会儿。
沈雁水学得认真,崔彧教得也耐心。
正练着,春平忽然上前恭声禀道:“殿下,良媛主子,张良媛来了,说是来瞧主子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将手中的弓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快请张姐姐进屋坐。”
崔彧听见“张良媛”三个字,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两人净了手,进了正厅落坐。
不多时,张良媛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子,打扮得比往日要明丽几分,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漂亮。
身后跟着丫鬟慧心,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绣篮。
沈雁水见了她,便笑着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张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张良媛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瞧着有几分不自然,像是有些拘谨。
她没有先答沈雁水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面向上首端坐的太子,恭敬地福下身去,声音轻柔又规矩:“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平身。”说着,垂眸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张良媛这才起身,转向沈雁水,轻声道:“我在揽秀轩闲来无事,便想着来与妹妹说说话。”
说着,她侧身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拿出了几套衣裳,“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两个孩子做的一些小衣裳,我特意问过祖母,说是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娇嫩,用柔软的棉布更好些,便又做了好几样棉布的。”绸缎做的自然也有。
林林总总,有好几套,男孩子女孩子穿的都有。
“张姐姐这绣的真是越发灵动了。”沈雁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张良媛微微红了脸,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妹妹快别夸我了,不过是做些针线打发时间罢了。”
沈雁水拉着她在客座上坐下,又让春平去沏新茶来,一边将那些小衣裳一件件仔细看过。
张良媛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递了过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给妹妹绣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妹妹莫要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展开,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一方芙蓉色的锦帕,质地细腻柔软,四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十分好看。
“张姐姐说笑了,这帕子绣得这样好,我哪有嫌弃的份儿。”这帕子要是拿到现代去,怕是都能送进博物馆里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良媛脸上的笑渐渐自然了许多。
“过几日就要回宫了,明几个张姐姐若有空,咱们再在行宫里逛逛?”
张良媛笑着应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良媛忽然抿了抿唇,目光微顿,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上首的太子。
忽的柔声道:“妾身也给太子殿下做了一身衣裳。”说着,便从绣篮里拿了出来。
从寝衣到中衣,再到外衣,里里外外,一应俱全。
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衫,上头绣着银色的竹纹,竹枝清瘦,竹叶疏朗,银线在月白的底色上若隐若现,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雅的韵味。
瞧着便是日常家居所穿的样式,如今夏日炎炎,穿这样清淡的颜色,最是适宜不过。
沈雁水看了一眼那套衣裳,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带着笑,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小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崔彧抬了抬眸,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扫了一眼,便按照往常的惯例,偏头看向郑元德。
郑元德会意,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套衣裳,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张良媛将衣裳交给了郑公公,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了回去。
正厅里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张良媛突然就有点不太自在了起来
她知晓自己今日的行事有些不太好看,但马上就要回宫了,若在行宫里太子都不去她屋里一回,等回了宫里她害怕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雁水用叉子叉了一块小西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慢地嚼着,像是一时半会儿空不出嘴来说话。
崔彧看了一眼她,不知为何,心底忽的生出几分异样。
阿雁怎么不说话了?
他正思忖之时。
沈雁水咽下了那块西瓜,抬起头来,笑着跟张良媛又说起了话。
张良媛见状,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沈妹妹瞧着好似并未生气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瞧着与往常一般无二。
眼瞧着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张良媛才站起身来,笑着告辞,只是离
开前,看向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声音柔柔的轻声道:“殿下,妾身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做了些诗词,听闻殿下近日得了空,不知可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沈雁水站在一旁,转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没说话。
崔彧眉心微蹙,薄唇微起,刚要说话——
“殿下,”张良媛却不知为何,方才鼓起的勇气在太子殿下一个蹙眉的表情中,散了个一干二净,又有些胆怯了起来。
也不敢等太子殿下的回应,便福了福身,又轻又快的柔声道:“妾身便不打扰殿下与妹妹,先退下了,殿下何时得了空,妾身都候着殿下。”说罢,便转身带着慧心快步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