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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宫商角徵羽臣一个都没记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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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宫商角徵羽,臣一个都没记住

李崇的册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沈渡一直想开但找不到门的锁。

接下来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库房里,对着那本巴掌大的册子,一笔一笔核对太后的账目。

八万两河工银,对应户部账上的“青州河堤修缮”。十万两赈灾银,对应“江南赈灾专款”。五万两军饷,对应“北疆冬衣采办”。每一条都对得上。

方砚在旁边帮忙翻账本,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

“沈大人,您看这笔。”

沈渡凑过去。账本上写着一行字——“永宁元年,慈宁宫佛像贴金,白银三万两。”

永宁元年是萧衍登基的第一年。那时候国库空的,北疆在打仗,江南在闹灾,萧衍把自己内库的钱都拿去贴补军用了。太后在那一年花了三万两给佛像贴金。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三万两,够北疆将士换两轮冬衣。他把这笔账仔仔细细誊在纸上,归到太后的名下。

佛要是真灵,第一个该收的就是太后。

方砚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箱子里。沈渡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见过太多银子的来去,早该麻木了。但他没有。

核对完最后一笔账,天已经黑了。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方砚把箱子锁好,钥匙挂回腰带上。

“方主事,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方砚笑了笑:“下官不喝酒。下官喝茶。到时候您给下官带二两好茶叶就行。”

沈渡说好。

走出户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快入冬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冷,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凉手摸了一把。

他裹紧衣裳往宫里走,脑子还在转那些数字——八万、十万、五万、三万。加起来快三十万两。太后一个人,三年。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很慢的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但又很悠扬。沈渡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琴声从花园深处飘出来,穿过竹林,越过假山,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得像叹气。

他听过这个旋律,上次听见是他刚搬进宫里不久,那时候他站在御花园门口,没敢进去。这次他走进去了。

御花园深处有一间小亭子,四面挂着帘子,风把帘子吹起来又放下,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近一看,萧衍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把古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划着。

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那身玄色的常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沈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时萧衍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寒气,现在刀入鞘了。

那把刀不是天生就硬的,沈渡现在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沈渡站在亭子外面没进去。

萧衍看见他了,但没停,继续弹。

一曲弹完,萧衍的手按在琴弦上,余音慢慢散了。

“进来。”

沈渡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月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萧衍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银子。

“陛下怎么在这儿弹琴?”

“睡不着。”

“胃疼?”

“不是。”萧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在想事情。想完了睡不着,就来弹琴。”

沈渡没问他在想什么。萧衍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重。北疆的战事,太后的账目,李崇的案子。白天压着,晚上也压着。

“陛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孤》。”

“谁写的?”

萧衍顿了一下。“朕的母妃。”

沈渡的呼吸顿了半拍。

萧衍的母妃,那个在他六岁时就死了的女人。他从来没提过她会弹琴,从来没提过她会写曲子。他把这些东西藏了很多年,藏到现在,藏在这座没人来的亭子里。

“她教朕弹琴。朕那时候小,手也小,够不着弦。她就握着朕的手,一根弦一根弦地按。”萧衍的声音很轻,“朕记不太清她的脸了,但朕记得她的手。很暖。”

沈渡没说话。

“她死的那天,朕在门口坐了一整夜。没人来。天亮的时候福安来了,说娘娘没了。朕问什么叫没了,福安没回答。”萧衍的手指在琴面上慢慢划过。

“后来朕被送到淑妃那里。这把琴被扔了。朕登基之后去找,找了好久才找到。琴断了一根弦,缺了一个角,但还能弹。”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萧衍说过的那句话——“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沈渡觉得,不一样的地方可能没那么多。

就算母妃没死,太后也不会让萧衍好好长大。

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子,活着就是威胁。母妃活着,大概也保不住他。她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保不住儿子。

她唯一能留给萧衍的,就是这把琴,和那双握着琴弦的手的温度。

沈渡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陛下,您教臣弹这首曲子吧。”

萧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

“臣可以学,臣学东西慢,但学会了不会忘。”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学骑马学了七天。学做饭学了半个月。”

“但臣都学会了,骑马现在骑得挺好,蛋炒饭陛下也说能吃。”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难吃’。”

“难吃但陛下吃完了,吃完就是认可。”

萧衍没再接话,抬了抬手,示意沈渡旁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能感觉到他袖子擦过自己手臂时带起的那阵微风。

御书房里的药味是苦的,这里的药味被夜风吹散了,混着檀香,反而没那么苦了。

萧衍把沈渡的手按在琴弦上。

“这是宫音。”他带着沈渡的手指按下去。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夜风里荡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商音。”换一根弦,脆一些,像竹子裂开的声音。

“角音。”高了一点。

“徵音。”“羽音。”

五个音按了一遍。萧衍把手拿开。“你自己来。”

沈渡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盯着那五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弦。

手心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萧衍刚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茧。握笔磨出来的茧,握刀磨出来的茧,按琴弦磨出来的茧。

这只手做过很多事,批过无数折子,握过刀,在冷风里攥成拳头忍过无数个夜晚。

刚才它握着沈渡的手。

沈渡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宫音,对了。

抬手去按第二根,手肘撞到了萧衍的肋骨。

萧衍闷哼了一声。

沈渡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肘收回来。

“臣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臣真不是,臣的手肘它自己动的。”沈渡一脸无辜,把手肘夹紧贴在身上,“臣学琴,臣不乱动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沈渡也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挨上了。萧衍又挪了半寸,沈渡又跟上去。

萧衍停下来。

“沈渡,你是来学琴的还是来挤朕的?”

沈渡把手肘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臣是学琴的。”

萧衍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

最终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商音。”萧衍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冷淡淡的平。

沈渡把手肘夹紧,用左手去按弦。换了一只手,比右手更笨。宫音按成了商音,商音按成了角音,五个音乱成一锅粥。

萧衍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左手不会动?”

“臣平时主要用右手。写字、吃饭、拿东西,都是用右手。左手只会一件事。”

“什么事?”

“扶着碗。”

萧衍看着他:“你在跟朕炫耀你会吃饭?”

沈渡差点笑出来,他在跟皇帝炫耀他会吃饭,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他确实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左手真的只会扶着碗。

萧衍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渡的左手。五根手指扣在沈渡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稳稳当当,一音不差。

萧衍的手很凉,但很稳。稳到沈渡觉得这只手永远不会抖。

“记住了吗?”

沈渡的心跳声太大了。

“记……记住了。”

萧衍把手拿开。

沈渡按下去,宫音对了。商音对了。角音偏了一点,但弦还是响了。徵音、羽音,一个一个按过去,五个音弹完,没断。

沈渡转头看萧衍。萧衍说:“有进步。”

沈渡等着下一句。

果然——“但还是难听。”

沈渡打笑道:“臣才学了一盏茶的功夫。陛下当年学的时候,第一天能弹出完整的音吗?”

萧衍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陛下比臣好不到哪去。”

萧衍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沈渡把这点弧度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大笑了

萧衍把情绪压得很深,笑起来只有一点点,但这已经是沈渡见过的最大幅度了。

夜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沈渡打了个哆嗦。风又凉又硬,穿过竹林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来。

他穿得单薄,户部库房待了一天,出来的时候忘了加衣裳。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沈渡僵住了。

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软,轻飘飘的,带着萧衍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件袍子,手指捏着袍角,捏得很紧。

“陛……陛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臣穿这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这是您的衣裳。臣穿您的衣裳,被人看见了……”

“这里是御花园。这个时辰没人来。”

“那也不行。您是皇帝,臣是臣子。臣穿您的衣裳,僭越。”

“这不是朝服,不是龙袍。一件家常袍子,没什么僭越的。”萧衍看了看沈渡紧张的神情,“朕让你穿,你就穿。”

沈渡把那块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知道萧衍说得对,这件袍子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外袍。

但它穿在萧衍身上,萧衍把它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标识都重。

他应该拒绝。君臣之分,尊卑有别。穿皇帝的衣服,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不敬。

但他没有拒绝。

萧衍看着他裹在袍子里的样子。

袍子太大了,沈渡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了一样,袖口盖住了手指,衣摆拖在地上。萧衍伸手帮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指。

动作很自然,他的指尖碰到沈渡的手腕,凉凉的,只碰了那么一下,沈渡的耳朵烫了。

“再来。宫音。”

沈渡伸出被袖口盖住的手,在琴弦上按下去。萧衍帮他推上去的袖口又滑下来了,他又要伸手去推。沈渡自己把袖口咬住了,用牙齿叼着,露出手指。

萧衍看着他用嘴叼着袖口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沈渡没注意到他在笑,他正忙着叼袖子按琴弦。宫、商、角、徵、羽,五个音按完,他把袖口从嘴里松开,转头看萧衍。

萧衍的眼睛还弯着。

“陛下,臣弹完了。”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沈渡。”

“臣在。”

“你看,今晚的月亮很圆。”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月光照在整座御花园上,亭子的飞檐、竹林的叶子、石径上的青苔,全都镀了一层银白色。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大概是十六吧。

“陛下,您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看月亮吗?”

萧衍没回头。“看。有时月亮只有巴掌大。但很亮。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它看。”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中衣很单薄,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不是壮,是瘦。那些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这些,现在一件中衣什么都遮不住。

“那时候有人陪陛下看吗?”

“没有。”

“现在有了。”

萧衍没回头。但沈渡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应“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肩膀出卖了他。

沈渡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萧衍转身走回来,让福安把琴抱起来递给他。“拿回去练。明天弹给朕听。”

沈渡愣了一下。

这把琴是萧衍母妃留下的。

萧衍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弹它,弹了无数个夜晚,琴面上的那道裂纹大概就是某一次弹得太用力造成的。现在他把琴递给了沈渡。

“陛下,这琴——”

“朕知道。让你拿你就拿。”

沈渡接过琴。琴比他想象的重,木头的质感很温润,琴面和琴弦之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木头和丝线的重量,是那些夜晚的重量。

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萧衍坐在这把琴前,把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的委屈、按下去的情绪,一个一个音地按进琴弦里。这把琴装着他的心事。

沈渡抱着琴站起来,那件披着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一下,他用下巴压住袍角。

萧衍看着他。“走得动吗?”

“走得动。”

“走到御书房,琴不能摔,袍子不能掉。”

沈渡抱着琴,夹着袍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亭子门口,袍子又滑了,他用下巴去压,琴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

萧衍跟在后面,没帮他。

竹林,石径,假山,一道一道。

袍子滑了三次,他用下巴压了三次。琴歪了两次,他用膝盖顶了两次。

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渡停下来转身看着萧衍。头仰着似乎在说“你看,琴没摔,袍子没掉。”

萧衍看了他一眼。“进来。”

沈渡走进去,把琴放在桌上。萧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那里没动。

“站着干什么?坐。”

沈渡坐下来。他把琴轻轻放下,外袍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萧衍的体温已经散了,衣料是凉的。他把外袍叠成一个方块,工工整整的,棱角分明。

萧衍低着头批折子,没看他。

沈渡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跟平时一模一样。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沈渡站起来。

“陛下,臣回去了。陛下也早点休息。”

“嗯。”

沈渡抱起那把古琴,刚要走。拿起那件外袍。

“沈渡。”

他转身。

“外袍穿上,冷。”

沈渡听话的穿上了外袍抱着琴。

萧衍满意的看着他,“外袍明天穿来。”

不是“还回来”,是“穿来”。

沈渡楞了一下,手里攥着的那件外袍的衣领内侧,摸着里面缝着一块玉。

是萧衍母亲留下的玉,贴身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缝在衣领里贴着脖子的位置。

萧衍知道吗?

“臣知道了。”

沈渡抱着琴走出御书房。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把那件外袍披在肩上,裹紧,衣领蹭着脖子。

那块玉就在衣领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慢慢变温了。

路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福安站在那里。

福安看着他——抱着一把古琴,穿着皇上穿过的外袍,下巴压着袍角。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路。

沈渡走过去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福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大人,那件袍子——”

沈渡停下来回头。福安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没什么,沈大人早点歇着。”

福安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月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回到屋里,他把琴放在桌上,把外袍脱下来,摊在床上。

衣领内侧,那块玉还在那里。

白玉,兰花形状,拇指盖大小。红线缝的,线已经褪色了,但缝得很结实,一针一针密密地扎着,缝这块玉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是萧衍自己缝的,还是裁缝缝的?

沈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玉对萧衍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忘了取下来,不会随手给出去。

所以他是故意的。

沈渡心里竟生出了不想还这个玉的想法,似乎想验证什么。

他把那块玉从衣领上拆下来。

红线一根一根抽掉,玉落在手心里,冰凉的,光滑的,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把冰凉的玉焐热。

明天要穿这件外袍去御书房,萧衍会看见衣领上的玉不见了,会看见玉在沈渡手心里,攥着,不打算还了。

沈渡不知道萧衍会是什么反应。他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说“还回来”,也许会什么都不说移开目光。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把那块玉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上,白玉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侧过头看着那块玉。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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