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好像,有点心疼他了
沈渡回到建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快关了,守卫正要落锁,看见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愣了一瞬。赵猛的马冲在最前面,令牌在空中一晃,守卫看清了上面的龙纹,手一哆嗦,锁链哐当掉在地上。沈渡的马从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里挤了进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建康城的夜晚跟他离开时一样。东市的灯笼还亮着,卖馄饨的老头还在巷口支着摊子,两个更夫扛着梆子从街角转过来,嘴里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切都跟七天前一模一样,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沈渡在宫门口下马,腿有点软——骑了几天马,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赵猛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敢笑,拱了拱手带手下的人回了营房。
沈渡一瘸一拐地往宫里走。
宫道两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离御书房越近,心跳越快,快到他在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三口气,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都没抬。
“回来了?”
声音很平,沈渡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么多天,他在北疆吹了冷风,看了荒草,睡了硬板床,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信都在说路上的事、赵恒的事、士兵的事,只有最后一封写了那五个字。
现在他站在萧衍面前,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没有。
“臣回来了。”沈渡说。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从上到下,从脸看到脚,从他磨破的官袍下摆看到他撇着的两条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攥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腿怎么了?”
“骑马骑的。磨破了皮,不碍事。”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还是那个苦了吧唧的胃药,这么多天没见,味道一点没变。近到沈渡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比之前多了,青黑也重了。这个人肯定又没好好睡觉,他说他每天按时吃饭,但没说按时睡觉。
“瘦了。”萧衍说。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臣没瘦,是黑了。北疆风大,吹的。”
萧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说北疆的情况。”
沈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赵恒的粮草清单,还有那块从士兵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露着棉絮,袖口磨出了好几个洞。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像摆证据。
“赵恒的兵,穿的就是这个。冬天快到了,北疆已经开始刮风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冷得能把人冻哭。士兵们就穿着这玩意儿站岗,站两个时辰换一班,下哨的时候腿都迈不动。”
萧衍拿起那块布料,手指捏着磨破的袖口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但沈渡注意到他把布料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
“粮食呢?”萧衍问。
“发霉的。臣亲眼看见的。”沈渡把粮草清单推过去,“赵恒在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去年拨付的军粮,有三成是发霉的。士兵们吃的时候要把霉掉的部分掰掉,剩下的泡水吃。泡完了还是苦的。”
萧衍的目光落在清单上,看了很久。
“赵恒有没有提造反的事?”
“没有。他说的是‘清君侧’。”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清君侧”和“造反”之间那条线细得像蜘蛛丝,往左一步是忠臣,往右一步是叛贼。赵恒站在线上,还没迈脚。
“臣觉得赵恒不会反。”沈渡说。
“为什么?”
“因为他委屈。委屈的人会等着被看见,不会急着动手。只有绝望的人才会反。”
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委屈?朕也委屈。朕反谁?”
沈渡愣住了。那句话像一根针,一点一点扎进沈渡心里。
是啊,萧衍反谁?他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他反谁?但他确实委屈。被太后压着,被朝臣骗着,被所有人当成暴君。连说委屈的地方都没有,因为没人会听一个皇帝说委屈。
沈渡张了张嘴,萧衍“赵恒的事,朕会处理。你累了,回去歇着。”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
“陛下,臣那封信,您收到了吗?”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收到了。”
沈渡想问“您看了吗”,但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点蠢。他想问“那五个字您看了之后有什么想说的吗”,但这个问题更蠢。萧衍是皇帝,皇帝不需要对臣子的信做出回应。最终
什么都没问,推门出去了。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衣裳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屋子走,脑子里全是萧衍的那句话——“朕也委屈,朕反谁?”
走到半路,沈渡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转身又往御书房走。走回去的时候推开门,萧衍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没批完的折子。
“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把萧衍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见那道颧骨的线条很硬,下巴的线条也很硬,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鞘上全是划痕。
“陛下,臣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臣在北疆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陛下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有没有人说话。臣在的时候,还能陪陛下说几句。臣不在,陛下跟谁说?”
萧衍的手停在折子上方。
“臣在想,陛下胃疼的时候,有没有人倒热水。臣在的时候,还能帮陛下倒一杯。臣不在,陛下是不是就忍着。”
萧衍把折子放下了。
“臣在想,陛下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陪。臣在的时候,还能坐在旁边批折子。臣不在,陛下是不是就批一宿。”
萧衍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沈渡,你今天是不是喝了酒?”
“臣一滴酒都没喝。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臣在北疆骑马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东西。”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渡面前。这个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只要往前迈一小步就能碰到萧衍的胸口。
“朕不用人陪。”萧衍说。
“臣知道。但臣想陪。”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萧衍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沈渡看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握出来的茧子还挂在中指上,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药煎好了。”
萧衍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进来。”
福安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沈渡愣了一下。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药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萧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不是蜜饯,是从北疆带回来的奶疙瘩。赵恒给的,说草原上的人都吃这个,吃完嘴里不苦。
“陛下,吃这个。”
萧衍看了看那块白乎乎的东西,迟疑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他说。
“臣也觉得酸的。赵将军说有营养,吃习惯了就好了。”
萧衍嚼了几口咽下去。沈渡看着他被酸得皱眉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萧衍,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是一个被酸到皱眉还要硬撑着的普通人。
“笑什么?”萧衍皱眉。
“臣在想,这是陛下第一次吃奶疙瘩。大梁皇帝的第一次,被臣记下来了。”
萧衍盯着沈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两秒。“滚回去睡觉。”
“臣遵旨。”
沈渡转身走。这次是真的走了。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不大,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沈渡。”
沈渡转身。
萧衍站在灯光里,手里拿着那本还没批完的折子。“朕收到你的信了。那五个字,朕看了。”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朕也是。”萧衍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渡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靠在门框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吹不灭他耳朵上的温度。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朕也是。”萧衍说“朕也是”,意思是他也想。
福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沈大人,您的粥。”
沈渡接过来打开一看,红枣银耳粥,还是热的,甜味飘上来。
“福安公公。”
“奴才在。”
“陛下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福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陛下只吃您让人送的那些。您不在,没人盯着,他就忘了。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不吃。”
“那他有没有按时睡觉?”
“您不在,没人吹灯。陛下每晚批折子批到子时以后,有时候批到天亮。”
沈渡攥紧了粥碗。“胃病呢?”
“犯了一次。前天晚上,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按着肚子,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奴才要去请太医,陛下不让,说
‘忍忍就过去了’。”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看着福安。“福安公公,从明天起你盯着陛下。早饭、午饭、晚饭、药,一顿都不能少。他不吃你就来找我。”
福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沈大人,您不在的这几天,陛下每天都会问‘沈渡的信到了没有’。有时候一天问好几次。信到了,他看完就放在那个暗格里。”
那个暗格。沈渡知道那个暗格——先帝的遗诏、太后的画像,还有他写的那张“好”字。现在又多了他写的那些信。
沈渡没说话,端着粥碗回了屋子。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粥,粥是甜的,但喝着喝着忽然觉得有点苦。不是粥苦,是心里苦。
à?¤¨?i¤-?à§???萧衍说“朕也是”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渡知道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事。那是一个皇帝对一个小官说的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沈渡把碗放下,铺开纸,想写今天的折子。但写什么呢?他在北疆待了这些天,落了好多天的折子没写。萧衍当初定的规矩是每天一道,写不出来杖五十。他现在欠了七道,算下来要挨三百五十大板,够把他打成肉饼了。
他提笔写了一道折子,就一句话:“臣在北疆七天,欠了七道折子。臣不知道怎么写,因为每一天都差不多——赶路,吃饭,睡觉,想陛下。”
写完了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这是他写的最不像折子的一道折子,没有谏言,没有论事,没有“臣以为”,什么都没有。好像重要的只有最后三个字“想陛下”。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门口的小太监。“送御书房。”
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笑了——什么毛病,回来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福安肯定今天帮他晒过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萧衍在灯光下的样子。他说“朕也是”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跟他一样。两个人隔着几道墙、隔着几重宫门,耳朵尖红着,像两盏灯在黑暗里互相照着。
第二天早朝,沈渡站在最后排,腿还有点撇,但比昨天好多了。
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朝堂,在沈渡身上停了零点几秒。沈渡低着头假装看笏板,但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压都压不住。赵谦站在旁边,凑过来低声说:“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太阳好。”
赵谦抬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太阳。他看了沈渡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但没再问。
早朝散后,沈渡去了户部。方砚看见他眼眶又红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真瘦了”。沈渡说“没瘦,黑了”,方砚不信,非要去给他买两只鸡补补。沈渡没拦着,他知道方砚是真心对他好,就像他对方砚一样。回了度支司,桌子上堆着七天的账本,方砚每天都帮他分类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
沈渡坐下来开始查账,查着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还在宫里。他从牢里出来之后,萧衍把他安置在了皇宫的一个偏殿里,让太医给他治伤,一天三顿饭有人送。
他放下账本,去找赵明。
偏殿在皇宫的东北角,离冷宫不远。沈渡到的时候赵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嘴角还有一块淡紫色的淤青。老头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幸福,是踏实,知道今天的太阳是属于自己的。
“沈大人!”赵明看见他,站起来。
“赵大人,伤好了?”
“好了好了。”赵明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手一直抖。沈渡把在北疆的事说了一遍,赵明听完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赵恒是个好将军。老夫在户部的时候,经手过北疆的军饷。那些银子,每次都是从户部拨出去,到了兵部扣一成,到了转运司扣两成,到了边关府库再扣一成。层层克扣,到赵恒手里的时候能剩一半就不错了。他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沈渡听着这些话攥紧了拳头。他在账本上见过那些数字,但数字是冷的,赵明的话是热的,带着一个老吏员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和无奈。
“赵大人,等您的案子翻过来,户部的事还得您来。”
赵明摇了摇头。“老夫老了,不中用了。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太后倒台,老夫就知足了。”
沈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三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他等到了,但他已经老了。
“赵大人,臣问您一件事。”
“沈大人请说。”
“太后在永丰钱庄存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明的脸色变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无奈、
还有一种“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那笔银子,是三年前太后过寿的时候,各州府送的贺礼。”赵明压低声音,“按规矩,贺礼应该入库登记,归内务府管。但太后直接让人送到了永丰钱庄,存进了她私人的账户。三年来,每年过寿都是这样。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太后,变着法子送银子。有送的,有贪的,有层层剥皮的。光臣查到的,三年加起来就不止二十万两。”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太后不只是贪户部的银子,她还收地方官的贿赂。各州府为了讨好她,从公款里抠钱给她送寿礼。这些钱最终又从百姓身上来——加税、摊派、搜刮。百姓的血汗钱变成太后的私房钱,存在钱庄里,连利息都不用交税。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
赵明苦笑。“陛下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人。陛下动她,就是不孝。不孝这个罪名,比暴君还重。”
沈渡沉默了。萧衍说“朕也委屈”的时候,他以为他理解了。现在他才发现,他只理解了十分之一。萧衍的委屈不只是没人说话、没人倒热水、没人陪着批折子。他的委屈是——你知道谁在害你,但你动不了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是。这个名义比任何刀都锋利。
从偏殿出来,沈渡回了御书房。萧衍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朕去慈宁宫,折子你批。”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慈宁宫,太后的地盘。萧衍一个人去慈宁宫,不带他,不带福安,连赵猛都没带。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快步走出御书房。
慈宁宫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太监,看见沈渡伸手拦住。
“陛下在里面。”沈渡说。
“太后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渡掏出令牌在那个太监面前晃了晃。太监看着令牌上的龙纹犹豫了,但没让。
“太后说了——”
“陛下的圣旨,你要违抗吗?”
太监脸色变了,侧身让开。沈渡推门进去。
慈宁宫的正殿里,萧衍站在中间,太后坐在软榻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沈渡觉得那十几步像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陛下说了,朕的事不用母后操心。”沈渡听见萧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羽毛,但底下全是刀子。“皇帝,你是被那个小人迷了心窍。他在北疆见了赵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赵恒手里有五万兵马,他要是跟赵恒勾结——”太后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沈渡做什么,朕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他每天给你写一封信,你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信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在北疆跟赵恒说了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沈渡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萧衍没接话。沈渡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背挺得笔直,但他知道那些话已经扎进了萧衍心里。萧衍本来就怀疑所有人,好不容易信了一个,太后告诉他——你信错人了。
太后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皇帝,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一个七品小官,几个月爬到正五品,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的宠。他要是没有你的宠,他什么都不是。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要是没了皇位,你看他还理不理你。”
“他不会。”萧衍的声音很轻。
“不会?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
萧衍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沈渡推门走了进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太后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她大概早就知道他站在门外,那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沈渡?本宫的话还没说完,谁让你进来的?”
沈渡没理她。他走到萧衍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太后。
“太后娘娘,您说臣不是真心对陛下。那您呢?您是真心对陛下的吗?”
太后的脸色变了。
“臣在户部查账,查到一笔三年前的河工银,三十万两,真正用在河堤上的不到五万两。剩下的二十五万两,分了三路。一路去了李崇的钱庄,一路去了钱多的私宅,还有一路——”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永丰钱庄的账本上抄下来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存进了永丰钱庄,存户姓名是您。”
他把那张纸放在太后面前的桌上。
“太后娘娘,您存的这笔银子,是哪来的?是您的月例银子攒下来的吗?臣算过,太后娘娘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三百两,一年三千六百两。存二十万两,要攒五十五年。太后娘娘进宫才三十多年,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太后的脸白得像纸。
“您不用回答。臣知道答案。
这笔银子是各州府给您送的寿礼。从公款里抠出来的,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那些送银子的官员,用您的名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谁敢查他们?查他们就是查您。您就是他们的保命符。”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后娘娘,您说臣不是真心对陛下。臣问您——您对陛下有真心吗?您把他关在冷宫里三年,每天一顿饭,饿得六岁的孩子看着像四岁。您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在他朝堂上安插人手,在他户部里安插蛀虫。您存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是从北疆将士的口粮里抠出来的?有多少是从青州百姓的河堤上刮下来的?您知不知道那些穿着露棉絮冬衣的士兵,在风雪里站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们想的是——朝廷什么时候能把银子给我们?”
太后的嘴唇在抖。
“太后娘娘,臣今天不是来跟您吵架的。臣是来告诉您——您存的那些银子,臣已经查清楚了。您收的那些寿礼,臣也查清楚了。您安插在户部、刑部、大理寺的人,陛下也查清楚了。您的网,已经破了。”
说完沈渡转身看着萧衍。“陛下,走吧。该批折子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渡从来没见过,像是有人在你最黑暗的时候点了一盏灯,你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暖。
萧衍迈步往外走。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慈宁宫。
阳光很亮,刺得沈渡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深秋的最后一批桂花还在开着,香得发腻。萧衍走在前面,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渡。”
“臣在。”
“你刚才对太后说的那些话,够你死十次。”
“臣知道。”
“知道还说?”
沈渡想了想。“臣要是不说,就没人说了。臣说那些话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那些都是实话。实话不伤人,骗人才伤人。”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沈渡看见了。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最让太后生气的是哪一句?”
沈渡想了想。“……那句‘您的网已经破了’?”
“不是。”萧衍看着他,“是那句‘陛下,走吧,该批折子了’。你把太后晾在那儿,跟朕说该批折子了。太后这辈子,没人敢在她面前先走。你是第一个。”
沈渡愣了一下。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萧衍不该再待在那里。那些话太脏了,听多了会脏耳朵。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宫道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完。沈渡走在萧衍旁边,两个人并肩,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看对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陛下。”
“嗯。”
“臣以后不走那么远了。去了北疆才发现,还是建康好。建康有红枣银耳粥,有福安公公的馄饨,有方主事的干粮,有王恒大人的桂花糕。还有陛下。”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朕有什么?”
沈渡想了想。“陛下有……一个不听话的臣子,老是惹太后生气,老是写不像折子的折子,老是会忘一些规矩。但这个臣子会从北疆给陛下带奶疙瘩,会盯着陛下吃饭喝药,会在每天写的那道不像折子的折子里写‘想陛下’这三个字。”
萧衍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说你在折子里写了什么?”
沈渡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完了,说漏嘴了。
“臣……臣什么都没写。”
“你写了。你说你每天写一道不像折子的折子,里面写了三个字。”
沈渡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臣的意思是——”
“朕知道了。”萧衍打断他,继续往前走。
沈渡跟在他身后,耳朵烫得像着了火。他看着萧衍挺直的背影,那件玄色袍子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萧衍在慈宁宫说的那句话——“他不会。”
太后问他“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的时候,萧衍说的是“他不会”,不是“觉得他不会”。
是“他不会”,三个字,没有“觉得”,没有“大概”,没有“也许”。
就是“他不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沈渡不会背叛我。
沈渡加快脚步走到萧衍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把整条宫道染成了橘红色。
“陛下。”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说‘他不会’。”
萧衍没说话。沈渡也没再说话。
福安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并肩走在宫道上的身影,停住脚步,转过身抬头看天。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整桶颜料,又像谁的心事烧着了,烧得满天的云都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脚步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想——该准备晚膳了,今晚的粥多放两颗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