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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有人在搞事但我不说是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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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有人在搞事,但我不说是谁

早朝。

沈渡站在最后排,腿肚子有点转筋。

不是怕。好吧,是有点怕。但不是怕李崇,是怕今天的朝堂会变成修罗场。他昨晚写的那道折子,现在揣在王恒袖子里,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萧衍从侧殿走出来,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玄色衮冕,金线绣龙,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大截,威压感拉满。沈渡偷偷看了一眼,心想这人平时穿便服已经很唬人了,穿上全套装备简直像开了特效。

百官跪拜。萧衍坐下,目光扫过朝堂,在沈渡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沈渡收到了那个眼神——稳住了,别慌。

他深吸一口气,把腿肚子收紧。

萧衍处理了几件例行事务。北疆的军饷,江南的漕运,某个州刺史病故了谁去接任。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沈渡注意到李崇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半步,这个细节别人可能不会在意,但他留意到了。靠前半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个老师在教室里站到讲台中间,不是因为那里站着舒服,是因为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王恒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沈渡偷偷看了他一眼,老头的脸色不太好,白里透青,像一夜没睡。也是,手里捏着一道弹劾当朝丞相的折子,换谁谁睡不着。

萧衍处理完例行事务,按照惯例问了一句:“众卿还有何事?”

朝堂上安静了两秒。

王恒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

“臣,礼部侍郎王恒,有本奏。”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去。王恒上个月刚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这么快又上折子?这老头子是不怕死还是家里有矿?

萧衍语气平淡:“念。”

王恒展开折子,沈渡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性的那种抖,是紧张。王恒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弹过人也被弹过,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他抖了,因为他知道这道折子递出去,朝堂上就要变天了。

“臣弹劾户部侍郎钱多,勾结承建商孙德茂,以河工银、军饷等名目,贪墨银两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赃银存入永丰钱庄,相关账目俱在,人证物证齐全。”

朝堂上炸了。

不是那种“嗡”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的炸,是真正的炸。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脱口而出“什么”,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像一锅煮开的水。

一百三十七万两。这个数字大到了什么程度?大梁一年的赋税收入也就六百万两左右,一百三十七万两相当于将近四个月的国库收入。钱多一个人贪了朝廷四个月的银子。

钱多从队列里冲出来,扑通跪下,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陛下!臣冤枉!这是诬陷!王恒跟臣有私怨,他这是公报私仇!”

王恒看向他,声音很稳:“钱大人,本官跟你有什么私怨?”

钱多语塞。他跟王恒确实没有私怨,两个人一个管礼部一个管户部,八竿子打不着。但钱多不会承认自己有罪,他只能说这是诬陷,因为除了诬陷他找不出别的理由。

李崇站出来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急,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陛下,王御史弹劾钱多,这是大事。但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臣建议交由大理寺审理,查清事实再作定夺。”

沈渡心里冷笑。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卿是李崇的人,交过去等于肉包子打狗。

萧衍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叩了三下,停了。

“不必交大理寺。”

李崇脸色微变。

“朕已经查过了。”萧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扔到福安手里,“念。”

福安接过折子,展开,念了起来。他念的是沈渡昨晚写的那些内容,但声音比王恒大得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太和殿里。

“三年前,青州河工银三十万两,实际拨付五万两,剩余二十五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八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赵明。”

赵明。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死了。朝堂上又炸了一次,这次炸得更厉害。赵明死了两年了,死人不能说话,这笔账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经手的?谁签批的?谁放行的?

福安继续念:“同年,北疆军饷十五万两,实际拨付三万两,剩余十二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五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钱多。”

钱多脸上的肥肉已经不抖了,变成了死灰色。

“去年,江南赈灾银二十万两,实际拨付两万两,剩余十八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十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孙德茂。”

福安念完了。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帘子的声音。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心全是汗。这些数字他昨晚核对了好几遍,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人证物证。但真正念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发紧。一

百三十七万两,不是纸上的数字,是青州百姓被冲垮的家园,是北疆将士没拿到手的军饷,是江南饿殍遍野时没送到的那口粮食。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钱多,你还有何话说?”

钱多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崇站出来,脸色很难看,但还在撑着:“陛下,这些账目虽然可疑,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臣建议——”

“李卿。”萧衍打断他。

李崇抬起头。

“朕问你,永丰钱庄,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李崇瞳孔微微一缩。那变化非常快,快到沈渡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臣……不知。”

萧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不是针对他的那种凉,是旁观者看着都觉得瘆人的凉。

“永丰钱庄,是你小舅子开的。”

朝堂上第三次炸了。这次炸得最厉害,因为矛头直接指向了当朝丞相。李崇的小舅子开的钱庄,存着李崇手下的赃银,这不是巧合,这是铁证。就像你家的后院里挖出了邻居家丢的电视机,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

李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大变——从铁青变成蜡黄,像一张纸。

“陛下,臣的小舅子做生意,与臣无关!臣从未过问过钱庄的事!”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钱多的银子存在你小舅子的钱庄里?”

李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解释不了。他怎么解释?说钱多跟他没关系?那钱多贪的银子为什么存他亲戚的店里?说钱多跟他有关系?那他就是同谋。怎么答都是死胡同。

钱多趴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沈渡没想到的眼神看向李崇。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李相,你不救我?

李崇没看他。

萧衍看着这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来人,钱多革职查办,押入天牢。永丰钱庄查封,相关账目全部封存。”

他顿了一下。

“李崇,停职待查。”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停职待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衍没有直接动李崇,但他把刀架在了李崇脖子上。你是丞相,但你从现在起什么都不能干,等着我查你。查清楚了,你回来。查不清楚,你回来也没用了——因为你已经名声扫地了。

李崇跪下,磕了个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慢动作回放。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那种五十多岁的老,是那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老。

退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但今天的退朝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退朝大家三三两两聊几句,今天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怕被人看见。没人敢跟李崇说话,也没人敢跟沈渡说话。李崇是待罪之身,沈渡是风暴中心,谁沾上谁倒霉。

沈渡站在最后排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赵谦靠在柱子上等他,脸色发白。

“沈兄,你昨晚写的那道折子——”

“别问。”

“我不问。我就想说一句话。”赵谦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你以后能不能别干这种吓死人的事?我今早在朝堂上,听见王恒念折子,心脏都快停了。”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想不干,但没人干。”

赵谦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深秋的阳光不毒,晒着很舒服,像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后背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沈渡。”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转身,萧衍站在太和殿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过来。”

沈渡走过去。走到萧衍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萧衍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疲惫。眼下的青黑比昨天重了,嘴唇有点干,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

“陛下,您没睡?”

“睡了。没睡着。”萧衍转身往御书房走,沈渡跟在后面。“李崇停职待查,朝堂上暂时稳住了。但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沈渡心里一沉。“太后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做点什么。”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渡要凑近了才能听见,“她花了几十年经营的这张网,不会看着朕一条一条地剪。”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御花园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香气飘过来,甜得发腻。有宫女在花丛间穿行,看见萧衍,慌慌张张地跪下。萧衍看都没看,大步走了过去。

“沈渡。”

“臣在。”

“你怕不怕?”

沈渡想了想。“臣怕。但怕也要做。”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萧衍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渡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杀意,还有一些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

“朕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勇敢,还是在硬撑。”

沈渡笑了一下。“臣在硬撑。但撑着撑着,就变成真的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批折子。”

下午,沈渡去了户部。

钱多被抓了,户部上下人心惶惶。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一点……期待?他不太确定。但他注意到方砚的座位空了,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冒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方主事呢?”沈渡问旁边的一个吏员。

那吏员声音都在抖:“回沈大人,方主事……被大理寺带走了。”

沈渡心里一震。“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下了朝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来了。说方主事涉案,要带回去问话。”

沈渡脑子嗡了一声。方砚。那个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瘦得像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吏员。他昨晚还在帮沈渡整理账目,今天就被人带走了。

“带走他的人,叫什么名字?”

“大理寺少卿,郑明。”

沈渡转身就走。

他走到大理寺门口,被拦住了。两个衙役横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奉旨查案,让开。”

衙役不为所动:“郑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渡掏出萧衍的令牌,在那两个衙役面前晃了晃。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条龙。衙役看见龙纹,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

“郑大人说了——”

“郑大人说了不算。圣旨说了算。”沈渡把令牌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两个让不让?不让的话,我现在回去回禀陛下,说大理寺抗旨。”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

沈渡大步走进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一层,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墙上点着火把,火焰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渡走得很急,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鼓。

方砚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沈渡看见他的时候,他靠着墙坐着,双手抱膝,看起来很小。牢房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只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方主事!”

方砚抬起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无奈,还有一点老人特有的慈祥。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

方砚摇了摇头。“沈大人,您别管了。郑大人说了,只要下官说实话,就放下官出去。下官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没做过的,下官不会认。”

沈渡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方砚的嘴角有血,左边的脸肿了一块,像是被人打过。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衣,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

“他们打你了?”

方砚摸了摸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不碍事,皮外伤。”

沈渡攥紧了拳头。大理寺少卿郑明,李崇的人。把人带进来,打一顿,逼他认罪。这不叫审讯,这叫屈打成招。

“方主事,你等着,我去找陛下。”

方砚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渡的袖子。他的手很瘦,手指像竹节,但抓得很紧。

“沈大人,您听下官一句话。”

沈渡停住。

“李相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势力不是一道折子就能扳倒的。您今天动了钱多,明天他就能动您。下官一个老头子,不值什么,死了就死了。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事要做。别为了下官,把自己搭进去。”

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亲人,原主的老母亲他没见过,赵谦算是朋友但更多是同僚。方砚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把我当自己人”。一个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被人打得嘴角流血,还在为他着想。

“方主事,你不是不值什么。你是这个朝廷里,少数几个还会说实话的人。”沈渡站起来,“你等着,天黑之前,我让你出来。”

他转身走了。

方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沈渡出了大理寺,没有回宫,直接去找了一个人。

王恒。

王恒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沈渡敲门的时候,王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

盖着一条毯子,旁边放着一壶茶。

看见沈渡,王恒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朝堂上吵架,王恒被他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没了。

“你来做什么?”

沈渡开门见山:“王大人,方砚被大理寺抓了。我想请您帮忙捞人。”

王恒愣了半天。“大理寺抓人,与本官何干?”

“您是礼部侍郎,跟大理寺没有直接关系。但您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您去说句话,大理寺不敢不放人。”

王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还真敢来找我”的笑。

“沈渡,你前脚把本官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没了,后脚就来求本官帮忙?你当本官是什么人?”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王大人,方砚是个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他知道那些账目的每一个细节,没有他,我查不到钱多。现在他被大理寺抓了,被打得嘴角流血、脸都肿了,只因为他帮我查了账。我不能不管他。”

王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帮你?”

“因为王大人不是坏人。”

王恒又愣了。“什么意思?”

“王大人之前弹劾我,是因为您觉得我破坏祖制、蛊惑圣心。您不是针对我,您是觉得我做错了。但方砚的事不一样。他是一个无辜的人,被大理寺抓去屈打成招。您要是见死不救,您跟大理寺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王恒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渡以为他要骂人了,或者要把他赶出去。但王恒什么都没说,掀开毯子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往外走了。

沈渡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王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快到巷口的时候,王恒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渡,你这个人,本事有,胆量有,就是太不会做人。”

沈渡愣了一下。

“求人帮忙,连个礼都不带。空着手来,你好意思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

“下回补上。”

王恒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出了巷口,王恒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了。沈渡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王恒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天黑之前,方砚出来了。

沈渡去接他的时候,老头的嘴角还挂着血痂,脸上的肿消了一点,但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脚跛着,像是在里面崴了。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眯着眼看夕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活着出来真好”。

“方主事。”

方砚转过头,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

“沈大人,您真把下官捞出来了。”

“不是我的功劳。是王恒王大人出的面。”

方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那个写折子骂沈渡的王恒会帮他。沈渡扶着他往回走,两个人慢慢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把没卖完的串收进竹筒里,卖馄饨的大婶在刷锅,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炊烟,整个建康城都是人间烟火气。

“方主事,明天还来户部上班。”

方砚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老头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但擦不完。

“沈大人,下官在户部二十三年,从来没人把下官当人看。您是第一……”

他没说完,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完。

“方主事,以后你就是我沈渡在朝堂上的自己人。谁动你,就是动我。你记住。”

方砚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沈渡把方砚送回家,回到宫里天已经黑透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萧衍正在批折子,面前摞着两堆公文,一堆是批完的,一堆是没批的。没批的那堆比批完的那堆高了两倍。

“陛下,方砚出来了。”

萧衍头都没抬:“朕知道。王恒来过了。”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陛下,大理寺少卿郑明,是李崇的人。他把方砚抓去屈打成招,想逼他认罪。这种人不除,大理寺就是个摆设。”

“郑明的事,朕自有安排。”萧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你今天去找王恒了?”

“找了。”

“他没把你赶出来?”

“没有。他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他倒是没变。”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这个暴君变了。以前他说“朕自有安排”的时候,

语气是“你别问了”,现在他说“朕自有安排”的时候,语气是“你放心”。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沈渡。”

“臣在。”

“你今天在大理寺,跟那两个衙役说‘圣旨说了算’?”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萧衍怎么知道?他在大理寺说的每一句话,萧衍都知道了?那他在王恒家说的话呢?他在方砚面前说的话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里里外外都被萧衍看光了。

“臣……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萧衍盯着他,“你那句话,比朕的圣旨还好使。两个衙役,看见令牌就让开了。以前朕的令牌可没那么好用。”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衍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他还是觉得心虚。他一个六品官,拿着皇帝的令牌去大理寺捞人,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小的罪名。轻则革职,重则——算了,不想了。

“明天不用上朝了。”萧衍忽然说。

沈渡一愣:“为什么?”

“明天休沐。”萧衍看了他一眼,“你连休沐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朝代来的人?”

沈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休沐,古代官员的法定假日,他居然给忘了。就像前世忘了周末一样,只有真正忙到连轴转的人才会忘了今天星期几。

“臣……忙忘了。”

萧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目光像在说“你编,你接着编”,沈渡心虚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折子,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烧过。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福安追上来,手里拎着食盒。“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汤,是一壶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陛下说,今天的事办得不错,喝一杯再睡。”

沈渡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萧衍请他喝酒?这是第一次。

他端着食盒回到自己的屋子,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他对空气举了举杯,一仰头干了。

酒是温的,不辣,有点甜。

大概是宫里最好的酒。

沈渡喝了三杯,吃了半碟花生米,觉得有点上头。他趴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方砚的眼泪,想起王恒花白的头发,想起萧衍在灯下批折子的侧脸。

“沈渡啊沈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来这里是保命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他知道,他已经交到朋友了。

不止一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沈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想起。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查账。休沐,他终于可以歇一天了。

但门还是被敲响了。

“沈大人,您起了吗?”是福安的声音。

沈渡坐起来:“起了。什么事?”

“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休沐日,大清早,喊他去御书房。这叫休沐吗?这叫换个地方上班。

但他还是穿上衣服去了。

御书房里,萧衍正坐在窗边喝茶,面前摆着一盘棋。

“会下棋吗?”萧衍问。

沈渡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萧衍。他前世会下五子棋,围棋只会下“把棋子摆成一个圈”那种。但他不想在萧衍面前丢人,硬着头皮说:“会一点。”

萧衍示意他坐下。

沈渡坐在萧衍对面,拿起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围棋棋盘十九乘十九,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他一个都看不懂。

萧衍看他举着棋子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会一点的时候,朕就知道你在撒谎。”

沈渡把棋子放下,笑了。“臣以为陛下看不出来。”

“朕看人不会看错。”萧衍也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下棋。”

沈渡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臣会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会下棋也没什么丢人的。”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闪着浅浅的光。御花园的桂花香飘过来,混着茶香。

沈渡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吵架,不用查账,不用怼人。

就两个人坐着喝喝茶,看看太阳。

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福安耳边说了几句话。福安的脸色变了,快步走到萧衍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萧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一下。

“知道了。”萧衍说。

小太监退了下去。

沈渡看着他:“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太后派人去接你母亲了。”

沈渡脑子嗡的一声。

老母亲。原主的老母亲。住在城外的村子里,一个没见过面的“娘”。太后去接她,不是好意,是要挟。你有软肋,我就捏你的软肋。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这在朝堂上叫“礼尚往来”,在江湖上叫“你狠我更狠”。

“陛下,臣——”

“朕已经派人去了。在你母亲到太后那里之前,把人接走。”

沈渡看着萧衍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萧衍派人去了。他早就想到了,他早就安排了。沈渡连句话都没说出口,萧衍已经把事办了。

“陛下,谢……”

“不用谢。”萧衍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朕说过,你是朕的人。朕的人,朕会护着。”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茶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对面的座位空着。萧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棋盘上黑白棋子安静地躺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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