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给了小叔叔一个挑衅的眼神,并不认为小叔叔能想出来。
小叔叔连岳飞都不知道,又对皇权很敬畏,满脑子对宋朝的愚忠,就算是穿越者,小叔叔也是来自靖康耻之前,或者来自平行时空的宋代。
古人不太可能看出他的目的。
曹暾曾遗憾范仲淹删去了宋仁宗吃小羊羔这碟醋,抱怨饺子没了醋少了滋味。
但饺子没了醋只是少了滋味,填饱肚子的还是饺子。
他的饺子皮薄馅大,只因他在饺子旁放了一碟味道刺鼻的醋,夫子竟然忘记注意饺子了。
没了醋,曹暾确实遗憾。
他希望能直言辱骂宋仁宗一顿。
但对于那一篇文章,“宋仁宗吃小羊羔”那句话其实只是他自娱自乐,发泄情绪,用处不大。如饺子可以空口直接吃,存在意义不是为了蘸醋一样。
曹佑在冥思苦想时,曹暾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将缴纳税费之后的结余全部用掉。
他每个月还有五百两新入账,能覆盖每月的花销,只是结余会变少。如果不够用,鲁夫子会拿着家中账单去找狗皇帝要钱。
他一把梭/哈了。
曹暾以教化之名,印刷了大量《杂闻》。他又请求章得象和张士逊帮助,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家中有余粮的富户和官宦购买粮食。
粮食市价被官府压制,所以市场里的粮铺几乎都长期缺货。曹暾只出高于市价三成价格,许多富户官宦本来不愿意卖粮,但章得象和张士逊派自己的晚辈(比如三章)游说他们。皇帝仁慈,若见京城太多人饿死,恐怕就要像当年宋夏战争时一样,向富户借粮了。
一些富户被吓到,再者曹暾的存款不算太多,才能将存款一文不剩地全部换成陈粮。
曹暾直接以粮食雇佣京城中还未在地震、大旱中缓过气的平民家的孩童,为他向来往商船推销报纸,一张报纸只卖一个铜子。
他没有让人来应聘,而是让狄咏请求狄青帮忙。
禁军三帅也负责城防,外城城门附近的百姓最为贫困,恶性事件最多。禁军会重点关注这些地方。狄青如果真的认真负责,就该知道哪些有能干活的孩童,品行不太差的家庭最为贫困。
狄青还没想好找什么借口去见曹暾,曹暾却主动来寻他帮忙。
他忙办好了曹暾请求的事,带着可以雇用的孩童名单去拜见曹暾。
曹暾看着狄青那竭力隐藏恭敬的模样,就知道狄青估计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在心里哂笑一声,假装没发现,如对待友人的父亲一样,亲近地对待狄青。
既然狄青自己送上门了,曹暾便将贩卖《杂闻》一事交给了狄青。
魏夫人正好家中无事,自告奋勇去帮曹暾卖报。
狄青对夫人道:“你已经是官宦夫人,这样做不太好。”
魏夫人道:“暾儿想亲自去。”
狄青忙改口:“你带咏儿和弃疾去,别让暾儿去。”
魏夫人眉头紧拧:“我也是这么想的,暾儿年纪太小了,又悲伤过度身体虚弱,去人多的地方容易生病。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亲自叫卖,只是带着奴仆为卖书的童子分发工钱。”
狄青松了口气:“那就拜托夫人了。”
在魏夫人帮忙的时候,死赖着不肯走,非要陪曹暾跨年后才离开的三章也来帮忙。
他们不怕抛头露面做生意,监督每一份报酬都能被童子拿回家中。如果有地痞流氓前来抢夺,他们就将其扭送开封府。
因开封府断案的故事,权知开封最近断案很积极,暗示三章完全可以写他的名,别假托什么包公。
曹暾对外宣称,自己卖书的钱都用来买粮食,希望能够以微薄之力以工代赈,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他还希望其他官宦也伸出援手。虽然官宦能让百姓白做工,但若能给一两日吃食,对官宦并不是太大的负担,若能活一二人命,岂不是大大宣扬了官宦的贤名?
官宦本来没在意曹暾的文章。
虽然曹暾的文章里骂了他们,但京城里日日都有书生推销自己的谏文,每一篇谏文都会骂皇帝和官宦,他们早就视而不见。曹暾的文章还写了免责声明,言辞也不激烈,没有指着他们大骂,他们便更是视而不见。
曹暾提议让他们扬名,少数善良的官宦倒是跟从了,大部分官宦仍旧视而不见。
吴育和夏竦准备离开中央。
他们在准备外放前,凑一起喝了一顿酒。
夏竦道:“暾儿多好的人啊,他比朝中尸位素餐的人好太多了!我看那让百姓免费去官宦家中干活的政策就该废掉!”
吴育以酒杯遮住下撇的嘴角:“你可闭嘴吧。你也想来一次庆历新政吗?难道我们不知道这样更好?但这样会引起士林动荡,反而对大宋不利。”
夏竦便不能说话了。他当然是完全没有勇气和天下士林敌对的。
吴育继续喝闷酒。
夏竦顶多感慨几句,行为永远不会动摇。但吴育动摇了。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曹暾的慈善行为,他们都以为曹暾的目的真的是爱惜百姓,并以自己的行为号召官宦和富户自行赈济灾民。
朝廷已经做完了赈济,富户已经可以不受朝廷怀疑地做慈善了。
赵祯当然也这么认为。
他又对曹皇后笑道:“暾儿真是熟知官场扬名之道啊。”
曹皇后沉默了良久,道:“为何不能是暾儿与陛下很相似,对百姓有一颗仁心呢?”
赵祯稍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何,不能直视曹皇后的眼睛。
他移开视线道:“是啊,暾儿也可能是像我。”
夫妻俩便相对无言了。
曹暾放完了粮食,将加印的《狂人日记》半卖半送给了客船。
这些客船将会把《狂人日记》传到任何商队会到达的地方。
他虽然听不见,但也能确定,朗读《狂人日记》的声音已经响彻客船,响彻客船到达的每一个码头。
就像在皇帝和公卿看不到的街头小巷,仍旧有人坐在地上,每一日都要痴痴地听一遍老书生免费念一遍《狂人日记》。
他们不识字,他们却已经快背下了这篇对读书人而言,因为太过通俗易懂,所以显得晦涩难背的文章。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当有人以富户之名,向曹暾购买更多的《狂人日记》,且只购买那一篇《狂人日记》的时候,曹暾拒绝了。
他拒绝了那人之后,回到卧室就大笑。
他笑得坐在了地上,笑得眼尾殷红,双目雾气升腾。
哈哈哈哈,夫子以为《狂人日记》能吃的部分,是那碟醋吗?
难道鲁迅先生的文中,就点明了皇帝吗?皇帝根本不重要啊!
这个时代的人,总以为文章是写给皇帝。即使是写给公卿,最终的目的也是写给皇帝。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宋仁宗这么认为,范仲淹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在文章中删除了皇帝,在结尾补上拗口的后记,便不将这篇文当成一回事了。
《杂闻》已经出版一月有余了。
《包青天断案记》在戏台子上不断演出,《狂人日记》却只在阴暗的角落里被不断诵读。
不断不断地诵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鲁迅大部分的讽刺文都要用第一人称?
哈哈哈哈,因为醋是给宋仁宗的,但饺子不是啊。范仲淹端走了醋,便无人再在意饺子。
无人察觉,以“我”为主角的《狂人日记》,它面向的读者只有“我”!
曹佑终于认输,违背孝道吃了一个鸡腿,请求曹暾告诉他答案。
曹暾微笑着道:“包拯或许意识到了,我的谏文对皇帝没有意义,但对‘我’很有意义。”
曹佑愣了一会儿,身为名将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你、你是想煽动民变?”
曹暾摇头:“我可不是煽动。如今的皇帝是大宋很不错的皇帝了,大宋气数还强盛,百姓都很喜欢他们的生活。我想煽动也煽动不了。”
曹佑皱眉:“那你这是何意?”
曹暾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嘴前:“不可说。”
他没有煽动民意的意思。因为大宋不想反的百姓确实很喜欢宋仁宗这个皇帝,他煽动不了。
但本来就要反的百姓呢?
大宋的农民起义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宋仁宗时期的兵变,已经不是五代的骄兵悍将造反,而和民变高度绑定。谋反的兵卒,就是被收编的流民。当朝廷克扣厢军粮饷,或者准备裁减厢军,让厢军重新当流民的时候,那么兵变便会发生。
明年冬至将出现一场在农民起义历史中规模不大、不受重视,但被宋仁宗深深忌惮,启用凌迟之刑的农民起义。
这场农民起义注定被掐灭。因为大宋气数未尽,还有那么多贤臣为它奔走,皇帝……哈哈哈,皇帝也真的纵观历史,算个正常智商的人。
曹暾只是想改一改他们的口号。
即将发生的农民起义,与汉末黄巾军、元末红巾军等起义一样,假借了宗教的名义,自称弥勒教派来救世。他们已经在开始准备。他只是抱着仿佛开玩笑的摆烂心态,梦想着自己的《狂人日记》能流落到那场兵变身后的人手中,让他们把口号从“弥勒降世”改成“x王来了不纳粮”,然后来一场不只是几千人的农民起义。
他们居然真的来拜访自己了,哈哈哈。
历史中大宋的屎山代码差点在靖康耻中删除,可惜继任者没有把握住机会。
可凭什么要让大宋的百姓来独自承担删除屎山代码的阵痛?
一起痛啊。
既然难免会有百姓死在兵荒马乱中,那兵荒马乱还是由活不下去的百姓自己掀起的更好。
他可能真的疯了。
哈哈哈哈哈,疯了好,疯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