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秘阁第一日
秘阁掌管宫廷收藏的典籍和书画真本, 历代奏章和律令也收入秘阁中。
大宋的官职十分复杂和混乱,虽然主要的官职能简单粗暴地分为寄禄官、差遣官、贴职,但实际上任命的时候, 一个部门的官职里可能三者都有, 甚至三种不同的官职名称差不多。
比如秘阁有整理典籍的差遣官, 也有文官的荣誉贴职,还有白拿俸禄的寄禄官。所以曹暾在读书的时候,秘阁也有人干活。
曹暾自不用干活, 他的秘阁官职类似寄禄官,只是有了在秘阁借阅典籍的权利。
在曹暾看来,秘阁就是一个大型图书馆,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图书馆自习。
啊,好熟悉的生活。
曹暾梦回考研时光。
秘阁不仅有官, 也有吏。
历代封建王朝的官大多不做事, 做事的是吏。宋朝因推行科举,官员繁多,许多官员挤占了吏的位置,但最基本的公务,仍旧大部分是吏在做。
中央朝廷的吏称为“吏人”, 地方上的吏一般称为“公人”。历史中的公人要在宋神宗元丰改制后才能领俸禄,中央朝廷的吏人一直都能领俸禄, 还能通过科举做官,不像明清后规定吏人不可考官,吏人的地位还算不错。
曹暾与吏人攀谈时, 其他官员便没有对曹暾露出异色。
在曹暾看来, 经史典籍在家都能看, 来了秘阁, 就要看在家中看不到的书,学连夫子都有点糊涂的知识。
他该学的最重要的知识,自然是宋朝那狗屎官制了。
无论是现在为官,还是将来运气好了为君,他都要把连学宋史的人都啃不明白的宋朝官制啃明白,不然将来肯定会闹笑话。
大部分官员都连自己身上一连串官职都搞不清楚种类,最明白宋朝官制的就是计算俸禄和记录账务的吏人。
宋朝的屎山代码,全靠吏人兢兢业业维持。曹暾要学习官制,跟着宰执学习都不如跟着吏人学习。
夏竦带着曹暾和秘阁的一众当值官吏打招呼的时候,曹暾便向夏竦请教,如果要学习官制,他该询问谁。
夏竦虽然人品不好,做事很厉害。他是官员中难得对官制了如指掌的人,对哪些吏人对官制了如指掌也很清楚。
夏竦以为曹暾来秘阁学习经史,听曹暾开口学习官制,心中对曹暾好感更甚。
他初为官时,也是猛啃官制。
别人都说他浮躁,他倒是认为当官不首先学官制,做好自己职业晋升规划的人,才叫没本事。
暾儿果然很合他的眼缘!
夏竦微笑着将曹暾牵到一位姓刘的吏人面前,道:“暾儿要学习官制,你闲暇之余,多照顾暾儿。”
那发须斑白的刘吏人好奇地看着京中有名的神童,对夏竦拱手应下。
夏竦离开后,曹暾便跟着刘吏人学习。
当刘吏人干活时,曹暾便像学徒似的为刘吏人磨墨、搬运资料。
刘吏人受宠若惊,让曹暾不必如此。
曹暾摇头道:“我向刘先生学习,刘先生便为我师。”
刘吏人忙道:“我只是一个吏人,当不得进士的老师。”
曹暾继续摇头,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术业有专攻,在官制一学上,刘先生就是我的老师。”
刘吏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秘阁官员笑着拍了拍刘吏人的肩膀,道:“暾儿说得对,你好好教导暾儿就成,客气什么?”
刘吏人叹气:“那我就愧受了。”
曹暾好奇地看向那位官员。
官员指着自己,道:“我名为王尧臣,字伯庸。与你的叔祖父曹玉璋曾在西北共事过。你叔祖父特意让我看顾你。”
曹暾先拱手作揖,然后困惑道:“王先生是右谏议大夫,怎么在秘阁?”
刘吏人似乎和王尧臣很熟悉了,闻言白了王尧臣一眼,道:“王大夫有秘阁贴职。他便当自己是秘阁差遣,把秘阁当自己的公衙了。”
曹暾仍旧困惑:“这样可以吗?右谏议大夫不是在谏院办公吗?”
刘吏人解释道:“右谏议大夫是寄禄官,不在谏院当值。”
曹暾脑袋里象是被倒进了一盆浆糊:“可谏院是实职……”
刘吏人继续解释道:“司谏是差遣。不过如果谏议大夫兼任谏院首长知院,便是差遣。”
曹暾看向王尧臣:“那王先生的差遣是什么?”
刘吏人道:“是编修官。陛下准备重修《唐史》。所以王大夫常把秘阁当公衙,也不算走错地。不过只是也没有走对地,编修大多都在史馆当值。”
曹暾放弃思考,两眼发直:“我糊涂了。”
王尧臣笑道:“你听不懂,才需要学习。虽然许多官员都不懂官制,但若要成为干实事的官员,还是要稍懂一些。”
刘吏人倒是不太赞同:“官员询问吏人,便可以得知自己身上什么官职是什么类型。不必太了解也可干实事。”
因曹暾年幼,王尧臣以为曹暾接受不了太复杂太深奥的事,便只微笑,没有反驳。
他所说的干实事,不只是做职位上该做的事,而是朝中大事。
大宋的官制还未稳定,只是草创。
太/祖皇帝去世太早,太宗皇帝完成制度草创。大宋官制本该在真宗皇帝手中成熟,但真宗皇帝在边疆稳定后就沉迷鬼神宗教之事,没有改革完善制度之心。
王尧臣认为,制度完备当由当今皇帝完成。范仲淹等人便有此意。
庆历新政草草结束,恐怕之后许多年都无人再牵头提起改良完善制度一事,只能咬牙坚持祖制。
只是再拖延,大宋官制总是要改革的,不然连官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官职要干什么,更别提解决冗官。
王尧臣不认为自己有牵头的本事和魄力,陛下暂时也不想再动祖制。曹暾还年幼,且是真正的神童,而不是沽名钓誉的“诵读童子”。曹暾当是能等到朝廷再次改制的时候。
王尧臣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把曹暾的总角揉得晃来晃去:“暾儿,好好学。”
曹暾装作很有激情地应下,心里无力地叹气。
狗屁的大宋,狗屁的官制,全是狗屁!
唉,学吧。
曹暾绷着小脸,心里愁眉苦脸地继续学习。
他拿着官员的俸禄账本。从俸禄补贴着手,比较容易分辨各种官职的类型。
他一翻,为首的就是皇子的俸禄和补贴。
皇子刚出生无爵位时,每月就有额外的月俸二百两,另加绫十匹、绢十匹、绵十匹、紫罗一匹。
这是固定月俸,粮食、肉类等补贴不计入其中。另外皇子五六岁时便会受封团练使等寄禄官官职,还额外有俸禄和补贴。如果皇子封爵,还有格外的爵位月俸。
比如他拿的一百两,就是“太子”的月俸,不包括皇子的月俸。
曹暾脑袋上徐徐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零花钱为太子的月俸一百两。补贴和绫罗绸缎他都不要了,皇子该有的月俸他没有吗?他只要银子,也可以不要绫罗绸缎和补贴的!
而且他回京城后才开始领俸禄,之前的俸禄呢?皇帝不补给他吗?
生育了子女的后妃每个月也有额外俸禄和补贴,娘娘有得到吗?
估计宋仁宗为了隐瞒在外面藏了个皇子,都没给。
曹暾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幼年皇子的月俸到不了自己的手中,他至少是自己拿月俸。
而且皇帝给他的是官银,不是铜钱。北宋缺银,官银年年在涨价,等到了北宋徽宗时,一两官银能换两贯钱,他就当是赚了。
曹暾酸溜溜地把皇子待遇迅速翻页,认认真真学习别的官员的月俸和补贴。
王尧臣微笑道:“本朝对官员待遇极厚,希望官员因此不再贪污。”
刘吏人眼中露出向往神色。他一直在努力读书,希望能从吏入官。
曹暾抬头:“高薪养廉?”
王尧臣微笑颔首。
曹暾问道:“那本朝对贪污处罚可是历代最严?”
王尧臣还未回答,刘吏人忙道:“本朝对士大夫极其宽容,怎么能对士大夫施以严刑?”
曹暾点头:“下官明白了。”
他低头继续从俸禄表分辨官职类型。
现代社会也有国家高薪养廉,但那个国家对贪污零容忍。虽然这样并不能阻止贪官污吏,但至少逻辑上很对——高薪养廉了,那么不廉洁的官员就该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大宋只有高薪,没有惩罚,很符合大宋治理社会时重道德不重法治的思想。
简而言之,我都给你这么厚的俸禄了,求求你良心发现,不要贪污了。
哇哦,呵呵。
曹暾安静学习,没有再说话。
王尧臣看向曹暾的视线很专注。
他想起曹琮在提起曹暾时的赞不绝口。那时他只以为曹琮是炫耀曹暾的才学,毕竟曹暾只是稚童,有不错的学问便能耗尽其不多的时光。
他小瞧了这位神童。
王尧臣是状元。他小时候也是神童。
回忆自己幼时读史书时,他的心中也有许多主见。或许在政治上的天赋,真的是“天赋”,不需要后天花精力,便自有直觉,能切中本质。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小视同样是神童的曹暾?
王尧臣问道:“暾儿,你可有授业的夫子?”
曹暾抬起头,道:“有。”
王尧臣道:“不是教你读书的夫子,而是认你做弟子的夫子。”
曹暾想了想,道:“我认为是有的,不过我的夫子都不会说认我当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