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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暾名副其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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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暾名副其实

确定赋的方向后, 曹暾便开始动笔。

他飞速写出数首歌功颂德的诗。

检查韵律:没问题。

检查忌讳:没问题。

曹暾脑海里飞速闪过所看的范文诗,将其中能用的字句修修改改粘贴复制上去。

宋人习惯“用典”,诗词改一字便是自己的名句, 所以就算有人看出这是前人颂词, 曹暾改了不止一个字, 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句。

拆解拼装,曹暾一笔一笔划掉卖相不好的诗,终于定稿。

他再次检查韵律和忌讳, 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将诗誊抄在试卷上。

当曹暾誊抄完毕时,时间还没过一刻钟。

对于不需要思想、只需要强行押韵和对偶的垃圾诗, 曹暾产出太容易了。

他将诗放在一旁时,赵祯的身体已经朝曹暾倾斜, 嘴角快压不住了。

吴育严肃地颔首。范仲淹还说郎君不擅长写诗?这不是很擅长吗?

夏竦微笑地拈须。那副自得的模样, 仿佛曹暾是他的弟子似的。

其余人见到皇帝、吴育、夏竦这模样,心里都直嘀咕。为什么这三人都表现得和曹暾很熟悉的模样?有什么事我们错过了吗?

尤其是陈执中和贾昌朝这两个和吴育同属于中书省的宰执心情特别不好。吴育就罢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连夏竦都知道,我们却不知道?

宰执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暾身上。

曹暾抬起头,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 又低下头磨墨,铺纸, 开始写赋的简易大纲。

当曹暾抬头的时候,公卿都以为曹暾会被他们的眼神吓到。夏竦已经准备安抚曹暾。

谁知道曹暾完全没在意众人的目光,倒是他双眼中的淡漠, 看得人心中一突。

赵祯眉头微皱, 笑容略淡, 然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不愧是他的孩子。即使曹暾不知道自己是太子, 也天生带着帝王的气度。

曹暾的淡漠倒不是什么帝王气质,只是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考试了。

就算是本科生,也常在一众老师刺人的眼神中讲ppt。

能围着曹暾的考官不到十人,其余人都不敢往这边凑。这点眼神,小意思。

曹暾写大纲时,刚下笔,众人便又是该颔首的颔首,该拈须的拈须,已然很满意。

陈执中和贾昌朝也不再思考吴育和夏竦知道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认真评价起曹暾的学问。

即使只看大纲,曹暾也已经写出破题的点——“天下至诚”。

“天下至诚”就是《中庸》的观点,曹暾能从“天下至诚”破题,就证明他识得题面。

曹暾又二重破题,用了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元祐弃地派的观点“中国可贵,为有礼义恩信”。

《中庸》属于《礼记》第三十一篇,这一重破题,不仅隐晦不谄媚地歌颂了大宋是君子之国,也将整篇赋拔高到《中庸》的大类,“礼”之上。

从破题上,就已经很高明,简直像个科举老手。

吴育看向曹暾平静专注的神情,眼含嫉妒。

这么好的弟子,真是范仲淹教出来的?范仲淹何德何能!

虽然范仲淹确实有德有能。吴育心里酸酸的。

在大纲上划分结构,差不多想好每个结构写多少字后,曹暾开始写草稿。

开篇:题目说只要诸侯都践行君子行为,天下就会太平。大宋有礼义恩信,为君子之国,所以显得尊贵。

此论结合《中庸》的句子,来说明大宋为何是君子之国,再以吴越国被大宋的礼义恩信降服,不需要战争便“纳土归宋”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发展:目前大宋处于内忧外患中,只有继续将“礼”发扬光大才能解决危机。

曹暾继续从《中庸》中扒拉,断章取义。只有天下至高的真诚,才能成为治国典范。那么什么是至高的真诚?《中庸》说了一二三四五,我再从大宋历史中找一个……就《澶渊之盟》吧。正因为宋真宗的真诚,才与辽国化干戈为玉帛,没有造成两国生灵涂炭,让宋辽和平至今。

总结:大宋就是君子之国,大宋还要继续当君子之国。西夏贪婪暴虐,又俗又贱,中国天生比西夏尊贵。彼曲我直,蛮夷不敢轻慢,边患自然就少了。

曹暾写完后,被自己的文章恶心了一下。

不得不说,元祐那群人的文采真是好啊。他都快被这些话说服了。好像只要大宋只要继续当个君子,西夏就会痛哭流涕迷途知返,如吴越国那般“纳土归宋”。

这篇文章全然罔顾吴越国归顺,是宋太/祖已经打到江南的事实。

我曹家的老祖宗曹彬刚灭了南唐,现在应大宋皇帝的旨意,邀请你南越国国王钱俶来金陵会师呢。你就说你是来还是打吧。

曹暾长舒了一口气,把心中的恶心感吐出去。

这样的学术垃圾他写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淡定。

这才到哪啊?他跟着领导吹领导最爱的大宋的时候,说的话比这个恶心多了。

曹暾放下笔,在众人注视中活动脖子手腕,还伸了个懒腰,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般怡然自得。

有考生悄悄注视曹暾。

他们见曹暾被一众公卿围着,又是羡慕又是敬佩。

他们自己若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已经汗流浃背。曹暾的学问尚不得知,但胆气是真的很足。

现在他们见曹暾居然还在公卿注视中活动身体,吓得差点笔一抖,墨渍毁了刚写好的草稿。

公卿也很惊讶。

陈执中刚想询问曹暾为何一点都不紧张,夏竦抢先开口,慈祥道:“暾儿可是累了?时间尚早,若不舒服,可在内侍陪同下如厕,稍稍活动一下。”

暾儿?你和我很熟吗?曹暾困惑。

你叫谁暾儿?太子和你很熟吗?吴育不屑。

暾儿很合夏卿眼缘?赵祯惊讶。

其余人都疑惑地看着夏竦,不知道夏竦为何会与曹家子亲近,这不符合夏竦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曹暾恭敬道:“晚生身体不累,脑袋有点累。谢谢夏宰辅关心,晚生稍微放松一下脑子,不用如厕。”

夏竦更加慈祥:“不用着急,你年幼,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再次谢过夏竦。

陈执中和贾昌朝立刻明了,为何夏竦会对曹暾和颜悦色了。

该不会夏竦跟着吴育去考核曹暾的时候,曹暾也是称呼他为宰辅吧?

小孩只是尊敬你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宰辅了?

东府相公陈执中和贾昌朝对夏竦嗤之以鼻。

曹暾一眼扫过公卿的眼神交锋,眼眸微垂,开始发呆。

他要腾空脑子,才能修改文章。修文可比写文还难。

片刻后,曹暾脑子放空后,才开始修文,雕琢字句,删减字数。

保守派被礼部拒绝严苛控制赋的字数,曹暾却要按照保守派的心意来。

这对他很简单。

高考作文八百字左右,写少了要扣分,写多了格子不够,哪个高考生不严格控制作文字数?

等到了大学,那无数次论文答辩稿和演讲稿都要求在多少分钟内念完,他不仅要控制字数,还要控制语速。

至于雕琢字句,强行骈俪对偶,那和写歌功颂德诗有区别吗?

曹暾脑子里过了一遍夫子他们写的范文,将其中比较精妙的字句揉碎了编进去。

高考高分作文,你值得背诵。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曹暾停下笔,申请如厕,靠着走路再次腾空脑子,准备下一次精修。

众所周知,人很难改完自己文章里的错别字。曹暾要歇一会儿再看自己的文章,才能把没意识到的错处改掉。

张茂则亲自送曹暾如厕,途中他悄悄问曹暾吃不吃糕点和肉脯。

曹暾摇头,谢过张茂则,只是请张茂则拿来帕子,在如厕后洗手时顺带洗了一把脸,让自己钝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回去后,曹暾发现自己的草稿位置被动过了,显然已经被考官传阅过,也当不知道。

他又修了一遍文,果然发现了几处错别字。

反复修改了几遍,直到离考试时间只剩下预留的誊抄时间时,曹暾才提笔将赋誊抄在试卷上。

他写得特别慢,竭尽全力保持字迹工整,不写错字。

很好,完美。

曹暾小心翼翼搁笔,以免乐极生悲,弄污试卷。

完成了。

他吹了几口试卷,让试卷上的墨迹快速干涸,然后将手放在膝盖上,抬头对上考官们的视线。

赵祯温和道:“答完了?”

曹暾点头:“是,陛下。”没有钟表,只看蜡烛燃烧程度卡时间还真不方便。

这大宋的殿试时间也有讲究。

自太/祖太宗时起,就不喜考生写快文,认为考生是在敷衍。所以考生答题时快不得慢不得,时间要卡得刚刚好才算态度端正,能得高分。

虽然他最高也就是赐五甲同进士出身,但需要让考官看出他态度端正。

赵祯对曹暾笑了笑,然后对考官们点点头,让考官们先看。

曹暾是特别考生,写完就可以先阅卷。

曹暾交卷,由翰林学士开始,官位品阶从下到上依次阅卷。

他开始板着脸走神发呆。

赵祯等人观察曹暾的神情,见曹暾仍旧没有半点紧张,似乎对殿试成绩并不看重,不由心里又啧啧称奇。

许多人仍旧对曹暾有偏见,认为曹暾考童子科太浮躁。如果曹暾真的有才华,完全可以再长大些考进士或者制科,考完便能当官。小小年龄不思闭门苦读,而是来朝堂炫耀才华,实在是太过浮躁,浪费才华。

但见到曹暾真的敢与新科进士同来殿试竞争(曹暾:谁说我敢?谁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们开始佩服曹暾的胆识;又见曹暾并无浮躁之态,小小年纪就有一种闲云野鹤之感,他们才摒弃偏见。

曹暾经过苦练,字迹虽算不上灵气,但已经十分工整。因为他年龄幼小,考官见他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就已经把他的卷面分加到最高,不会评论他的书法水平。

评价完卷面分后,考官又品鉴曹暾的诗赋。

应试诗赋都不会有太出格的佳作,曹暾的诗赋韵律合格、破题优秀、字数合规、没有犯忌,便已经合格。

粗审了一遍后,考官才细看曹暾的字句。

他们竟然还能从诗赋中挑出不少精致妙句,可见曹暾平日里写的诗赋一定更好。

考官们依次写上自己的意见,将试卷递给下一位,然后抬头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曹暾。

曹暾这手应试诗赋,和晏殊当年都差不多了。

但晏殊应试时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曹暾还只是一个虚岁六岁的垂髫稚童。

垂髫稚童偶然能写出一两首精妙的短诗还算正常,如骆宾王七岁便写了《咏鹅》,能写吃透了经义的赋可不常见。

曹暾还能将《中庸》经义和大宋实事联系起来,可见很关心朝堂大事,已经对国家局势有初步了解,就更不容易。

当曹暾的试卷传到宰辅手中后,宰辅频频颔首,对曹暾也很满意。

夏竦那个得意扬扬的神态啊,好似曹暾是他族中晚辈,看得吴育别过脸去,免得让夏竦发现他嘴角的抽搐。

贾昌朝深深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曹暾道:“以你殿试文章,再沉淀几年来考进士,恐怕都能登甲科了,实在可惜。”

曹暾心道,再沉淀几年,我本事不变,年龄减分,恐怕你们连五甲丙科都不会给我了。

曹暾恭敬道:“晚生从来不怀疑自己能通过自己的学问做官。童子科、进士科以及制科都是陛下选拔人才的方式,考生将才学呈现给陛下,让陛下为国家选择人才才是目的。考什么科目,名次如何,不过是虚名。秘阁拥有最齐备的书籍和最优秀的读书人,晚生既然有本事入秘阁读书,便迫不及待想要进入秘阁读书,向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请教学问。”

贾昌朝问道:“只是为了读书?”

曹暾点头:“晚生这年龄只能读书。宰辅想交给晚生做事,晚生年幼,也做不了其他事。”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向贾昌朝展示自己的胳膊有多短。

夏竦替曹暾说话道:“《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暾儿只是想读更多的书,和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讨教,于是无视外界对他年龄的议论,考取进入秘阁读书的资格,这何曾不是践行君子之道?”

贾昌朝的道德也不高尚,但他只是徇私、喜欢奢华和结交宦官打探皇帝的喜好,而不是像夏竦那样毫无底线地讨好皇帝和宠妃,连张尧佐那样的小人都恭敬对待。夏竦的品德,连贾昌朝都深深为之厌恶。夏竦居然在他面前谈论《中庸》和君子,实在是让他嗤之以鼻。

贾昌朝淡淡道:“不被外物所惑,确实是君子之道。”

陈执中不通文墨,没有发表意见。

赵祯看向吴育。

吴育道:“曹暾只是来考童子科,便以童子科的标准来评定他。应试童子能诵读六经便能获得赏赐,能写经义便能为童子科上等。曹暾不仅能诵读六经,还能背诵;不仅能写经义,还能写诗赋。他的本事足以通过童子科。虽然臣不喜神童浮躁之风,但若神童都与曹暾学问一致,臣同意早早将其接入宫中读书。”

赵祯微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

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文章,定同进士出身实在可惜了。”

赵祯很擅长识别人才。即使他还没有看到其他考生的文章,但考生参加殿试时多紧张,很难发挥出应有的本事。曹暾这文章与他气质一样气定神闲,若是正常应考,他也会将其定为乙科前列。

如果考生中没有太多有本事的人,曹暾甚至可能入甲科。

他有些后悔让儿子来考童子科了。如果再过十几年……哈哈哈,自己想什么呢,如果暾儿没有早夭,再过十几年,他定会将暾儿身份公开了。

贾昌朝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当朝学问大家,也是被宋真宗赐同进士出身。一介稚童居然和他一样,实在是让他颜面无光。

不过在学问上,贾昌朝还是有些正直。

他道:“以曹暾文章,确实可以定为同进士出身。待他年长些,便可以直接授官。”

其余考官纷纷附议。

夏竦又拈须微笑道:“他入秘阁读书,我们也可以教导他。陛下放心,臣等一定能教导暾儿成才。”

你滚蛋吧!不要坏了曹暾这棵好苗子!众大臣都在心底骂道。

赵祯也露出温和但坚定的微笑,拒绝了夏竦的好意:“宰辅忙碌,怎能为一稚儿操心?秘阁众多学士,足以为暾儿授课。”

吴育在心里道,是是是,我们忙碌,教不了太子,你就把范仲淹藏起来,让他给你教太子。

夏竦飘飘然。听,陛下也叫我宰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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