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讲解的孟子言论,就象是被人咀嚼过无数次的馊饭,没滋没味,难以下咽。曹暾还要装出一副自己吃到了美味佳肴的表情,真是烦透了。
还好两位宰辅事务繁忙,虽然意犹未尽,小半日之后还是放过了曹暾。
临走时,夏竦问曹暾可有诗作,其用意是帮曹暾扬名。
曹暾虽立刻直言不擅长诗作,也拿出一首众友人评价为“终于不是强行押韵”的平庸之作应付夏竦。
因他只是五岁孩童,在友人看来的平庸之作,于他这个年龄也算稀奇了。夏竦并无轻视,反而连连夸赞曹暾果然是神童。
他语重心长道:“曹暾,你既有这样的天赋,还是该考一考进士或者制科。你可先入秘阁读书,待弱冠再以进士之身入朝为官,前途会顺畅许多。”
吴育看了夏竦一眼,心道这老贼居然也能吐出几句人话。只是曹暾并非真正的曹家子,而是皇子。如果弱冠还不归位,他就要扯住陛下的衣袖,让陛下不能下朝了。
曹暾拱手道谢道:“晚生省得。晚生正是如此打算。”
“好,很好。”夏竦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家人来接你了,快去吧。”
曹暾转身向已经在国子监外等候多时的小叔叔奔去。
曹佑没想到会考这么久,正担心着。他见曹暾奔来,忙拉着曹暾细细检查了一番后,才对两位宰辅拱手告辞。
夏竦对吴育道:“那应该就是曹家名声在外的麒麟儿曹佑吧?听闻他是曹暾父亲的胞弟,长相与曹暾真是如同亲兄弟。”
吴育敷衍点头,心道外甥肖舅,帝后之子长得与曹佑相似,理所当然。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曹暾养在曹家,应当是曹皇后之子,但是帝后感情冷淡,他实在不敢相信。如今见到曹暾长相肖似曹佑,他便不得不信了。
怪不得曹暾养在曹家多年,无人不信他是曹傅的遗腹子。
仔细看来,曹暾五官与陛下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曹暾不说话时五官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坚定,与一直温和示人的陛下大相径庭。若只是一眼扫去,只觉得他像端庄严肃的曹皇后,竟不会想到陛下身上。
吴育在心中颔首。曹家的家风很不错,教导出的皇子很好啊。
吴育和夏竦回宫后,立刻求见皇帝,将曹暾的经义呈给皇帝。
赵祯得知吴育亲自考核曹暾,心里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他之前除了忙于政务外,整日都要守在丧女的张美人身边殷勤陪伴。今日他担忧儿子的考试,就没兴致陪伴佳人,只在寝宫里读书。
吴育将曹暾的经义呈给赵祯,见皇帝眉眼间的急切,心中一叹。
陛下对曹暾还是有一腔拳拳爱子之心的,就是不知道为何不公布曹暾的身份。
皇帝不公布曹暾的身份,吴育即使猜到,也不能胡言乱语,只能假装不知。
吴育对陛下夸了夸曹暾,说曹暾确实是如晏殊那样真正的神童。而且曹暾报考童子科也不是为了走捷径,而是想来秘阁读书,待弱冠再来考取进士为官,品格也很端正。
赵祯展开曹暾试卷的手一顿,不由失笑:“他若想考进士,弱冠可来不及了。”
吴育闻言,心中稍安。陛下的意思是,曹暾在弱冠就一定能归位吧?那就好,那就好。
夏竦不明所以。弱冠为进士已经很早了,为何陛下说曹暾应该更早一些?难道是因为曹暾为后族,要以荫庇为官?可荫庇为官后也能考科举啊。
赵祯只笑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仔细阅读他唯一的儿子的文章。
范仲淹常将曹暾的作业呈给赵祯看,替曹暾与皇帝增进父子感情。
不过曹暾的作业是在范仲淹指导之下所作,赵祯还不知道曹暾在急智之下会有如何表现。
曹暾已经知晓吴育是宰辅,还能写出这样工整的经义,实在令他惊喜不已。
赵祯还是谦虚了一句,道:“虽然工整精致,但都是先人之言,算不得厉害。”
吴育知道赵祯只是不好意思夸赞自己的儿子,夏竦却以为皇帝一直不喜神童和后族,所以故意打压曹暾。
虽然平日里夏竦都是极力附和皇帝,意图充当皇帝的心腹,为此哪怕做一些急皇帝所急但皇帝不愿意脏手的事,也一往直前。
但夏竦自己也是有些坚持的。如吴育所言,曹暾不过是一五岁孩童,陛下的偏见大可不必对着一个父母双亡的稚童,实在是难看了些。
夏竦严肃道:“曹暾这个年龄,文章里不妄发言论,才叫真的聪慧。”
他将曹暾的辩解和曹暾夫子的教导一一告知皇帝,又道:“他几乎过目不忘,身体长成之前一定能读遍万卷书;当他宦游天下,有了阅历之后,定是宰辅之才。”
曹暾虽是后族,但他本身并未与皇族结亲,成为宰辅也没问题。
曹家曾经就多次与皇族联姻,曹彬曾是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枢密使。曹暾即使不能进入中书省中为宰执,枢密院的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皇帝或许不信曹家,不愿意让曹家子身居高位,但曹皇后谨小慎微,即使夏竦为皇帝心腹,不会与曹家结交,但也认为曹皇后能安稳地在皇后待到老。无论下一代皇帝是谁,为了彰显孝道一定会敬重这位无子太后。曹家若还有人才没在这漫长的韬光养晦中被养废,便可以崭露头角了。
曹暾的天赋太过惊人,年纪又实在幼小,完全可以为下一代朝廷的中流砥柱。夏竦实在是不忍心皇帝因偏见就让如此好的良才美玉夭折。
赵祯愣了一下,没想到夏竦居然会为曹暾说好话。
愣过之后,赵祯温和地笑道:“夏卿所言极是,是朕忽视了暾儿的年龄。”
他又细细看过曹暾的文章,道:“不知道暾儿是否会写策论?当初晏卿敢与进士同在大殿应试,若暾儿也能,朕赐给他一个同进士出身也可。”
吴育脸色一僵。陛下你还想让你儿子当进士?!
吴育压下心中古怪,道:“陛下是曹暾的姑父,可把曹暾召进宫询问。若曹暾能做策论,让他在众进士面前扬名亦可。诵读童子多浮躁,有曹暾美名在前,其余诵读童子若达不到曹暾的本事,就不要来奢望陛下赐他们进士出身了。”
夏竦一想,确实如此,也赞同道:“若曹暾能压一压诵读童子的浮躁也好。”
他当年十二岁便能作赋,也不去走什么童子科的捷径。他已算极重权势之人,诵读童子竟比自己还浮躁,真是不堪造就。
赵祯笑道:“那朕便去问一问吧。”
吴育心里冷哼一声。问谁?问范仲淹?范仲淹真是得了一位好弟子。
夏竦见状,心里也有了计较。看来陛下虽然不喜欢曹皇后,对曹暾这个内侄还是有着几分喜爱的。如果陛下有了皇子,说不得会让曹暾这个神童成为皇子伴读,这样曹皇后和后族也能成为皇子的助力。
当初陛下因纵欲……因精力不济沉疴难愈,曾在景祐二年(1035年)将宗室子赵宗实接进宫交由曹皇后抚养。同年,陛下便让曹皇后在亲戚中择一与赵宗实同龄的四岁(虚岁)女童,与赵宗实一同抚养,约为婚约,便是想让曹皇后成为赵宗实的后盾。
宝元二年(1039年),陛下有了亲子之后,便将赵宗实送出宫,从此再无声息。不过曹皇后的外甥女既然已经被陛下金口玉言许下婚约,将来也只能嫁赵宗实了。
曹皇后近亲中再无还未出嫁的与皇子同辈的适龄女子。若陛下还想再让之后的皇子获得曹皇后全力支持,让曹暾为皇子伴读确实是个好办法。
吴育和夏竦心中计较不同,但都决定今后要找机会指点曹暾。等曹暾入秘阁读书后,他们都会多多关注曹暾。
……
曹暾送别吴育和夏竦之后,就对曹佑伸手。
曹佑会意,将曹暾抱起来。曹暾往小叔叔肩头一趴,秒睡。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后脑勺,眼中俱是心疼。
那吴育和夏竦都不是好相处之人,暾儿肯定是演得极其辛苦了。
回到家的时候,曹暾已经醒来。
范仲淹也已经回来。曹暾去寻他时,他正与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在菊丛中吃热锅子。
锅里煮了菊花瓣和切成薄片的鱼肉、羊肉,香气扑鼻。曹暾鼻子一动,就坐着不走了。
范仲淹笑着让人给曹暾拿来碗筷,先给曹暾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胃,再吃肉。暾儿,这位是我的好友富弼,你称呼为富先生即可。”
曹暾拱手:“富先生。”
富弼颔首,面色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与曹暾说什么话。
范仲淹招呼曹佑也坐下,但曹佑还不想捅破知道曹暾就是太子这层窗户纸,主动离开。
他笑着摇摇头,对曹暾道:“考试如何了?”
既然是夫子的朋友,曹暾便懒得装模作样。他一边吹着滚烫的汤碗,一边道:“无趣至极。”
范仲淹大笑道:“来来,给夫子说说你写了什么。”
自己写的文章,曹暾当然会背。虽然是些马上就会扫进脑海犄角旮旯永远也不会拿出来的垃圾。
曹暾背完自己写的文章,富弼面有惊色,范仲淹却再次捧腹大笑:“你呀你,面对吴春卿都如此敷衍,他知晓真相后,肯定会气坏啰。”
富弼声音拔高:“敷衍?!”
范仲淹这时才从怀里取出几卷纸,递给富弼道:“这些才是他认真写的文章。”
富弼接过纸,疑惑道:“你刚才怎么不给我看?”
范仲淹道:“要等暾儿回来,你才好指点暾儿。”
富弼又颔首,展开文章,顿时眼睛瞪大。
那文章竟正好也是讨论孟子“法先王”的主张。曹暾洋洋洒洒近千字,论证孟子所法的先王根本不存在,是他杜撰。在尧舜那个生产力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出现孟子所言拥有完备礼义廉耻的道德先王。
富弼倒吸一口气,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