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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君臣两相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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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君臣两相疑

范仲淹悄悄拜别吴育, 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这次拜访,他没有告知皇帝。

皇帝很信任官吏,不会派人监视官吏。他也很信任范仲淹, 即使范仲淹知道太子的身份, 他也没有要求范仲淹保密。

范仲淹回报皇帝的信任, 不常拜访他人。当他拜访了谁,一定会告知皇帝。

这是他第一次辜负皇帝的信任。

范仲淹心里十分愧疚,十分煎熬。

可他再煎熬, 也不会后悔。

君子所做之事都由本心,或许他会做错,但也只会自省, 不会后悔,因为后悔无用。

范仲淹以其他人的身份拜访吴育, 委婉告知吴育, 陛下还不知道自己拜访吴育的事。

他相信吴育一定会保守秘密,不会故意去皇帝那里表明自己猜到了皇子的身份。

即使吴育不想保守秘密,但他并没有直言曹暾就是皇子,吴育不能说自己胡乱猜测皇子身份。以吴育刚直性格,不会对他人胡言乱语, 便相当于保守秘密了。

吴育确实猜到了范仲淹话外之意,心里再次对范仲淹不喜。

他更不喜的是, 他会如范仲淹的判断,不会将曹暾之事告诉他人,更不会向皇帝告密范仲淹偷偷来拜访他这件事。

吴育很困惑。

他虽然与范仲淹在朝堂上视同仇敌, 但从不怀疑范仲淹品德高尚。范仲淹居然辜负君恩, 那曹暾有何等本事?陛下又在曹暾那里展现出怎样奇异的举动?

吴育没想过皇帝会因为情爱而伤害曹暾这个皇子。

陛下宫里还没有子嗣, 曹暾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陛下怎么会不珍视?

且皇帝虽然现在爱慕张美人,但之前他也很爱慕其他宠妃,张美人并非头一个受宠,受宠时还有其他人同时受宠。陛下只是表现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好颜色的帝王,没有像先帝那样偏爱一人。

爱着许多人,就是谁也不爱。吴育不相信皇帝会为了宠爱的妃嫔不要子嗣。

难道后宫中出现了自己不知道的动向?

吴育从不窥伺宫闱,皇帝后宫偏爱宠妃那些事,都是皇帝自己传出来的,所以他不知道皇帝后宫生活的细节。

吴育思索,要不要打探一下后宫消息?

他虽然不会窥伺宫闱,但有个人一定会掌握后宫情况,以便随时讨好皇帝。

吴育不会盯着皇帝的后宫,但他可以盯着那个人——盯着夏竦在向谁送好处。

夏竦无利不起早,以前给很多宠妃的外戚送好处。如果夏竦偏送一人好处,那就是皇帝真的有可能与先帝那样,偏爱一个宠妃。

吴育想起刘太后,眉头深皱。

皇帝后宫中,可没有刘太后那样的贤惠的宠妃啊。宠妃不贤惠,就只会向皇帝索要好处,向朝臣卖弄权势,定会扰乱朝纲。

可吴育转念一想,不贤惠没脑子的宠妃根本无法左右朝政,她一身荣辱全系于皇帝一人身上。与其说是她向皇帝吹耳边风索要好处、卖弄权势、扰乱朝纲,不如说皇帝自己乱了朝纲。

唉,希望不会如此。

吴育捏了捏眉间,烦恼无比。

他虽然很信任陛下的贤明,但他更信任范仲淹的品德,不得不忧心忡忡。

范仲淹在悄悄拜访吴育后,又过了皇帝的明路,说等富弼回京时,他将告诉富弼太子的身份。皇帝仍旧很信任范仲淹,当然允了,并再次温和地告知范仲淹,任由范仲淹判断该信任谁。

范仲淹再次感激涕零,表示绝不辜负皇帝所托。

离宫后,范仲淹想起即将回京的富弼,心里沉重。

正是富弼被诬陷,而皇帝纵容诬陷一事,让他生出悄悄拜访吴育的心思。

当初他被罢免,是夏竦诬告自己和富弼、韩琦要行霍光之事。

他本以为皇帝没有相信,只是为了平息朝中对新政的不满,才罢免自己。

可这次皇帝让富弼回京自辩,范仲淹心生动摇了。

再思及七月,自己的好友石介去世后朝堂的动静,范仲淹更是胆寒……和失望。

夏竦诬告自己,便是伪造石介的书信,说自己要和石介等人密谋,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虽然范仲淹被贬出中央,但范仲淹从未相信皇帝轻信谣言。皇帝召见范仲淹,令其教导太子时,也说自己没有听信这荒诞的谣言。

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不说如今大宋体制,宰执不可能行废立之事。就说陛下正值英年,亲政多年,大权在握,谁能废皇帝?而且陛下乃是先帝唯一亲子,他废了陛下,又能立谁?

于情于理于现实,范仲淹要废掉皇帝另立新帝的谣言,都荒诞得让人瞠目结舌。范仲淹得知这个诬告哭笑不得,以为反对自己的人不择手段到慌不择路的程度,简直胡闹。

今年石介死后,夏竦再次诬告石介,说石介其实没死,是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富弼做内应,要废立新帝。

这诬告也荒诞得让人直扶额。

辽国如果能颠覆大宋,它早就打进来了,还讨要什么岁币?而且还是那个道理,石介只是一个执拗书生,从未与任何宗亲有过接触,自己官身也不高,哪有本事造反?

范仲淹本来只是感慨夏竦的恶毒,但没想到,皇帝居然派人去发棺验尸。知兖州杜衍以命担保,才保住石介坟墓不被人破坏,尸身不被人侮辱。

范仲淹听闻皇帝派人去毁坏石介的坟墓,便气得病了一场。

不是曹暾常来他窗前念“夫子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令他哭笑不得,他可能还要缠绵病榻很久。

之后范仲淹又得知富弼被诬告,他都有些气不起来了。

他只是失望。

富弼这次被诬告的借口根本算不上诬告。

当初富弼和杜衍被派往山东为知州,是因为宋夏战争期间,民间负担极重,天下盗贼横行,尤其以河北、京东、福建等路为盛。山东为京东路,是宋辽边疆、军事重地,盗贼必须迅速平息。两人虽被逐出中央,但皇帝认可他们的本事,让他们去山东平叛。

今年皇帝派使臣去检查山东盗贼剿灭情况,使臣回禀:“盗不足虑。兖州杜衍、郓州富弼,山东人尊爱之,此可忧也。”

皇帝听到奏报后,便召来宰执,要将他们贬去淮南。

两人的政敌吴育却据理力争,反讽诬告者“盗诚不足虑,小人借此诬告大臣才需要忧虑”,皇帝才没有下诏。

然而皇帝虽然没有将两人调走,却罢了富弼京东西路安抚使的职位。京东西路安抚使是京东西路的行军主帅,皇帝拿走了富弼的军权。富弼便是因此要回京述职,将军权交回中央。

因为富弼剿盗剿得太好,深受山东百姓的爱戴,所以要贬谪富弼?

陛下,你听听这些话,真的能成为收走富弼军权的理由吗?

范仲淹终于明白了。

刘太后垂帘,宋夏战争,贝州等各地军变,天下群盗四起等动摇皇权的事接踵而至,陛下内心里是惶恐不安、深深忧虑的,并不是如他表情那样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陛下在怀疑任何会动摇他皇位的因素,哪怕那些谣言再荒唐。

陛下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等人没有造反的可能,仍旧在深深忧虑自己等人会造反啊!

范仲淹明白了,心也病了。

即使看着曹暾,他的心也好不起来了。

君王不信他,他也不敢再对君王坚信不疑。

范仲淹君子坦荡,自己是没有什么可隐瞒君王的地方,不信君王也不会有不忠君王的行为。他只是担忧自己的弟子曹暾。

陛下能怀疑无权无势的书生石介造反,能怀疑曾经差点死在辽国的富弼通辽,即使曹暾目前是他唯一的儿子,且还是幼童,但他会不会怀疑曹暾或者曹家心生反意?

若是将来自己死了,暾儿长大了,陛下有了新的孩子了,谁来保护暾儿?

甚至陛下不一定有了新的孩子,只是有了一个爱若性命的宠妃,会不会行汉安帝旧事?

暾儿是上天赐给大宋的珍宝。他太怕暾儿出事,太怕太怕了。

范仲淹回到曹家时,曹暾还未回房休息。

曹暾点了一盏灯,坐在屋檐下,等范仲淹归家。

范仲淹在处理好家中事后,将勇武的长子范纯祐带在身边,为曹暾增加一个护卫。

曹家不能为只是“外戚子弟”的曹暾配备太多护卫。曹佑虽厉害,却年少;张载武勇也稍欠,没有和人以命相搏过;他的长子曾率军与西夏军队鏖战,能杀人,能在任何情况下护住曹暾。

曹暾不肯休息,范纯祐和张载一左一右,护在曹暾身边苦苦哀劝。

范仲淹脸上浮现笑容,接过曹暾递来的手炉:“才深秋而已,何须手炉?佑三呢?”

曹暾道:“小叔叔才不会连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都要大惊小怪,早回他自己的院落了。”

大惊小怪的范纯祐和张载:“……”

他们多次怀疑,曹佑那混账究竟知不知道暾儿是太子。若是知道,他怎么照顾太子如此懈怠!

范仲淹将曹暾抱起来,道:“夜里露重,你等我做什么?回房休息,别病了。”

“我穿得这么厚,还戴着帽子,哪会生病?”曹暾道,“我怕夫子回来不高兴,特意等着哄夫子。”

曹暾在范仲淹面前向来懒得掩饰,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半点委婉都没有。

范仲淹摸了摸曹暾头顶的毛绒绒帽子:“我没有不高兴。”

“虽然我不知道夫子做了什么,但夫子入夜才归家,肯定会不高兴。”曹暾抱住范仲淹的脖子,面无表情地蹭了蹭范仲淹的胡须。

在富弼即将入京的节骨眼,夫子夜不归宿(并没有),肯定是因为富弼。富弼因为在山东干得太好,深得人心,居然被宋仁宗罢免了军权,夫子怎么可能高兴?

石介去世,宋仁宗下令开棺验尸确定石介是不是通辽那日,夫子便病了一场,可别再为富弼病一场。

没办法,曹暾只好厚着脸皮,做违背本性之事——撒娇卖萌。

还好,这招很管用。

范仲淹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脸上皱纹绽放如菊。

他抱着怀里暖烘烘的孩童走过盛开着寒菊的庭院,在幽香中归家。

完全被父亲忽视的范纯祐揉了揉鼻子,无奈地看向张载。

张载对范纯祐耸了耸肩。自己不也被夫子完全忘记了?有了曹暾,谁都一样。

范纯祐:不过暾儿真贴心,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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