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画那老气的妆容的缘故吗?
曹皇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忙把曹暾又搂紧了几分,耳根绯红。
曹暾仰面看着曹皇后。
哦,母亲脸红的时候耳根最红这一点和小叔叔好像,不愧是亲姐弟。
为免曹皇后再尴尬下去,曹暾主动开口道:“姑母,我给你介绍我带来的话本好不好?”
曹皇后点头:“好。”
曹暾指挥小叔叔把话本拿出来,挨个给曹皇后介绍。
这些话本大多是唐朝时的传奇故事,还有部分文人随笔。曹暾为了尽可能地抽出时间看“闲书”,便主动要求把书法作业变成了抄闲书。
苏洵很好说话,同意了。
所以赵祯和曹皇后很惊讶曹暾的礼物所花费的精力,其实曹暾只是把书法作业“废物再利用”。
不过他能抄的书,确实很好看,赵祯和曹皇后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祯自记事起,就被刘娥严格地教导。
宋真宗忙着大搞道教运动。赵祯还是皇子的时候,教育就由刘娥一手包揽。当赵祯当了皇帝,刘娥的教育更加严苛。赵祯到弱冠的时候,还被刘娥拘在自己宫里睡觉,以免沾染美色。
自然,赵祯是从未看过任何闲书的。
亲政之后,赵祯报复性地爱好美色,对闲书还没有生出兴趣。曹暾今日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赵祯便琢磨着怎么以探查民意为由,让人给他搜罗闲书。
曹暾说着说着,就以小孩子思维发散为掩护,说起自己读书的往事,然后渐渐东拉西扯,说起自己的生活。
他尤其点名批评了章惇这个朋友,将章惇所做“恶事”一一拿出来逗乐子。
赵祯被逗得前俯后仰,曹皇后也使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笑声。
赵祯笑道:“那惇七的性格与章希言真是没有半点相似。章希言怎么教出这么个活泼的族侄?”
曹暾诽谤朋友们:“章质夫和章子平也很活泼。可能晚辈太活泼了,章相公就不活泼了。”
赵祯被曹暾这番话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这话我要和章希言亲自说说,哈哈哈哈。”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曹暾的后脑勺:“顽皮。”
曹暾仰着头,对曹皇后眨了眨眼睛。
曹皇后:“……章相公很会养孩子。”
赵祯刚喘过气,又被曹皇后这句话逗笑了。
他笑着走过来,把曹暾从曹皇后怀里抱起来,重重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活泼些好啊,你的性格就是太闷了,要多和活泼的人相处。”
曹皇后收起双手,藏住心中的不舍,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曹暾大着胆子抱着赵祯的脖子撒娇道:“我知道。不然早就踹他们了。”
赵祯学着曹皇后,也蹭了蹭儿子的脑袋。
曹暾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缓慢地回蹭。
够了,快放我下来!
又遭受了半个多时辰的折磨,赵祯才遗憾地放曹暾离去。
中途曹暾还吃了一顿下午点心。
说是点心,荤碟素碟糕点水果一应俱全。如果赵祯邀请的是成年人,还会端来好酒。
赵祯好酒,嫔妃皆会酿酒。
曹皇后也很擅长酿酒。养蚕、织布、酿酒、晒梅干等事,她都学会了。不过赵祯从来在曹皇后这里喝不尽兴。赵祯每当饮酒无度必定生病,因此曹皇后会扫兴地让赵祯别醉酒。
赵祯给曹皇后甩过几次脸色后,只要不在曹皇后这里喝醉,曹皇后便不管赵祯的宴饮无度了。
她劝谏赵祯从来都是从自保的角度出发。所以赵祯在其他妃嫔的地方睡再多的美人,喝再多的酒,她都从来不劝谏。
只有涉及皇后主理的宫务或者赵祯在自己的宫殿生病等会牵连她的事,她才会坚持劝谏。
今日赵祯想要喝点酒,曹皇后难得把自己酿的酒都让人抱来,随便赵祯怎么喝。她相信赵祯当着孩子的面,应该不会当一个醉鬼。
赵祯确实在曹暾面前克制了,只劝了曹佑几杯。
曹佑很会在皇帝面前喝酒。一杯下肚就双眼迷离,两杯下肚就口齿不清。
赵祯见曹佑酒量颇浅,劝着没趣,便不劝了。
曹皇后心疼极了。
佑儿才多少岁?陛下怎么能劝佑儿喝酒?
曹暾看着小叔叔的演技骗过了皇帝,松了口气。
狗日的皇帝,灌未成年酒,祝你明天出门摔个狗啃泥!
宫里要落钥了,赵祯唤来张茂则,送曹佑和曹暾出门。
张茂则亲自抱着曹暾,另命一个健壮的宦官背起曹佑。
看着曹暾离去的背影,赵祯叹气:“真是舍不得啊。”
曹皇后垂眸,终究还是没忍住哽咽了:“嗯。”
赵祯揽住曹皇后轻轻拍了拍。帝后二人间难得地有了片刻温情。
张茂则把曹暾送到了宫外,直到看见曹家的马车才松了口气。
张茂则曾领御药院,颇通医理。宫里孩童难以养活,御药院从上到下都对如何照顾孩童了解颇深,生怕下一个皇子皇女又夭折。所以张茂则看见曹暾的表情,就知道曹暾是强撑着困意。
这个年龄的孩童可不能耗费太多精神啊。
张茂则将曹暾送上车时,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只露出了一双手接过了曹暾:“张内侍请回吧,我会照顾郎君。”
张茂则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没多想。
他的脾气很好,没有认为曹家人不下车是轻视他,小心地将曹暾递了过去,又把曹佑扶上车。
张茂则回宫汇报,然后结束一日的工作,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
入睡时,那马车里的声音再次在张茂则耳边回响。
身为伺候皇帝的人,张茂则能从一个小黄门步步高升到皇帝身边,眼力和耳力都极佳,听过一次的声音,见过一面的人,他立刻就会记住。
刚刚那声音故意压低了嗓子,他才没有听出来。但回来一琢磨,张茂则就想起了一个人。
“郎君?”张茂则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人对曹暾的称呼,又回忆起帝后目送曹暾离开时那不舍的眼神。
啊?不会吧?怎么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陛下和皇后殿下是如何做到,连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不清楚郎君的身份的?
难道是我多想?
张茂则深呼吸了几下,把这个猜测藏在心底。
身为伺候皇帝的内侍,不怕多想,就怕想得不够多。他得把这件事牢牢记住,再牢牢藏住,半点也不能漏出来。
马车上。
曹暾刚落到范仲淹的怀抱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往范仲淹的怀里一拱,立刻睡着。
曹佑一上马车,眼神立刻清醒了。
他开窗散了散酒气,道:“陛下和姐姐似乎关系缓和了。”
曹佑将今日之事告知“朱夫子”。
帝后关系和睦一事十分怪异,让曹佑不得不第一时间在范仲淹这里寻求安慰。
范仲淹想了想,摇头道:“陛下只是很容易心软,不用多思。”
曹佑琢磨,这个多思是什么意思?是不要多想帝后的关系会真的缓和吗?
范仲淹拍了拍累坏了的曹暾,心疼地道:“如果陛下真的体贴,就不会让暾儿现在才出宫。”
看重一个人,和爱护一个人,表现是不同的。
只有真心爱护,才会细心体贴,方方面面的细节都不愿意忽视。陛下对郎君很重视,但缺乏体贴。所以范仲淹半点心都放不下。
“帝后……他们偶尔会关系和睦,很快又会忘记和睦。陛下的性格总是多变的。”范仲淹提点道,“你不要多思。”
曹佑叹气。朱夫子这都说了两个“不要多思”了。看来以前陛下和姐姐的关系也缓和过,但没缓和多久。
君心难测啊。
“朱夫子辛苦了。”知道范仲淹一直在马车里从白日等到黄昏,曹佑十分感激。
他怀疑,如果宫里出了什么事,“朱夫子”会不顾自身安危,立刻暴露身份进宫面圣。
“暾儿才辛苦。”范仲淹轻轻拍着曹暾的背。今日这关过去了,希望帝后的和睦多持续一段时日吧。
不出范仲淹所料,很快宫里就传来了张美人再次被厚赏的风声。
似乎是张美人的金桔不够吃了,皇帝特意赏了绫罗绸缎补偿。
坤宁殿中,曹皇后刚受了赵祯一顿埋怨。为暾儿熏香的时候,她从内库取走了一小筐金桔闻味,让酷爱金桔的张美人吃了很大一缸醋。
不过赵祯也就是埋怨曹皇后怎么没顾及到醋意很大的张美人,害得他还得哄人,倒没有多责怪曹皇后不该取用贡品。这本是他同意后,曹皇后才选择的闻味水果种类。
曹皇后已经习惯了。
这次赵祯埋怨后,还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说他也没想到,倒让曹皇后不习惯了。
难道有了暾儿做缓冲,她真的能在宫里轻松些了吗?曹皇后翻开曹暾送的话本,心思浮动。
……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他连晚膳都错过了,第二日一起来就埋头干饭,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曹佑等曹暾填饱肚子,才说起昨日的事,又感慨了一声帝后关系居然和谐了。
曹暾翻了个白眼:“陛下那性格,说难听点就是拧巴。他既想当个多疑的皇帝,又狠不下心;既想当个青史留名的仁君,却又忍不住任性;他的性格底子又不是很坏,所以每次做了点坏事,总是忍不住后悔,想要补偿。这样拉扯来拉扯去,娘娘有的熬啰。”
“娘娘?暾儿你确定阿姐是你的亲生母亲了?”曹佑对曹暾妄议皇帝假装没听见,直接抓重点。
曹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确定了。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意识不太清醒,只记得有人老喜欢捏我耳朵,特别讨厌!”
曹佑愣住,然后捧腹大笑。
曹暾狠狠翻了个白眼:“等相认了,我一定要抱怨。”
曹佑笑着抹眼泪:“嗯嗯嗯,一定要好好抱怨姐姐。姐姐太坏了,老捏你耳朵。”
曹暾冷哼了一声,钻进曹佑怀里。
曹佑抱住小侄儿,抹着眼泪道:“哭吧。”
曹暾:“哭屁。”
曹佑:“……”唉,暾儿一生气就爆粗口,可千万别被朱夫子和叔父听到。